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【SC】故事的另一种可能》Za子桑

5、墓碑前的一只猫（中）

　　克劳德是被闷醒的。

　　鼻孔通道被什么东西阻塞，他下意识伸手抓去，掌心是一片毛绒绒，从脖子隆起到鼻翼前，完美阻碍了克劳德的呼吸。

　　头脑昏胀不过片刻，便是少见的清明。克劳德就着这个姿势，伸手摸寻床头柜摆着的PHS，按亮电源键，上面显示的时间正好是睡醒后的第二天。

　　谢天谢地，他没有一觉睡到几十年之后。

　　臂膀耷拉下来，金发英雄目光无神地躺在床上，整理着思绪。

　　他做了一个梦，一场难得可贵的美梦。可惜，在意识回笼的那一刻，梦的具体内容他已经记不起来了，克劳德只觉得，自己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，与家人和同伴在一起的时光，那就像刚刚出炉的松软面包，散发着热腾腾的焦香味，他双手贴在橱窗玻璃上，目不转睛地看着点心师傅将一盘盘面包从烤炉里取出，在橙黄的面皮表面撒上白芝麻，勾引起看客的食欲。

　　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咕叫起，吵醒了身上的毛茸茸。萨兹尼似乎察觉到主人醒过来了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，粉色的肉垫一爪子拍在克劳德的脸上，眼看爪子就要伸出，克劳德早有预感地握住了萨兹尼的猫爪，阻止了它在他脸上踩奶。

　　“别闹，很痛的。”刚睡醒后的嗓音有些沙哑，还带着点鼻音。

　　爪子被捏住带来的不适感很快就换来了小猫的挣扎，它努力地想要抽离爪子，结果用力过度，克劳德稍稍松开它的前爪，萨兹尼一个没站稳来了个后仰翻，摔在了柔软的被窝里。

　　“咪！咪！”小猫发出奶声奶气的抗议，然而这在它的新主人看来，是无意义且任性的撒娇。

　　克劳德坐起身子，抓了把头发，实诚吐槽道：“你真是跟萨菲罗斯没有一点相似。”

　　简单地洗漱一番后，克劳德先热了一壶水，舀几勺羊奶粉，兑水冲开，倒入猫碗里，接着又撒了些猫粮进去，在乘凉之余，随便给自己煎了四片面包，配上松散的半熟煎蛋和火腿片，以及一杯热牛奶，早餐就算是做好了。

　　约莫是听到了关火的声响，小腿上传来利爪刺入布料的声响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克劳德脚边的萨兹尼立起上半身，爪子不懈努力朝上掏，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。

　　“过来这边。”

　　深知小猫已经饿到不行了，克劳德来不及洗锅，伸手摸了一下碗底，确认羊奶已经散热差不多了，端起猫碗就往饭桌上放去。考虑到小猫跳不上一米多高的桌子，克劳德一手将亦步亦趋跟在脚边的萨兹尼捞起，放在桌子上，双手环胸地观察它的进食状态。

　　直到萨兹尼吃了有一半了，克劳德摸了摸它的小肚子有一定鼓起的弧度，便收走了猫碗，接下来就轮到他享用自己的早餐了。

　　猫咪都有一个特性，吃饱喝足后会舔舐自己的毛发，克劳德就坐在萨兹尼的边上，吃着简易的三明治，也不担心桌子上的猫会跟他抢食，等到克劳德吃完了早餐，萨兹尼还在翘起个小猫腿，舔舐起上面的猫毛。

　　看着萨兹尼卖力地整理自己的毛，克劳德像每一个铲屎官那样起了坏心思，伸手就将猫毛逆着方向摸。

　　换做别的流浪猫，这样做早就送上一套连环猫猫拳了，可萨兹尼却只是发出了抱怨似的叫声，更多的是把自己的脸颊送到克劳德手边，期望克劳德能多摸摸它。

　　克劳德从最开始的讶异，到逐渐地习以为常，他伸手轻轻挠了挠萨兹尼的脸颊和下巴，很快就听见摩托车般的呼噜声，看起来享受极了。

　　威吉养猫的时候也一定是这样吧。

　　在没注意到的地方，金发英雄的唇角勾起一道很浅的弧度。

　　早餐过后，克劳德重新给“万能工”工作室挂上营业牌子，恢复日常的营业模式。这让附近的邻居感到很诧异，毕竟这位表情冷淡的金发青年曾与他们道别，说要搬到别的地方去，却没料想到他还会继续在这里工作。

　　面对邻居们的问话，克劳德表示自己改变主意了，想在这边多呆上几年继续发展事业，如果有需要，邻居们也能来找他光顾生意。克劳德这番说辞很轻易地说服了这些几十岁的中年人，有的大叔还十分热情地拍拍克劳德的肩膀，说要是克劳德也走了的话，他们这里会变得寂寞得多，毕竟住在这外圈的，更多的是上了一定年纪的人，年轻人更愿意呆在内环工作，那里交通更为便利。

　　说话间，吉姆大叔的余光似乎瞄到了什么，低头一看，这位决定要留下来的年轻人的车后座上，竟然趴着一只幼小的猫咪，猫爪挠着软垫后座，大半个身体都吊在外边，右脚一蹬一蹬地，想上又上不去，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模样。

　　“喂喂，哪来的小猫啊，这也太危险了。”吉姆连忙捧起小猫的腋下，随着猫身抬起，爪子勾起皮质坐垫，发出刺耳的回弹声，这无一不刺激着克劳德的大脑皮层，他猛地扭头望去，便看到他心爱的芬里尔后座上多了几个孔洞。

　　天杀的萨菲罗斯，那是他的好女孩啊——！！！

　　血压突突飙升，克劳德率先一步抢过萨兹尼，一手环住嫌疑猫，一手指着犯罪现场，厉声训斥道：“你看你做了什么！”

　　即便萨兹尼听不懂人话，它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铲屎官愤怒的情绪。顿时，两只耳朵耷拉下来，变成飞机耳朝后翻，眼神朝着别处地面望去，就是不敢跟克劳德对视，整只猫怂怂的。

　　围观的吉姆大叔让克劳德冷静下来：“好了好了，别那么生气，毕竟只是一只猫，它哪懂什么能不能抓。”

　　梅芙大婶顺抚着克劳德的后背，也来平息他的怒气：“这是克劳德新捡来的小猫吗，看上去瘦巴巴又怪漂亮的，它也许是特别喜欢你，想跟在你身边才会偷偷爬上你的车，刚领回家的小野猫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，克劳德这次就原谅它吧。”

　　它才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猫！它可是星球灾厄！那个差点把盖亚当船开的混蛋！

　　克劳德刚开口想要反驳，但话到嘴边又哽在喉咙里，他想起了什么，眸子点燃的激烈情绪一下子被冷水浇灭，整个人僵直在原地。

　　他真的期望萨兹尼变成萨菲罗斯吗？

　　胸腔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，就像被顽皮的猫咪打翻了一盘颜料，洒在布满沟壑的水泥地上，他想生气，却在注意到地面那幅无心之举的“画作”时，所有的责备都化为哑然失语——斑斓而迷幻的漆色是翼蛇沐浴光辉的双翅，银色的月波勾勒出奇幻的身躯，闪耀着夺目光泽，漫天翠绿光点一如繁星缀在蛇首，它在色泽绚丽的星河间畅游，俯首间衔起片片金黄。

　　颜料纷繁，顷刻间构成了一幅瑰丽精彩的画作，令人为之着迷。

　　克劳德无法责怪捣乱的猫咪，只能任由它趾高气昂地踩着满地颜料，跳到他身上肆意乱踩，默然地接受猫咪的另一份赠礼。

　　何必再纠结萨兹尼的身份呢。

　　不管未来如何，至少当下，它还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。会调皮，会任性，会捣蛋，会让人气得咬牙恨齿却又拿它没办法，会在克劳德的照料下愈发恃宠而骄，成为接下来日子中不可或缺的一员。

　　“没有下次。”

　　既然两位邻居接连发话，克劳德也不便跟一只小猫过不去。他虽然嘴上不说，其实心里还是小心眼地记了一笔，决心让萨兹尼给他打工还债。

　　克劳德说到做到，接下来派送快递的日子里，他的怀里总会兜着一只小白猫，在胸口间冒出头来，穿戴着迷你防风镜四处打量，成为斯特莱夫快递公司吸引客人的吉祥物。

　　不知不觉中，萨兹尼被克劳德越养越胖，体重从原来三斤增长到了五六斤，不再瘦小的身躯挂在克劳德的胸口间，小爪子扒拉着毛衣，明显的下坠感把克劳德的着装弄得歪歪扭扭，有时甚至把毛衣拉链拉了下来，裸露出精瘦的腹肌，萨兹尼理所当然地被它的主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，以示惩罚。

　　当然了，这种行为在萨兹尼看来，它更愿意当做这是主人与他亲昵互动的证明。

　　它喜欢舔舐克劳德的手指，牙齿轻轻咬着指腹，感受着皮肤汗腺传递出来关于克劳德的信息，在克劳德伸手“蹂躏”它的时候，顺从地翻个身体露肚皮，任由着克劳德随意摸他。

　　在夜晚的时候，它比克劳德还要早地爬上了床，感受着熟悉的气息，缓缓陷入沉眠。

　　无论克劳德怎么把它搬回自己的猫窝，它总是能在克劳德醒来之前趴在克劳德的胸口上或者脖子上，全然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猫床。

　　只是可怜了克劳德，睡觉时总是经受着呼吸不过来的痛苦，有时说也说不听，赶也赶不走，索性把猫一把捞入怀里，让它枕着自己的肩膀睡觉。

　　长睡不醒的症状随着萨兹尼的到来似乎减轻了许多，准确来说，即便克劳德醒不过来，萨兹尼总有办法为自己的小肚子争取到美味的早餐。包括且不限于在克劳德的小腹上来上一组从天而降的掌法，亦或者是在家里打翻各种东西后，跑到芬里尔的后座上磨爪子。

　　以上行为基本都会换来克劳德的一声惨叫。

　　每每这个时候，萨兹尼会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，小爪子掏着空荡荡的猫碗，发出“哐哐”的声音，气得克劳德在揍猫咪之前，都先骂骂咧咧地准备一碗猫饭。然后一人一猫在饭桌上，一个负责埋头吃，一个负责边骂边吃，有时话题也会莫名其妙跑偏，从一开始教训萨兹尼不准再这样做，最后到义正言辞地声讨星球灾厄的种种行径，不管怎么样，这个家里不再会落得冷清。

　　说来也奇怪，克劳德发现萨兹尼尤为喜欢听他的自言自语（你得承认，一只小猫是不会陪主人聊天的）。

　　有时它比克劳德先吃完饭，就在桌子上梳理毛发，如果克劳德讲话中途停顿下来，小猫就会抬起头，圆滚滚的碧绿猫瞳里满是疑惑的情绪，似乎在奇怪克劳德怎么不继续讲了。

　　克劳德很难判断猫咪是否能听懂人话，但既然一个愿意听，一个愿意吐槽，他也就没有顾忌地说下去。

　　等到克劳德回过神来，他后知后觉，自己几乎将两百多岁的一生讲了个遍，而他生命中每一个年龄段，几乎都充斥着名为“萨菲罗斯”的身影，这犹如是挥之不去的黑影，将他笼罩在追逐萨菲罗斯的道路上，待他俯首休憩之时，发现他连自己在地上的影子也寻不着了。

　　于是，他沉默着收拾餐具，哪怕萨兹尼伸出猫爪勾出他毛衣的线条，也不作出更多反应。

　　他在思念着萨菲罗斯吗？

　　克劳德不知道。

　　他只是，觉得有那么一点寂寞而已。

　　像是要证明自己并不挂念着萨菲罗斯这一点，克劳德隔天便找上了姑且还活着的赤红XIII和文森特，两人一狗坐在吧台上，酌饮着品质并不怎样的鸡尾酒。

　　对于克劳德又一次难得主动的联系，文森特和赤红XIII表现出有些讶异，在往日的聚会里，大多数时候都是其他同伴发起，而克劳德甚至不一定会前来赴约。

　　“你不是要去沉睡了吗？”身着红衣黑袍的男人捏起高脚杯，摇晃着杯中酒水，昏黄的灯光将晶莹剔透如琥珀的酒液映射在他异于常人的血眸中，片刻后，他饮下这杯名为“卡其玛奥高地”的鸡尾酒，眸子余光瞥向了一旁的金发青年。

　　和他一样，克劳德在两三百年前便获得接近永生的寿命，他们的面容从此定格在命运转折点的那一天，不再变化。

　　“我养了一只猫。”面对文森特的问话，星球英雄有些答非所问，“它很麻烦，我得看着它才行。”

　　坐在克劳德另一侧的赤红XIII晃了晃身后的尾巴，赤岚火焰一如既往地在尾尖“簇簇”燃烧，比起毫无变化的两个非人类，它的面貌比以往有了更多细微变化，至少它本色的嗓音，不再是少年音色，而是变得更加成熟。

　　“真是少见啊，我以为克劳德会一直一个人地活下去。”赤红XIII碍于种族原因喝不了酒，调酒师只好为他调了杯味道不错的气泡水，盛在碟子上，被人尊重的感觉令他心情更加不错，埋头舔了几口。

　　文森特听出了克劳德的言外之意，“那只猫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　　克劳德的喉结上下滑动，咽下剩余的酒，随后将酒杯往前一推，示意调酒师再上一杯，“啊……身上有S细胞。”

　　赤红XIII从碟子上抬起头，有些疑惑：“不杀了它？”

　　克劳德瘪了瘪嘴，说：“它体内没有萨菲罗斯的意志，我养了一个多月观察过了，可以说除了那少到可怜的微妙联系，几乎就只是一只猫。”

　　赤红XIII了然：“如果只是一只猫的话，杀了它就显得多余，但又不能放着这个隐患不管。”

　　文森特接上话说：“说不定哪天又变回那个男人了。”

　　克劳德叹了口气，心情有些郁闷：“就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
　　两人一狗又沉默了一阵，品味着杯中的酒液。

　　一刻钟过去后，更为年长的文森特将手中的空杯放下，忽然间开口：

　　“克劳德，萨菲罗斯有多久没出现了？”

　　金发英雄酌饮新一杯酒的动作一顿，接着又面如常色地饮入：“七十多年了。”

　　“平时有想起过他吗？”

　　“你在说什么笑话，我可不会思念一个要把星球当船开的灾厄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克劳德。”

　　“他没出现就是事实。”

　　面对性格依然别扭的朋友，文森特内心不由得叹息，基本确定了克劳德就是在思念着萨菲罗斯，而本人并不愿承认这一点。这不奇怪，他们也习惯了。

　　至于萨菲罗斯……沉寂了七十多年没现身，应当是有别的理由。

　　克劳德在潜意识中相信着，他会在那只猫身上寻得答案，否则也不会收留一只猫，而不是干脆利落地把隐患解决掉。
　　到现在为止，文森特基本能推断出来，这一次聚会的缘由在哪了。

　　无非就是又有人在闹别扭，急需将这份思念转嫁给同伴身上，以此欺瞒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
　　垂眸饮了一口酒，刺激性的液体顺着喉道滑入胃里，较高度数的酒水在胃部的消化下，将文森特的脸颊上催出薄薄一层微醺。反观隔壁的克劳德，这人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，脸上红扑扑，仅凭一只手撑着脑袋，漂亮的魔晄眼已经半合上眼皮，眼眸的神采消失了一大半，只盛得下杯中的一抹浓郁的思念，看得出来有些醉了。

　　“没关系，到时候我负责把克劳德扛回去吧。”一旁的赤红XIII说道。

　　“嗯，麻烦你了。”文森特颔首，举杯继续喝。

　　酒吧里，灯光柔和，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着慵懒与惬意，思绪随着旋律被缓缓拉长，心灵也渐渐沉静下来，周围只剩下酒杯轻轻碰撞的声音，以及微不可闻的低语交谈。

　　“麻烦——再来一杯。”

　　“别喝了，再喝真的要醉。”

　　“我、我没醉，我还能喝。”

　　“纳纳奇，送他回去吧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了，克劳德真是令人不省心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