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【SC】故事的另一种可能》Za子桑

6、墓碑前的一只猫（下） 克劳德

　　克劳德被送回家时一身酒气，代谢能力极好的身体一时之间也经不起这样大量摄入酒精。

　　他从赤红XIII身上翻下来，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，眯着眼睛，对了老半天都对不准钥匙孔，花了一两分钟才把钥匙插进去，顺时针拧动，把门推开。

　　赤红XIII本想再照料一下克劳德的，起码把人送到床上，结果门都没进去，就被挡在了门外，差点碰了一鼻子灰。

　　也罢，哪怕在家门口瘫着也总比在街上瘫着要强。

　　赤红XIII没再纠结这件事，转身便离去了。

　　克劳德回到家后，踉踉跄跄地来到厕所里放水，他将衣服脱了下来，拧动水龙头放一缸温水，做完这些事，他才失去力气地坐在浴缸里，上半身趴在浴缸边上，两眼放空，失去焦距，等待着细胞代谢掉酒精。

　　就在克劳德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，他感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舔舐着手指，见他没反应，又落在他的脸上，用柔软的触感扒拉着他的耳朵，痒痒的。

　　“别闹……”

　　克劳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，想把小家伙赶走。殊不知他口中的“小家伙”，正睁着一双幽碧的猫瞳，原本纯粹无瑕的眸子里，沉淀着冰冷而浓郁的情感，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睡入梦中的金发英雄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
　　随后，它纵身跳下浴缸边缘。

　　下一秒，一只健硕有力的手握住了金发青年的胳膊，稍稍发力，便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浴缸里捞了起来。

　　银色丝绸轻扫在脸颊上，带着细微挠痒，梦中之人本能地偏了偏头，呢喃着陷入更深的梦境，全然不知自己被拢入了一条柔软的浴巾里，被人并不轻柔地擦干淌着水的身体。

　　夜深之时，克劳德回到了舒适的被窝，而他的猫也蜷着身体，把头深深埋进了枕头的另一侧。

　　窗外的树枝摇曳着静谧，而他们的胸口也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着，节奏在气息交错间渐渐达成同调。

　　他们一同进入梦乡。

　　***

　　萨菲罗斯从未想到过，认识自我的这一方式竟然还要经他人之口。

　　多亏了他的主人，准确来说，是萨兹尼的主人，平日里总是对它讲着一些有的没的东西，往它的脑子里注入了许多不曾了解记忆，甚至于像影片一样，将金发青年所讲之事如幕布般缓缓展开。而它也得以从没有自我意识的混沌中，理解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，被记忆所填充的躯体是最好的证明——它正一点点地变成克劳德所渴求的模样。

　　萨菲罗斯知道自己的记忆并不完整，连带着他的灵魂还是残缺的模样。他整理着记忆，估测自己需要弥补的记忆还有很多很多，便常常跟在克劳德身边，有时故意招惹他生气，让克劳德总是忍不住跟一只猫说话。

　　养猫的人跟一只猫自言自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，萨菲罗斯也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，让克劳德把他变得完整。

　　但偶尔也是有一些意外情况，克劳德聊着聊着就会蓦地缄默，什么话都不说。萨菲罗斯知道，克劳德又无可自拔地深陷在名为“过去”的漩涡，英雄站在远洋中央，周身被一如既往的潮湿、粘腻空气所裹挟，连同海风的残余都好似黏着在露出的皮肤上，竟让人一时之间难以呼吸。

　　每每这种时候，萨菲罗斯就会扬起猫爪，拍拍克劳德的脸颊，又或者是在经过克劳德身边时，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身体，让他早点回过神来，讲更多关于彼此之间的故事。

　　在这段日子里，萨菲罗斯过得称得上是很不错，纸片一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长出肉来，在照顾猫咪这方面，克劳德算得上是称职的主人，可要说在照顾自己这方面，简直糟糕透顶。

　　萨菲罗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浑身酒气的主人，冷漠地注视着这喝醉了就打算泡水里一晚上的蠢货。饶是猫都知道长时间泡在冷水里会感冒，更别提一个醉到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的人，保不准还没感冒，怕是直接要淹死在浴缸里。

　　他按照克劳德记忆中的模样变成了人类，没来得及审视这副躯体，一把提起克劳德，随意给他擦干就把人塞进被窝，自己则重新变回小猫的模样，枕在克劳德旁边睡觉。

　　第二天醒来时，克劳德似乎没反应过来，想了老半天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从浴缸回到床上的，到最后只能归结于酒后忘事。
　　对此，萨菲罗斯并不在意，现在的他暂且不想那么快暴露身份。

　　他一如既往地陪伴在克劳德身边，像养熟了有灵性的猫咪那样，提醒着克劳德生活的方方面面。譬如为克劳德提前放好浴缸的热水，提醒克劳德煮饭下一步该放什么材料，晚上睡觉时不忘给踢被子的主人盖肚脐，外出跑快递时会把自己的猫饭推到克劳德面前，示意让他自己也吃点饭食……他就像一只管家猫一样，萨菲罗斯的自我感觉挺好的，至少他认为双方都从彼此身上获取到了利益，这是无声且合情合理的交易。

　　然而，这样获取记忆的效率太低了。

　　整理记忆时，萨菲罗斯感觉到他可获得的记忆阈值达到顶点，这并不是指他无法再接收新的记忆，而是指他无法从中体会到本属于自己的感情。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保鲜膜，能够隔着塑料膜上的水雾朦朦胧胧地看见，却压根没法直接触碰底下的食物，更遑论体味食物的酸甜苦辣涩。

　　倘若要搞明白自己为什么消失了七十年，那么他就需要想别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，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送到了萨菲罗斯面前。

　　克劳德的快递业务分布得很广泛，大多数时候都会在一个或者相邻几个城市之间折返，但也免不了遇到跨越大陆的情况。
　　即使在这个时代，大陆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，但新建立的交通枢纽更多的是为政治及军事服务，涉及民事的设施少之又少，加上过路费高昂，一般是快递公司承包此类业务，为人们提供便捷服务。

　　克劳德的斯特莱夫快递公司也是能够承接此类服务的公司之一，能跑各个不受派件管理的偏僻地方，即便公司上下运作的只有一人，开业至今两百多年，近乎零人的投诉率成为许多人们寄送重要快递时的首选，更何况价格也不贵。只是人们不了解的是，零人的投诉率有时候建立在道路走捷径的基础上，而这往往是政府组织建设交通枢纽时特地绕开的地带，那里栖息着常人难以解决的魔兽。当然了，这对相当熟悉盖亚各地地理状况的克劳德而言构不成威胁，他有的是办法挑路走。

　　俗话说得好，常在河边走，那有不湿鞋。

　　克劳德作为一名战士身手了得，对付魔兽不在话下，可他同时还是快递员，需要保护客户快递完好无损，这也就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的活动。

　　在遭到攻击的那一刻，克劳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，他率先拧深油门，被数次改装后的芬里尔顷刻调动发动机体上魔晶石的力量，在短短一秒钟内提速至230公里/小时，恰好躲过了从地底冒出来的触肢攻击。

　　正当他回首查看背后烟尘滚滚的情况时，地面一阵颤动，芬里尔前方再一次冒出了数条硕大的触手，触肢尖端如花瓣般展开密集的口器，张着血盆大口直冲克劳德而来。

　　金发青年咂嘴一声，左手大拇指掰下某个开关，伴随着“滋滋”气音，芬里尔左侧展开出数把武器，克劳德抽出六式的主剑，驱动镶嵌在上面的魔晶石，将大剑点燃。

　　右手进一步拧动油门，加快拉近距离，左手则抡动巨剑，在触手即将尽数吞下的一刹那，蓝色烈焰破除黑幕，狰狞的口器顿时四分五裂。

　　碎肉接连砸落地面，腥臊的血液铺天盖地侵染黄土，克劳德顾不上被弄脏的身体，眼神犀利地对准下一个突袭而来的目标。

　　乘着地上的碎块提起前轮，借着陡峭的坡度在空中腾跃而起。

　　克劳德握紧手中的六式，在与触肢擦肩而过之际，刀刃沿着口器一侧用力插进去，失之交错的躯体成了魔兽的催命符，将触肢从头到尾全部斩开。

　　魔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，如同雷霆轰顶般短暂慑住克劳德的注意力，以至于他没能及时躲过藏在掩体后的另一根触肢，触肢直直朝他抽打过来。

　　不好！这次的快递是易碎品！

　　猛然忆起这件事，克劳德管不了那么多，在芬里尔承受绝大部分攻击时，他眼疾手快地将散落的快递塞进怀里，弓起腰呈现一副保护姿态，将包裹与猫咪牢牢护在怀中。

　　所幸，他们坠落时离地面并不远，一人一猫一物落地后都安然无恙。

　　将怀里的快递和小猫放在一处岩块上安置好后，克劳德拾起六式，转身就想去对付藏在地底下的魔兽。

　　在他转过身的一刻，一根锐利的触手毫无预兆从地面刺出，对准克劳德的腰腹破空而来。

　　克劳德及时捕捉到了背后的异动，就在他侧身要躲过时，一抹白团子更快一步挡在他面前。

　　紧接着，是血肉被刺穿的声响。

　　大片的血雾喷溅而出，洒在克劳德的脸上、衣服上，洒在这片荒芜的黄土之上，克劳德愣住了。

　　战斗的本能促使他当机立断地斩断了触肢，他略显手忙脚乱地接住软绵的小猫，断裂的触肢化作硬块，卡在萨兹尼的身体里。躯体重创使得它剧烈地呼吸，肺部急需新鲜的氧气轮换，好治愈这副濒死的身体，然而，这反而让生命流逝的速度愈发加快。

　　克劳德茫然地望着怀里的小猫血液大量流逝，四肢止不住地颤抖，顿时呼吸一滞，内心蓦然生出难以描述的悲哀与自责。

　　不可承受之痛忽然降临，好不容易堆砌而成的山峰重峦顷刻崩塌。

　　但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，克劳德将萨兹尼安放在快递后面，眼神再次凝聚起锐利的锋芒。

　　攻击稍息而至，而克劳德早已一脚铲至倒地的芬里尔，抽出六式另一把副剑，反手将难缠的触肢斩断。

　　紧接着是下一根，还有下一根。

　　克劳德冷着脸攻击，而他也从这一连串的进攻中摸索到地底下魔兽主脑的所在位置了。

　　他假借被逼退的态势，佯装来到主脑上面，以身为诱饵，引诱敌人攻击。

　　果不其然，被斩落肢体的魔兽早已勃然大怒，就等着克劳德过来，待克劳德恰好踩上正上方时，整个巨躯破土而出，它张开布满触肢的深渊巨口，势必要将这烦人的蝼蚁一口吞掉，却不知这正好落了克劳德下怀。

　　“终于肯露面了。”克劳德冷笑了一声，扭身调整好被冲撞的身体，手持两柄六式，压低重心蓄力。

　　就在即将被魔兽吞掉之时，比张牙舞爪的触肢更快一步的是刀光剑影，凌厉地斩断喉咙深处的触手。

　　蛰伏在此地的魔兽从未想到竟然能有虫子把它逼退到这个地步，神经上的巨痛尚未传达至主脑，下一秒，它额头上状似眼球的主脑便被一把刀彻底从内部贯穿。

　　魔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，庞然大物般的躯体挣动了片刻，便轰然倒下，彻底死去。

　　克劳德一个翻身落在地面，确认魔兽死亡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他的小猫。

　　此时的萨兹尼已经奄奄一息，饶是克劳德催动治愈魔晶石，也无法改变猫咪失血过多的事实。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”克劳德的嗓音有些沙哑，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猫咪，额头相抵，“别死，好不好。”

　　其实不需要萨兹尼救，克劳德也有足够的能力躲过魔兽的攻击，但小猫不懂，小猫只知道要去保护主人，于是它便挺身而出，以生命为代价，替克劳德挡下危险。

　　“萨菲罗斯……”

　　伴随一声呢喃，湿热的液体滴落至脏兮兮的毛发上，如涟漪般滴落进小猫的记忆里，层层荡开水面。

　　没错，就是这样。

　　萨菲罗斯颤动着嘴唇，他感受到了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不曾经言语述说就流淌进他的魂灵里，将他那破碎不堪的记忆与感情如藕丝般串联起来。

　　他逐渐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消失七十年了。

　　这是一场指导，主人对人偶的指引。

　　为了证明克劳德的存在意义需要萨菲罗斯赋予，为了让克劳德承认自己无法离开萨菲罗斯行走在这个世界，萨菲罗斯决意将自己的灵魂打散，将记忆与感情分离，让克劳德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将这一份思念拼凑起来。

　　这不再与以往的降临相同，缺少记忆与感情任何一方，萨菲罗斯永远都不是完整的。

　　于是，他与克劳德打了个赌。

　　用自己再也无法复活的代价作为交换，让克劳德应下这场赌约。

　　为了赌约的合理性，克劳德应允抹去这部分的记忆，直至萨菲罗斯的胜利。

　　但克劳德错误估算了自己这份思念，错误估算了萨菲罗斯渴望变得完整的这份欲望。

　　纵使变成了一只小猫咪，在意识到“自我”的那一刻起，萨菲罗斯就没打算放弃寻找自我的念头。

　　一如当初的克劳德那样。

　　他们都在向彼此证明。

　　手中毛绒的触感逐渐变幻，温热的手掌抚上淌着泪水的脸庞，旋即朝着克劳德后脑勺后面移动，将人势在必得地摁下头来，覆上那片唇瓣，亲昵地吻着。

　　“真是令人感动的再会。”更为成熟的嗓音压抑着喉间的笑意，碧绿色的竖瞳久违地染上愉悦的感情，萨菲罗斯不禁发出一声喟叹。

　　“闭嘴。”重新获得被抹去的记忆后的克劳德顿时又羞又恼，剩余的话语全部被封在这久违的接吻当中。

　　七十多年没接吻，克劳德的技艺早就忘得差不多了，才亲了没一会儿就因为氧气不足而眼前发黑，饶是他推开萨菲罗斯的胸膛想要停下来，换来的也只是被体型更高大的男人压倒在地面，被迫仰着头承受这场侵略与占有，唾液沿着唇缝边缘流下。

　　联想到这附近都是魔兽的断肢残骸，克劳德终于没忍住一拳挥了出去。

　　“混蛋，别太过分了！我还要送快递！”

　　萨菲罗斯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克劳德的拳头，嘴角荡开笑意。

　　“快递什么时候送都可以，现在更重要的……”萨菲罗斯俯首轻咬着克劳德的耳廓，舌尖舔舐着敏感的部位，果不其然感受到底下人偶的细微颤抖，“你想要了。”

　　“慷慨的主人自然愿意实现人偶的愿望，这次也不例外。”

　　绸缎般的银发垂落在克劳德敞开的胸膛上，细密的痒意明显得令人难以忽视，克劳德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，他听着恶魔在他耳畔低语，引诱着他的堕落。

　　“现在，让我们开始reunion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