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、火焚绝（二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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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首山伪钱案震惊朝野，文臣的唾沫星子多到能砸死人。罪魁祸首温荪甫害人无数，抄家在所难免，同其子孙年前问斩。
温府女眷贬为庶人，发配柘州为苦役。从断首山抓来的匪徒暂押广陵狱，依西启律法论处。牢房里挨肩擦背的，广陵府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燕都上下对广陵府褒贬互见。褒自然是广陵府在断首山的勇烈之行，至于贬，那便是广陵长史罗林杉举劾广陵使梁芃意——“梁在位之时，治乱无序，损坏至要案牍文书，为掩之过失，推咎于人。刑讯逼供当朝官员，属滥用职权。官失其职，望圣君裁其罪。”
梁芃意广陵使一职遭罢黜，本该下狱听候发落，昭宣帝念及断首山之功，又昏迷至今，特赦将功补过，不予追究。并派遣太医令孙于庸为梁芃意诊治，举朝称颂。
百姓议论纷纷：“唉，亏得前些日子我还夸她是个一心为民好官呢，真是晦气。”
“现下来看，此人极擅伪装，咱们都被她骗得团团转了。”
“可我听说，广陵使在断首山上为了救人，差点连命都没了。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，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啊？”
“人心险恶呐，她哪是将生死置之度外？要我看，全是做给咱老百姓看的。破了点皮就说几乎丧命，睡了一觉就说昏迷不醒。这等夸大其词的手段，我早就见过了，也就你们这些人才能被她蒙骗。”
……
“皇上宅心仁厚，还派了御医给梁芃意治病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，皇上派的是太医令孙于庸。”
“什么？孙家精通医药，代代相传，银针落处，一剂千金，供奉内廷，不治闲人。皇上怎会让孙太医去啊？”
“定是看在西原王的面子上。你们想啊，西原打了胜仗，皇上正高兴呢，就算西原郡主做了些不该做的事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可说呢。”
……
温屿白离开醇亲王府后，提着食盒径直去了广陵府，行礼道：“广陵使。”
罗林杉回礼：“温公子。这食盒需例行检查，望温公子配合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食盒送了出去，检查后归还。罗林杉带引温屿白穿过几道铁链锁死的牢门，才到达一处暗牢，道：“人就在前面，温公子请。”
“多谢。”
暗无天日的铁牢里蓦然多了个人，有鼠一哄而散，草垫稀疏，不足以取暖。一人衣衫褴褛侧躺在最里面，道：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温屿白蹲下身道：“小时候没少在您府上吃糖蒸酥酪，我让人做了些，还淋了您最爱的绿李汁水，味道不错，伯祖父也尝尝吧。”
温荪甫双手抓地，艰难向前挪动，虫蝇四下飞散。他的臀部溃烂发脓，每挪一步都疼得“嘶哇”乱叫。好不容易爬到牢门前，腐臭恶熏扑面而来，他道：“你还记得这些，难得啊。你小时候顽皮好动，每次来我府上，似脱缰野马，片刻不宁，尤其爱爬树。你爹娘都是沉敛的性子，不知怎的生了你这皮猴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温荪甫，他似不查，继续道：“我死不足惜，可你的叔伯，还有堂兄弟，他们对此事毫不知情，何其无辜？何方和夏侯都可以作证。”
他道：“何方跳崖寻死，夏侯服毒身亡。”
温荪甫听闻，眼睛亮了几分，塞酥酪进嘴，囫囵吞枣地“咕噜”咽下肚，道：“你性情纯良，西启少年子属你最出挑。本为无暇璧，奈何世俗累。年纪轻轻便要扛起温家基业，如此重担，我实乃痛心疾首。温家经此难，只怕没落，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。屿儿，你要谨记，严以自律，恪尽职守，为温家开枝散叶，以复荣光。”
温屿白收回碗勺的动作一顿，一只冰冷而粗粝的手抓住他的手腕，道：“善恶终有报，不是不报，时候未到。犯错的人定要付出代价，无一例外。”
他盖上食盒，起身道：“知道了，伯祖父放心吧。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，先走了。”
他抬腿就走，却因背后之声站定：“将死之人，其言也善，血亲之谈，莫要遗漏！”
温屿白离开了，独留温荪甫泪流满面。前几日，广陵卫给他送的馊饭里有一只长命锁，那是他送给刚出世的孙女的诞礼，不用想也知是谁授意。柘州地处边域之南，此行路途遥远，出什么事都不稀奇。苏屹楼拿他的家眷威胁，他才不得已签字画押，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。
但现在温屿白来了，温屿白的意思，便是皇上的意思。皇上不肯放过苏屹楼，要他斗到底。何方和夏侯都死了，他倒成了唯一的人证。
温屿白不会眼睁睁看着温家败落，背负骂名。既得皇上默许，又有温屿白从中斡旋，用他一人之死，换温家血脉存活，还能拉着苏屹楼上黄泉路。这等买卖，他没道理不做。
“来人，来人！我有冤屈陈情！！！”
铁门冷得他直哆嗦，铁屑不小心吸进鼻腔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，像条狗一样张开嘴，不停地哈出白气。
白气越来越多，在室内弥漫开来，逐渐遮挡视线。茶香沁人心脾，风炉之上烹煮的茶汤沸腾不止，温屿白啜茶，道：“温荪甫府上有棵百年桐树，你去查探一番。”
秦礼辞道：“是。”
温荪甫在狱中所言半真半假，但有一点不假，父亲出事前，他的确去过温荪甫府上。
父亲拜齐州刺史，后擢为国子监祭酒，统辖六学，掌管科举选拔。品阶虽不变，但国子监收纳天下少年才俊，国子生皆是朝堂未来之栋梁。父亲就任祭酒，无异于士林领袖。
因此，父亲举家搬迁至燕都。来了燕都后，同为温氏，温屿白时常出入温荪甫府中。入户主家，当守肃静。他虽好动，有时同堂兄弟玩闹片刻便消停，绝不似温荪甫口中的脱缰野马，更别说爬树了。
温荪甫句句意有所指，问题之解便是府上那棵百岁古树。梧桐树百爪挠地，枝桠交错，苍翠树叶织成参天大网，遮天蔽日，可不就是在为温府开枝散叶。
*
本该尘埃落定的断首山伪钱案再起风波，闹得满城风雨，陶西岫和贺云凡齐聚苏府，商议对策。
苏屹楼病体未愈，半依于床，几日添憔悴，咳嗽声比雪飘得还密。
陶西岫先说话：“温荪甫突然翻供，弃一家老小的性命于不顾。若他当真如此绝情，当初，又怎会受我们的胁迫认罪？”
贺云凡道：“陶先生的意思，温荪甫有了靠山？可谁有这么大能耐，为了个无用之人得罪苏相？”
咳嗽声停，贺云凡一语惊醒梦中人。除了龙椅上的那位，还能有谁？苏屹楼喉间瘙痒难耐，似蚊虫抓挠，咳得愈发厉害。贺云凡连忙上前，轻拍苏屹楼两侧肩髆，为其疏气。
苏屹楼断断续续道：“为今之计，就要看皇上怎么想了。”
陶西岫道：“何方如伪钱，分量太轻，苏相要早做打算。”
皇上要的，只怕是他私藏多年之物。苏屹楼闭眼，气虚浮游道：“也只能如此了，去办吧。”
陶西岫和贺云凡相伴而行，贺云凡道：“香来客的佳酿香气醇厚，不知陶先生可否忍痛割爱，借我几坛？”
陶西岫爽快道：“贺尚书哪里的话？同在苏相麾下，说什么借不借的，太客气了，我让人送一车过去。”
“那就多谢陶先生了。”贺云凡话锋一转，“哎，上次陶先生请我品鉴香来客的新菜品，带了个伙计，好像是叫……张复？不如让他送来，也算熟门熟路。”
陶西岫扶须道：“这小子手脚麻利，没什么坏心眼，贺尚书若喜欢，留下便是。”
“我岂能夺人所好？再说了，要酒又要人，传出去可好笑。”
“那便依贺尚书所言，哈哈哈哈哈。”
文人墨客多在春意盎然，草木吐绿，花开田野之时踏青，但总有人例外，就比如司勋司郎中文天海的公子文延之。文延之受友人邀请，冒雪“踏青”郊野，美名其曰寻乐子。谁承想，乐子未寻得一星半点，反倒醉酒杀人。文天海连夜起草认罪状，拜访贺云凡，总算把这件事压了下去，隔天广陵卫便上门抓走了文天海。
冰雪载途，冻骨嶙峋，孙于庸雷打不动日日出宫，乘马车前往西原王府为梁芃意摄气养心。
孙于庸轻车熟路地望舌苔，察五色，辨表里，以微针通其经脉。待事毕，他重新写了张药方，出了房门。
闵神行收好药方，留下秀舒照看梁芃意，跟着孙于庸出去了，道：“孙太医，如何？”
“郡主体魄本就强健，现如今脉象充沛，双瞳清明，舌上苔红润，苏醒指日可待，只不过……”
闵神行追问：“不过什么？”
他捋须道：“西原郡主内耳损伤严重，供血不足，恐殆矣。”
闵神行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梁芃意，眼神中充满难以置信：“孙太医的意思，她听不见了？”
“就算能听到，也听不真切，还是要等西原郡主醒来再判。务必按照药方抓药服用，一滴都不能剩下。”
“好，多谢孙太医。”
这天也太冷了，孙于庸在马车上搓着手。还好皇上体恤，特赐马车往返，否则，还没治好西原郡主，他这把老骨头也要像那些衣不蔽体的乞丐一样冻死在街上。
今日施针耗时久了些，他催促车夫：“走快些。”
马车过苏府，扬长而去。苏屹楼出门，他抱紧怀里的方盒，上了马车，又进宫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火焚绝（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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