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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墓碑前的一只猫(上) ...

  •   扫墓是一种思念,是清扫遍布尘埃的记忆后,怅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现实里。

      但这对象,并不包含萨菲罗斯。

      至少,克劳德认为自己从不思念他。指尖的白菊花不过是花束中掉落出来的意外之物,克劳德懒得折回去送回给朋友,也不愿就这么随意扔掉,索性就去萨菲罗斯的墓前,看看他那死去的宿敌是不是还好好地待在生命之流里,没有出来作妖。

      话虽如此,克劳德很清楚,哪怕萨菲罗斯复活了,也绝对不会从棺材里蹦出来。

      留在此处的,是一个连衣冠冢都称不上的墓地,就连屹立的墓碑,也不过是克劳德随意找来的一块平整的石头,用匕首在上面刻下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
      芬里尔停在墓碑的不远处,克劳德倚着身子,挨在了车身上。

      没有突然出现的头痛,也没有闪回播放的片段,S细胞一如既往地平稳,佐证着他的宿敌今天也没有复活。克劳德心里默默计算了下,距离萨菲罗斯上一次降临,已经过去七十年了。

      白菊花被主人轻轻放置在墓碑上,与周围烂漫生长的野花相映成趣。即便驱车近五十公里,克劳德从怀里拿出来时,它仍然保存完好,没有掉落一片花瓣,也不见一丝颓态。

      最初为什么会给萨菲罗斯立一个墓碑,克劳德自己都讲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了,等他回过神来,他已经在上一次战斗的荒野上、在峡谷上的悬崖边,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。

      也不知道是不是托了这个墓碑的福气,自那往后,萨菲罗斯就没再出现了。克劳德一人度过了久违安宁的时光,就连钱也赚了不少,鼓起来的钱包在很长一段时间让克劳德充满安全感,令他无心思考关于萨菲罗斯的一切。

      然而,这并非是好的开端。

  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重钝涩感覆盖在克劳德的精神上,他的思维像是许久不曾上过机油保养的生锈机器,依靠着片刻斩杀魔兽才能勉强运作起来。

      克劳德敏锐地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。他尝试通过接下更多的魔兽清扫任务来磨练迟钝的思维,也通过长时间的睡眠获取精神上的放松,但都不奏效。甚至,克劳德的睡眠时间没有缘由地被拉长,从最初的几个小时到一整天,到三天、一个礼拜、半个月,克劳德越睡越久。很多时候,醒过来的他要通过PHS上的时间,才能确定现在的日期。毫无疑问,他的身体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能力。

      再这样下去真的有意义吗?

      某个疑问在心底叩响,促使克劳德重新审视自己。

      珍视的人相继去世,仇恨的人不复存在。在完成了自己曾经想做的事情后,克劳德逐渐失去了目标——他想,或许他该“休息”了。

      沉眠是一种很好的休息方式。克劳德原计划最后再去探望一眼他的朋友,便躺到为自己准备好的“棺椁”里,睡他个昏天暗地。为了防止萨菲罗斯突然复活搞事情,克劳德还特地吩咐当地政府组织,如有遇到星球灾厄相关的问题,随时把他唤醒。

      想到这,金发英雄的心情轻松了许多,原先的倦意减轻了不少。他拧开一瓶纯净水,倒在墓碑上,简单清洗着上面堆积的灰尘。

      “希望你在生命之流多泡泡澡,最好别那么快上岸。”克劳德少有地打趣了声,就连唇角的笑意也变得真切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墓碑后面传来了“喵呜”一声,倾倒的水忽然止住。

      紧接着,一只纯白色的幼猫从墓碑后面走进了克劳德的视野,猫咪淋湿了小半个身子,缩在墓碑边,可怜兮兮地叫唤了好几声,有气无力的。

      这里怎么会有猫?

      立刻反手握住后背的六式,克劳德警惕地盯着幼猫,长期受到战斗浸染,克劳德习惯性地在不合理的地方利用S细胞进行感知,果不其然,他在这只幼猫身上,感受到很微小的共鸣。

      自从萨菲罗斯死了,他的精神散逸在世界各个角落,克劳德时不时便要与这些“异常”做斗争,大部分时候,都是以克劳德胜利作结局。

      而如今克劳德面对的新“异常”,便是这只孱弱的幼猫。它叫声嘹亮,内眼角处的分泌物黏住它的上下眼睑,克劳德依稀能看到它的蓝膜逐渐褪去,显现出碧绿的底色,越来越贴近萨菲罗斯的大致形象。

      唯一一点不同的,大概是在克劳德的印象里,萨菲罗斯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。头顶的猫毛被水淋得一簇一簇,瘦小的四肢连自己的身躯都无法很好地支撑起来,可怜的小家伙费力巴拉地冲着罪魁祸首表示不满,看起来奶凶奶凶的。

      克劳德的神情有些复杂,他实在是难以把这只流浪猫跟萨菲罗斯联系起来。原本想要一刀了结小猫性命,克劳德却在那一声声猫叫中渐渐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。

      无奈地抓了把头发,星球英雄蹲了下来,从衣兜里掏出还算干净的纸巾,虎口抬起小猫的下巴,替它擦干身上的水。克劳德绷着脸,语气有点生硬:“不能怪我,谁让你躲在墓碑后面。”

      小猫被迫仰着小脑袋,任由着克劳德揉搓,发出很长一声“咪——”,也不知道听懂了没。

      克劳德的动作并不算轻柔,换作是其他的猫咪,早就上手来挠他了,可小猫似乎是知道眼前的两脚兽在帮它,在象征性地挣扎一番后,乖乖地配合起来。

      擦干身体上的水,克劳德借着打湿的纸巾,顺便把小猫脏兮兮的眼睛也擦拭干净。这下,他可以看清那蓝绿相间的猫瞳了,就像他一样。

      考虑到自己和宿敌之间的关系,克劳德拎起小猫的后脖颈,举到面前,压低嗓音,质问道:“萨菲罗斯,这次你又想干嘛。”

      回答克劳德的,只有小猫又一次拉长嗓音的叫声,四只爪子不安地在半空中乱抓乱挠,似乎想挣脱克劳德的控制,跳回令它感到安全的地面上。

      克劳德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,但见到自己无论问什么,回答他的都只有小猫不满的叫声,没有意义的问答持续了几个回合后,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。

      “算了,看样子你连本体的意识都没有。”简单地做出判断,克劳德略微叹了口气,将小猫放在墓碑上,思索接下来的对策。

      就地了结这只猫,未免有点太狠心;让他把猫留在这里,肯定也是不行的,天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超级大坏猫。

      就在克劳德纠结之际,小猫已经给自己舔好了毛,它转移目标,伸出小爪子,想要掏克劳德的陆行鸟发型。

      “别闹。”细微的触感从发根传来,克劳德无奈地捏住肉垫,却被意外柔软的手感吸引住,忍不住捏了捏,“你打乱我的睡眠大计了。”

      小猫不懂克劳德在说什么,它只知道眼前的人类是可以依附的老大,求生的本能促使着它想要跟随在克劳德身边,寻求庇护。而克劳德权衡利弊之后,发现剩下的选项便是带走这只猫,照顾一段时间看看情况。

      反正都要沉眠,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。

      小猫如愿地爬到克劳德头顶上,看似刺刺的发型实际上却格外柔软,没等它多扒拉几下,找个窝顺势趴下,后脖颈又被人揪住提起来。而这次,它落到了更为温暖的地方——两脚兽的怀里。

      “好好待着,别乱动。”低头嘱咐了一声小猫,克劳德将胸前的拉链拉起,跨步骑上了芬里尔。

      没等他拧动油门,腹部就被一团毛茸茸蹭来蹭去,没修剪过的小爪子很轻易地找到攀爬的技巧,勾着毛衣的线向上爬。没一会儿,一颗小脑袋就从锁骨处冒出来,好奇地观察高处的世界。

      眼看要摔出来,手指点了点小猫的脑袋,不留情地将小猫戳进毛衣里,克劳德把毛衣拉链拉过脖子,防止小家伙在行车途中从衣领掉落出来,充耳不闻小猫“喵喵”叫的抗议声。

      荒野上,再次响起芬里尔的引擎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克劳德没养过小动物,不代表他没有基础的常识。

      回到城镇后,他第一时间驶向宠物医院,将怀里的小猫送去做身体检查,顺便把驱虫也做了。根据检查结果,除了营养不良造成的贫血,以及眼睛轻微发炎的问题,小猫整体上还算是健康。

      简单购置了款低敏猫粮和除臭能力较好的猫砂,又在店员的推荐下买了妥布霉素滴眼液、营养膏、逗猫棒和猫窝,克劳德大包小包地走出宠物店,思考自己会不会买得太多了。

      虽然是养猫,但克劳德没打算真把它当成普通的小猫,用监视来形容捡猫这一行为,其实才是最贴切的说法。

      也许是被陌生人抽血的缘故,小猫的脾气变得不太好,在克劳德开车回去的路上,拖着嗓子叫个不停,喉咙都干哑了还要坚持不懈地告状,听得克劳德头都大了。

      于是,在进了家门后,克劳德第一时间把小家伙放出来,轻轻揪着小猫的耳朵,神情严肃地立规矩:“听好了,如果不想被我扔出门,就给我乖一点,大晚上睡觉时别扰民。”

      猫咪的耳朵分布着很多神经,哪怕是被克劳德碰一下,都会忍不住抖动,这种微小的挣扎落在克劳德眼里,令他无端地产生某种胜利感,唇角略微上扬。

      离家一个多星期,家具已经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尘,克劳德简单地打扫了下屋子,将买来的东西在客厅里稍作布置,放好猫砂、猫粮和水,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。

      “说起来,是不是该给你起个名字?”回头瞧见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脚边的小猫,克劳德原本想叫它站远点,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给它起一个名字。

      坦白来讲,克劳德不擅长应付小动物,更别提像威吉一样给猫咪取个好听的名字了。他冥思苦想两三秒,最终决定放弃。

      “干脆叫你‘萨菲罗斯·二号’好了。”克劳德干脆利落地拍板。

      “喵呜!”小猫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冗长的名字,当即跳起来抓住克劳德的裤管,张嘴就要咬人。

      谁曾想一只羸弱的小猫哪来那么多力气上蹦下跳的,克劳德迅速抓住小猫的后脖颈,把自己的裤子从猫爪中拯救出来。

      “不喜欢的话你自己取名字。”现任饲养员冷硬说道,也不觉得欺负一只不会说话、不会认字的小猫有什么不好。

      小猫不管,小猫继续抗议。

      为了避免今晚被吵得睡不了觉,克劳德扶额,决定退让一步,他留头去尾,用音译直接保留最显著的地方:“叫‘萨兹尼’总可以了吧。”(注:萨兹尼 = 萨二 = 萨菲罗斯·二号)

      本以为还会惹来持续不断的抗议,没想到小猫竟然意外地接受了这个名字,克劳德叫一声,它就娇声地“喵”一声,克劳德搞不懂它的脑回路,索性由着它去了。

      萨兹尼也许真的饿坏了,克劳德刚放的猫粮转眼就被吃光,水也喝了三分之一,吃饱喝足的小猫咪惬意地舔着爪子,将唾液沾湿手背的猫毛,举过头顶蹭蹭脑门,努力清洗身体。

      想起医生曾对他嘱咐的话,克劳德并没有及时添加猫粮,而是任由着空碗,避免萨兹尼因担心有了上顿没下顿而暴饮暴食,给本就脆弱的身体增加负担。

      收拾好这一切后,克劳德打算洗个澡,冲洗身上的风尘,好让他干净地上床睡个好觉,可他却忘了家里还有另一位舍友,比他更早一步钻进了温暖的被窝。

      看着床中央长出来的一滩白团子,新晋铲屎官捂住了上半张脸,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攀上他的肩膀,以至于他连身上挂着的水珠都没擦干。

      ……这床单被套,他刚换的呀。

      萨兹尼连澡都洗没过,刚驱了虫就往他被窝里躺,克劳德搞不明白自己买猫窝的意义在哪里。

      鉴于睡觉乃人生大计,克劳德可不会放任猫咪肆意妄为,他捧水一样端起萨兹尼软绵绵的身体,朝着猫窝走去,把小猫送到它该睡觉的地方。

      萨兹尼睡得太沉了,它不像一般的流浪猫,一有动静便鲤鱼打挺地探出头来,而是把头深深地埋进肚子里,随便别人怎么折腾。克劳德猜它可能开始习惯了他的气息,用通俗的话来讲,说不定小家伙已经懂得认主了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金发英雄表情温和,替萨兹尼在柔软的猫窝里盘好身体。

      月色渐深,克劳德平躺在床上,周围一片宁静。他能听见房间里另一道浅浅的呼吸,缓慢地吞吐着气息,将他带入宁静、祥和的夜中。

      克劳德久违地感受到安宁,几十年来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混沌与躁郁的情绪好像倏然消散,在某一时刻,他好似被熟悉的温暖裹挟着陷入了意识浮沉的潮水里。

      月光如绸缎,轻扫着他的脸颊,柔和得不可思议。

      克劳德久违地做梦了。

      在梦里,他越过岁月的湍流,向着记忆的起点洄游。

      璀璨的浮金淌过指缝间,他的思念从此不再遥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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