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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...

  •   施砚舟在扬洄砚家住了一个月,又一个月。
      他的东西从一个小包变成一个行李箱,又从行李箱变成两个抽屉,一个衣柜格子,书架上的一排书。他的电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充电器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里,拖鞋是灰色的,和扬洄砚的蓝色并排放在一起。
      他还是没有答应扬洄砚。
      但每天晚上,他睡在卧室的床上,扬洄砚睡在卧室的地板上。床垫太硬,沙发太窄,扬洄砚说腰疼,施砚舟没说话,第二天买了一块厚地毯。
      扬洄砚煎蛋的技术进步了,盐放得刚好,翻面不碎。他还学会了煮粥,灵隐寺旁边那家的配方,他问了老板,米和水的比例一比八,小火慢熬四十分钟。
      施砚舟说还行,和买的差不多。
      扬洄砚就笑,说那以后不排队了,自己做。
      但他还是偶尔去排队,凌晨五点,回来带着一身寒气,把粥放在床头,等施砚舟醒。
      施砚舟醒得越来越晚。从七点,到七点半,到八点。扬洄砚不说,只是把闹钟往后调,调完问:"今天想吃什么?"
      施砚舟说随便,扬洄砚就做红烧肉,煎蛋,煮粥,偶尔买小笼包。
      他胖了五斤,施砚舟胖了八斤。老周见了他,说气色好了,脸圆了,像个人样了。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某种笑。
      第三个月,施砚舟的公司出了点事。
      竞争对手恶意诉讼,指控舟行侵犯专利,索赔五千万。老周急得团团转,施砚舟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起诉书,手指敲着桌面。
      扬洄砚打电话来:"听说了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需要帮忙吗?"
      "不用。"
      "施砚舟,"扬洄砚的声音低下去,"扬氏的法务团队可以……"
      "不用,"施砚舟打断他,"我自己处理。"
      他挂了电话,继续看起诉书。条款清晰,证据链完整,像是精心准备过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原告公司的名字,愣了一下。
      "洄水集团"。
      沈洄的公司。
     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给扬洄砚打电话。
      "你妈干的?"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"我不知道,"扬洄砚说,"我问问。"
      "不用问,"施砚舟说,"我自己问她。"
      他挂了电话,拨了沈洄的号码。对方接得很快,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。
      "施先生,我猜你会打来。"
      "为什么?"
      "因为洄砚,"沈洄说,"他追你追了半年,你还没答应。我着急。"
      施砚舟的手指收紧了。
      "所以您用这种方式逼我?"
      "不是逼你,"沈洄说,"是测试你。我想看看,你遇到事了,会不会靠洄砚。如果你靠他,说明你在利用他。如果你不靠他,说明你是真的独立,也是真的……在乎他。"
      她顿了顿,"施先生,洄砚从小没被人爱过,他不懂什么是真的。我懂。我要确认,你不是在耍他。"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。
      他看着窗外的天,灰色的,云层很厚,像要下雨。他想起扬洄砚说,下雨天他会耳鸣。
      "沈董,"他说,"您撤诉,我自己处理。舟行的专利是干净的,我能赢。"
      "如果我不撤呢?"
      "那就不撤,"施砚舟说,"我应诉。但您记住,这件事和扬洄砚没关系。您是他妈,您做的事,别算在他头上。"
      沈洄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笑了,很轻,很淡,像某种终于确认的东西。
      "施先生,"她说,"我撤诉。不是因为你威胁我,是因为你护着洄砚。这比什么都强。"
      电话挂了。
      施砚舟坐在椅子上,看着起诉书,手指还在敲着桌面。
      门开了,扬洄砚走进来,脸色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      "我妈……"
      "撤诉了,"施砚舟说,"没事。"
      "她为什么……"
      "测试我,"施砚舟说,"测试我是不是在利用你。"
      扬洄砚走到他面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身看着他。
      "那你呢?"他说,"你是不是在利用我?"
      施砚舟抬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      那双眼睛很亮,但带着某种不安,像某种害怕失去的恐惧。他想起扬洄砚说,他最怕的是施砚舟答应了他,然后后悔。
      "扬洄砚,"他说,"我住你家三个月,吃你做的饭,睡你买的床,用你的充电器,穿你买的拖鞋。我什么都没给你,没答应你,没说过喜欢。如果这是利用,我利用了你三个月。"
      扬洄砚的脸色更白了。
      "施砚舟……"
      "但我不是利用你,"施砚舟打断他,"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习惯,依赖,感激,还是别的什么。我还在试,试了很久,还没试出来。"
      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扬洄砚面前。距离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烟草,薄荷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      "但有一件事,我知道,"他说,"我不想你因为我,跟你妈吵架。我不想你因为我,放弃扬氏的利益。我不想你因为我,变得不像你自己。"
      他顿了顿,"扬洄砚,你追我的时候,是扬氏的掌舵人,懒散,不羁,不要脸。现在呢?你每天早起煎蛋,排队买粥,睡地板,看我脸色。这还是你吗?"
      扬洄砚看着他,目光很深,像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找到了光。
      "这是我,"他说,"我以前不知道这是我,但你让我知道了。我可以是扬氏的掌舵人,也可以是给你煎蛋的人。这两个都是我,不矛盾。"
      他伸出手,握住施砚舟的手。掌心温热,干燥,带着一点潮气。
      "施砚舟,"他说,"你试出来了吗?"
      "没有。"
      "那继续试,"扬洄砚说,"我不急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      "什么?"
      "别因为我妈的事,搬走,"扬洄砚说,"你可以不答应我,可以不喜欢我,但别走。你走了,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。"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。
      他看着窗外的天,云层裂了一道缝,露出一点苍白的阳光。他想起扬洄砚煎蛋的样子,笨拙的,专注的。想起他在雨里等,等到发烧。想起他说"我等你",说了无数次。
      他想起那个吻,嘴唇相触的触感,呼吸交缠的温度。
      他想起额头相抵的体温,手心相握的力度。
      这些是不是喜欢,他还是不确定。
      但他确定的是,他不想走。
      "我不走,"他说,"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      "什么?"
      "做你自己,"施砚舟说,"该开会开会,该出差出差,该不要脸就不要脸。别每天围着我转,我看着烦。"
      扬洄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      "好,"他说,"我答应你。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      "什么?"
      "让我亲你,"扬洄砚说,"现在。"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扬洄砚的嘴唇就贴了上来。温热的,潮湿的,带着烟草和薄荷的味道。和第一次一样,但更深,更用力,像某种确认,像某种宣告。
      施砚舟没有退。
      他伸出手,放在扬洄砚的后背上。掌心贴着他的衬衫,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,紊乱的,没有规律的,和脉搏一样。
      但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。
      那天晚上,施砚舟没有睡床上,扬洄砚也没有睡地板。
      两人挤在沙发上,肩并肩,腿叠着腿,像某种拥挤的拥抱。沙发很窄,他们不得不侧躺,面朝彼此,鼻尖碰着鼻尖。
      "施砚舟,"扬洄砚说,"你心跳很快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你在怕?"
      "不是怕,"施砚舟说,"是不习惯。"
      "不习惯什么?"
      "不习惯有人在旁边,"施砚舟说,"不习惯有人抱着我,不习惯有人……"
      他顿了顿,"爱我。"
      扬洄砚僵了一下。
      "你说什么?"
      "我说不习惯,"施砚舟说,"不习惯有人爱我。从小到大,没有人爱过我。我奶奶爱我,但她走了。我父母不爱我,他们走了。我习惯了一个人,习惯了不被人爱,习惯了……"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      扬洄砚伸出手,抱住他。手臂环在他的腰上,下巴搁在他的头顶,呼吸喷在他的头发里,温热,潮湿,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      "施砚舟,"他说,"你允许自己被爱,那一刻,爱才生效。"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脸埋在扬洄砚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紊乱的,没有规律的,但确实在跳,确实在响,确实在证明什么。
      他想起奶奶说的,人这一辈子,总要信点什么。
      他想起扬洄砚说的,失去过的人,都懂。
      他想起自己说的,我想试试。
      试了很久,三个月,九十天,两千多个小时。
      他还是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。
      但他确定的是,他不想推开这个拥抱。不想推开这个人。不想推开这份爱。
      "扬洄砚,"他说,声音闷在布料里,"我还是不确定。"
      "不确定什么?"
      "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,"施砚舟说,"不确定我是不是爱你,不确定我会不会后悔。"
      扬洄砚的手臂收紧了。
      "没关系,"他说,"你可以不确定。但你要允许我确定。我确定我喜欢你,确定我想和你在一起,确定我不会走。你可以慢慢想,慢慢习惯,慢慢确认。我等你。"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。
      他睁开眼睛,看着扬洄砚的胸口。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,上面有颗小痣,和脖子后面那颗一样。
      他伸出手指,碰了碰那颗痣。
      扬洄砚僵了一下。
      "施砚舟?"
      "睡觉,"施砚舟说,"别说话。"
      他没收回手,指尖停在扬洄砚的胸口上。皮肤很烫,脉搏在底下跳动,和腕骨上的一样,紊乱,没有规律。
      扬洄砚没再说话。
      他抱着施砚舟,呼吸渐渐平稳,像某种终于找到节奏的乐章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施砚舟睡着了。
      醒来时,扬洄砚还在睡。他的手臂还环在施砚舟的腰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。
      施砚舟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      眉毛很浓,皱着,像是在做梦。鼻梁左侧的痣在晨光里很明显,像某种标记。嘴唇微张,呼吸带着一点湿重的杂音。
      他想起扬洄砚说,他左耳听力不好,下雨天会耳鸣。
      他想起他说,他从小在利益交换里长大,最擅长的是"得到",最不会的是"请求"。
      他想起他说,第一次发现,原来"想要"和"害怕失去"可以同时存在。
      施砚舟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扬洄砚的左耳。
      扬洄砚动了动,没醒。
      他继续碰,指尖沿着耳廓的轮廓滑过,很轻,像在描摹某种地图。
      扬洄砚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      "施砚舟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在干嘛?"
      "看看你,"施砚舟说,"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。"
      "看出来了?"
      "看出来了,"施砚舟说,"你是个傻子。"
      扬洄砚笑了,眼睛弯起来,像某种终于等到的东西。
      "嗯,"他说,"我是傻子。追了你半年,你还没答应。但我乐意。"
      他收紧手臂,把施砚舟往怀里带了带。
      "施砚舟,"他说,"你再看看。看清楚点。"
      施砚舟没说话。
      他看着扬洄砚的眼睛,看着他的鼻子,看着他鼻梁左侧的痣。看着他的嘴唇,他的下巴,他后颈上那颗小痣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低下头,嘴唇碰了碰扬洄砚的额头。
      很轻,很快,像某种试探。
      扬洄砚僵住了。
      "施砚舟?"
      "睡觉,"施砚舟说,"别说话。"
      他没移开,额头抵着扬洄砚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嘴唇近在咫尺,但没有再进一步。
      扬洄砚的手臂收紧了,像某种害怕失去的恐惧。
      "施砚舟,"他说,"你这是什么意思?"
      "没什么意思,"施砚舟说,"我只是想试试。试试能不能习惯你,试试能不能依赖你,试试能不能……"
      他顿了顿,"允许自己被爱。"
      扬洄砚没说话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呼吸交缠,心跳交缠,脉搏交缠。紊乱的和稳定的混在一起,像某种终于找到节奏的音乐。
      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暖的,亮的,像某种终于降临的东西。
      施砚舟没有移开目光。
      他看着扬洄砚的眼睛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苍白的,瘦削的,眼睛很静,但井底有水,很深,很凉,但确实有水。
      他允许自己被看了。
      他允许自己被爱了。
      那一刻,爱生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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