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黑月光变奏曲》沐月澄

66、伦敦美术馆的偷拍照

　　喻迎闻言，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
　　宋星河浑身一僵，指节收紧，他以为，他们之间连最后的情分都没有了。

　　在今天，他亲手断送。

　　“宋大少这棵大树，”喻迎语气里重新带上了熟悉的调侃，“我可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
　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散了方才的凝滞。

　　宋星河怔愣一瞬，心中五味杂陈，他望着喻迎映着月光的笑靥，最后近乎破涕为笑。

　　他很想问一句，能不能抱抱她，长大后，他还从来没有机会抱过她。

　　他好难过，在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终于找到了安放的位置时，却彻底没有资格了。

　　但这句话他最终没能问出。

　　宋星河佯装一切正常，引擎轰鸣声中，他故意将车载音响调大了一格，快速驶向医院的方向。

　　待包扎完，喻建设也并无大碍，又配合前去警局做完笔录，一切结束后，已是晚上10点之后了。

　　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警局的茶渍，在喻迎本就脏污的衣摆上凝成灰色的疲惫。她以韩枝枝会担心为由，拒绝了喻建设回家住的邀请。

　　几个小时前，在烂尾楼里，千钧一发之际迸发的亲情像一剂强效止痛针，此刻药效退了，那些经年累月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　　长久以来深埋的隔阂依旧存在。

　　“我二十四小时开机，有任何需要，随叫随到。”宋星河站在公寓楼下，目送韩枝枝接喻迎回去，他西装外套也皱得不成样子。

　　挥手再见时，他晃了晃手机，只是喻迎并未看到他的锁屏照。

　　那是一张偷拍照。

　　伦敦国家美术馆的画展中，喻迎站在一幅画作前微微仰着头，黑色长卷发如绸缎般垂落，发尾在光线里泛着深色的柔光。

　　她穿着宽松的白色高领毛衣，袖口微微卷起，露出一截皓腕。

　　那抹身影仿佛是整个展厅最沉静的锚点。

　　宋星河按下快门的瞬间，恰有一束光落在她的睫毛上，映出细碎的流影，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。

　　那不是一张技术多完美的照片，构图甚至仓促，可偏偏就是比任何精心设计的都更加令人难忘。

　　韩枝枝的睡衣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，喻迎陷在柔软的被窝里，言简意赅地略过了刀光与血腥。

　　当喻迎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，月光漫过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时，韩枝枝却辗转难以入眠。

　　月光像潮水漫进房间，她心底的愧疚也随之涨满。她美其名曰是喻迎最好的闺蜜，却三番两次无法陪在她身边。

　　简徵发疯时如此，卖掉喻家老宅时如此，如今关乎生死的劫持一事也如此，她永远都是姗姗来迟的旁观者。

　　记忆里尽是喻迎陪她逛街试衣时的笑靥，完全信任她的果决，她工作失意时的陪伴……

　　可她呢？

　　当生活露出獠牙时，她能给喻迎的却只是事后的拥抱与徒劳的后怕，什么实质的内容都做不了。

　　她这个闺蜜做的，在喻迎需要有人并肩与共时，次次缺席。

　　翌日清晨，韩枝枝要早起上班，秉着呼吸给尚在睡梦中的喻迎换了手臂上的包扎带，又贴心留好了字条列明早餐等事，并叮嘱她谨遵医嘱不要碰水。

　　喻迎醒来时，阳光已经漫过半个卧室。

　　她看着手臂上那个精致的蝴蝶结怔了怔，随即摇头轻笑，最近大概是太累了，居然连换药都没能惊醒她。

　　韩枝枝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工位上开始找机会摸鱼了，她想着，便轻轻活动手臂下床。

　　药物加持下，伤口恢复的比较快，喻迎甚至能坐在餐桌前自在的伸了个舒服的懒腰，晨风穿过半开的纱窗，带着清暖拂过发梢。

　　经过昨日的生死救援后，喻迎更加觉得，这样的日常，真好。

　　她捧着豆浆窝进餐桌旁的藤椅，手机的未读消息接二连三地跳出来：

　　父亲和杨叔叮嘱她及时换药，以及再次希望她能回去住；韩枝枝要求拍照证明吃了她准备的爱心早餐，还附带了搞怪表情；

　　宋星河发了张被猫抓烂的沙发照片，第二句却是跟猫毫无关系的关心；宋姨的问候后面照例跟着三朵玫瑰表情；

　　隋远行分享的新品蒙布朗顶着金箔，在甜品灯下泛着诱人的色泽；林念夸张的表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，希望她赶紧回店里去关照她们这些留守儿童……

　　喻迎笑着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，继续向下滑动。

　　屏幕上的聊天列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，而她的目光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停在了那扇最熟悉的门前。

　　简徵。

　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悬在两周前的日期上方。

　　喻迎脑海里又开始不受控的固执的闪过昨日千钧一发的画面：烂尾楼里尘土飞扬，那个凌厉的身影破开昏暗的光线及时出现。

　　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自己这又是在期待什么？

　　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对等的关系，自己对简徵而言是哪种意义的存在，不是早就知道了吗？还要自轻自贱吗？

　　她早该明白的。

　　只是这种明白，像一根毒刺，是被外力狠狠扎进心底。

　　喻迎合上手机，收敛思绪，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她起身去开冰箱，韩枝枝嘱咐的鲜切芒果她还没有吃。

　　冷气带着芒果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她端起瓷盘尚未转身，手机先一步突兀的响起。

　　第一次传来的震动像是幻觉，屏幕亮起时，是一串陌生数字。

　　骚扰电话吧，她想。

　　可就在还没落座的瞬间，相同的号码再次亮起。

　　喻迎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，还是决定不予理会。

　　很坚持的骚扰电话吧，她想。

　　直到对方时隔五分钟后，第三次打来。

　　“你好，我叫杨璐。”电话接通后的瞬间，不用喻迎开口，听筒已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略显尖细，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声音。

　　每个字都带着刻意的圆润，却又掩不住得意的本质，像是终于面试成功的剧本角色。

　　“喻小姐，你不用奇怪。”杨璐轻笑一声，“我没有打错，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