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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火焚绝(三) ...


  •   还魂草长于石,干旱缩似拳,休眠如死状,遇活水复生,别名不死草。

      “微臣参见皇上。”

      “苏相有何事要禀?”昭宣帝未抬头,专注挥舞笔下墨。

      苏屹楼将方盒高捧头顶,道:“承蒙皇上厚爱,臣偷闲度日,铭感五内。昨日于家中庭院踱步时,无意觅得此物,特来献给皇上。”

      昭宣帝停笔翻查后,正眼看向苏屹楼,道:“你有心了。”

      苏屹楼始终低着头,谦卑道:“能为皇上分忧,是臣之福。”

      昭宣帝问:“断首山一案,主谋温荪甫,从犯文天海,你怎么看?”

      “全凭皇上定夺。”

      “那便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也不用等到年后了,明日便行刑吧。”

      “皇上圣明!”

      “文天海的认罪状已经为你洗脱嫌疑,苏相往后可要多加小心,莫再招惹恶贼,惹得一身脏。”昭宣帝往砚池甩了几滴墨水,墨点晕开,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犹如无底洞,怎么也填不满。

      苏屹楼双臂大展,行稽首礼:“皇上箴言臣谨记于心,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
      砚池与黑暗融为一体,里头接连出现几道牢门,还有不停下台阶的两个人。

      “我有些话要同他说,广陵使能否行个方便?”

      罗林杉笑道:“温公子哪里的话,温荪甫明日就要受刑,临死前感受人伦亲情,皇上仁德以政,断不会怪罪。我这就遣散广陵卫,到上面等温公子。温公子有什么话,尽管说便是。”

      “多谢广陵使。”

      温荪甫一见温屿白,双臂扒住牢门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,道:“屿儿,你总算来了,怎么样啊?”

      温屿白充耳不闻,只是蹲下身,一盘盘菜肴从食盒里拿出,放在地上。

      温荪甫手上用力,铁门“咣当”作响,他急切道:“屿儿,你别吓我,你说句话啊!”

      十道菜肴热气腾腾,同一壶酒整齐摆放,他才道:“十年前,父亲下狱,祖父曾去找过您。”

      温荪甫张了张嘴,眼睛渐渐湿润:“屿儿,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还在怪伯祖父吗?”

      他心中冷笑,面上不显:“伯祖父误会了,我从来没有怪过您。当年,科举舞弊案虽未查清,但您不能弃一家老小的性命于不顾,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,我都理解。”

      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,即便血脉相连,也不例外。十年前,温荪甫翻脸不认人,现如今,却特意强调“伯祖父”的身份,提醒他血浓于水,要他顾念亲情,可笑至极。

      谁知温荪甫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:“你能理解可就太好了,过去的事我们暂且不提,现如今温家遭难,还得靠你施救……”

      菜肴的热气都到了温屿白肚子里,他道:“帮不了。”

      温荪甫神色从庆幸转为疑惑:“你说什么?”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皮如苍蝇的翅膀般抖动,做贼心虚尽收眼底。

      这句话出自温荪甫之口,他当然应该害怕。十年前,温暮云入刑部诏狱,先刑部尚书高达有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

      温荪甫同高达有些交情,温鸿泯便找上门,希望温荪甫可以给温暮云送些吃食和膏药。温荪甫说完“帮不了”这三个字后,闭门不见。

      温屿白起身,后退两步,居高临下的俯视让温荪甫不得已扬起头。他又说了一遍:“我说,帮,不,了。”

      许是惧怕他就此离开,温荪甫脸颊紧贴牢门,试图抓住他的衣角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多次尝试无果后,他哭着喊道:“屿儿,你不能这样,你不能这么做!我是你的伯祖父,你亦是温家子弟,当年之事,我是有苦衷的!”

      温荪甫最后那句几近咆哮,温屿白不说话,他又道:“若我一人之死,能换得你父亲无恙,我定义不容辞。但你想想,科举舞弊那是多大的罪名,轻则罢官流放,重则九族尽灭,我哪敢轻举妄动?还有,你的堂弟那时才刚出生,我总不能拿他的性命去冒险不是?啊?”

      暗牢空旷,传来若有似无的回音,像是在替温荪甫喊冤。温屿白眯起眼睛,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虚伪:“你天资愚钝,初入官场为一方县尉,无防人之心,受人诬陷被判乞取罪。是祖父在外奔走,险些丧命才替你翻案。”

      “你调任燕都为都水监主簿,管理不善,河渠疏浚有误,致使康州洪涝成灾。你大难临头,是祖父立下军令状,自请远赴康州赈灾,你的官职得以保住。”

      “凡你所求,祖父哪次不答应?祖父对你仁至义尽,他若肯把对你的恩义其中三分分给我,该有多好。”

      温荪甫仍旧执迷不悟:“不,不是这样的。我当然知道你祖父对我的恩情,我时时刻刻铭记于心。你祖父当年可是太傅,位高权重,他要做什么事都很容易。而我只是都水监的小官,在这群大人物之间夹缝求生罢了,我又能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再说了,当年就算我真的去向高达求情,也不一定能把东西送进去。凭白惹高达不快不说,还有可能把整个温家拉下水。我这么做,都是为了保全温家。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,我们要先解决眼下之事。”

      这十年来,他对温荪甫有愤怒,也有怨恨,更多的是不解。之后他也想明白了,常言道,不与无情无义之人论短长。无论何时,都不要寄希望于旁人,前车之鉴,永生难忘。他道:“你不必假借家人之名,掩盖自己的懦弱无为。我方才便说过了,十年前的事,我不同你计较……”

      温荪甫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本不该斤斤计较,你能想通就好。”

      他接着道:“所以,你的事,我也打算冷眼旁观,希望伯祖父能像我一样善解人意。”

      温荪甫身形一顿,猛然惊觉温屿白的意图,眼神变得凶狠,吐了口唾沫,破口大骂道:“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?简直大逆不道!我的亲弟弟,你的亲祖父,他还在世,他还没有死!他可是出家人,出家人以慈悲为怀。他若知道你见死不救,定会对你失望的!”

      唾沫顺着衣摆缓缓下滑,所经之处雁过留痕,一如他当年额头上的伤。他抚摸额头,上面光洁无暇,那道疤痕早就消失了,可心底的疼痛并未抚平,反而折磨得他夜不能寐。

     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,怒道:“失望?他配吗?该失望的人是我!当初,我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,求他带我一起走,哪怕食不果腹死在路上我也愿意。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,丢下我自己跑了。”

      “哼。世人皆道温鸿泯正法眼藏,辞官后一心修行,在我看来全是无稽之谈。他明明知道燕都如悬崖峭壁,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,却还是任由旁人带走了我!”

      “父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他,他没有做到,所以他不敢死,他没脸去见我父亲。跟你一样,他也是个懦弱的人,他若能像对你一样对我该有多好。不过这样也好,若我随他剃发为僧,消极避世了却残生,血海深仇,我此生难报。”

      温荪甫不可置信:“你怎么这般小心眼?就算长辈做了些让你不满意之事,为人子孙,也该体谅,怎可指责?你祖父这么做定有苦衷,你要放下私人恩怨,学会以大局为重。同为温氏,本应同气连枝,世家子弟,莫过于此。你的叔伯,还有堂兄弟是无辜的,你若不救,那就是不肖子孙,百年之后,你的墓碑都要遭人唾弃。”

      “要我救一个吃人的世家,那我宁可背负一世骂名。要我说,你的子孙并不无辜。温家为四大家之一,名声在外,世人尊崇,他们可没少从中获利。”

      “世家福祸与共,这可是你说的,福享得,祸也得受着。他们只知享福,不愿休戚与共,不但贪生怕死还为自己鸣不平,更令人啼笑皆非。”

      “真正无辜的,是那些枉死的百姓。你用他们的性命去成全自己的狼子野心,贪婪成性,活该下狱。”

      温荪甫气得面色浮红,连说了几个“你”,还道:“那些贱民死了便死了,只能怪他们命数不好。成大业者不拘小节,你妇人之仁,枉为世家子弟!总有一天,温家会毁在你的手上。”

      他恢复往常神情,句句斩钉截铁:“我从来不觉得世家便要高人一等。温氏家训有言,道德传家,其子弟修身养性,发扬家学。匡天下之责,殷民阜财为己任,辅佐君王开太平创盛世。承前训,启后世,不可违。”

      “可你们这些蛀虫本末倒置,仗着家世大肆敛财,排挤庶卒,干预朝政,尸位素餐。康州洪灾,你知道那些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?”

      温荪甫怎么可能知道?洪水来势汹汹,冲毁整个村落,十室九空。他们饥寒交迫逃到齐州,他亲眼见过他们为一碗粥大打出手,闹出人命,哪怕是草根树皮也要抢夺才有得吃。更有人析骸而炊,易子而食。简直求生无门,求死不得!

      他指着蜷缩一处的温荪甫怒斥道:“你躲在燕都心惊胆战,害怕头上那顶乌纱帽被人摘下,害怕性命难保荣华不再。你能躲到你弟弟的身后,可康州百姓又能躲到哪里去?”

      大水过后,尸体腐烂,疾病恶化。洪水淹,霍乱起。齐州虽是富饶之地,但一时难以养活大量难民。更难的是霍乱肆起,药材紧缺,郎中不足。父亲带头出捐,希望当地望族富商输财助边,共抗劫难。捐献者寥寥无几,平日里谄媚逢迎之人,在父亲表明来意后推三阻四,一毛不拔。他们宁可笙歌醉梦,酒宴成河,也不愿对百姓心生怜悯。

      不堪回首涌上心头,他胸口一滞,忍了又忍,道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都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,你们有什么理由高高在上,草菅人命?我以身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为耻!”

      温荪甫被骂得狗血淋头,一时无言以对,用好像第一次认识温屿白的眼神探究。他顿了半响,道:“温屿白,我算是听明白了,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你的叔伯和堂兄弟,是也不是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既然如此,那日你为何要来看我?”

      他一挑眉,道:“显而易见,我要你翻供。”不仅要翻供,还要咬死苏屹楼不放,他就是想知道,皇上会不会保下苏屹楼。

      “你要拉苏屹楼下水,你在赌我有没有扳倒苏屹楼的实证?”

      他并未作答,从袖口抽出昭宣帝写下的“絶”字,才道:“随你怎么想,都无所谓了。这是我见你的前一日,皇上的亲笔题字。其实,不管你有没有翻供,温家的结局都是‘绝’望。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惩处苏屹楼,同样,也没打算放过温家。”

      “不可能!屿儿,你听我的,你把苏屹楼的罪证公之于众,我就不信皇上还能护着苏屹楼。你对温府很熟悉,那东西一定在你手上,算我求你了好吗?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啊。”

      “没有温家做靠山,你纵有皇上宠爱又能如何?葭莩之亲,一触即碎。皇上今日可以把你捧为天上云,明日就能将你踩做脚下泥,温家也是你的退路不是吗?”

      温屿白长吁一口气:“天上云也好,脚下泥也罢,什么都行,是我就行,活着就行。反正这十年来,从来没有人给过我选择。”

      温荪甫似乎恨铁不成钢,想斥责他不争气,他抢先道:“伯祖父,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。断首山上,很多人是被活活烧死的。”

      “百姓买不起去瘢膏,身上的烧痕一辈子也无法消除,还有舍命救人者至今昏迷不醒。烈火焚烧的噬心之痛,你也要尝尝。”

      他倒了杯酒,敬道:“若有来世,愿你入畜生道,子孙满堂,皆任人宰割,尸骨无存。”

      酒水浇在地上,辛辣的一滴溅在温荪甫皮开肉绽的臀部。臀部的衣物因血液干涸,与血肉紧紧相连。

      广陵卫剥光他的衣物,肉条跟着布料撕扯下来,牢房里皆是他锥心刺骨的喊叫。

      广陵卫用铁链捆住温荪甫的身体,丢进油桶里又捞出,他的口鼻全是油腻的苦味。

      不等他顺过气来,身体猝然悬空,他被挂于牢房顶上。

      “嚓”一声,广陵卫手上的烧火棍火气冲天,他道:“罗林杉,你要做什么?”

      罗林杉笑眯眯道:“自然是奉皇上之命,为你行刑。此刑名火焚绝,接下来,广陵卫会从你的脚尖开始点火,桐油助燃,火焰很快蔓延至全身,几个时辰就死了。你还有什么遗言,趁现在赶紧说了吧。”

      “不!我要见皇上!我要见温屿白!你去叫温屿白过来!!!”他的嗓音像一根紧绷的弦,在琴音最尖锐处断裂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
      温荪甫喊破了嗓子,只能“呃呃”地表达抗议。

      罗林杉道:“昨儿个温公子来见了你最后一面,还给你送了断头饭,你就知足吧,多少刑犯都是饿着肚子上路的。”

      温荪甫仍刚烈地晃动身体,罗林杉杀人诛心,道:“哦,我知道了,你是想问贵府的公子们吧。放心,他们死在你后面,也没这么痛苦,只是斩首。你我同僚一场,我会让刽子手把刀磨锋利些,保准他们的人头一刀落地。”

      “点火!”

      须臾,“滋滋”声劈里啪啦,罗林杉吩咐广陵卫:“你们在这里盯着,等火烧没了再处理。”

      牢房奇臭无比,慢慢变香,然后是烧糊了的刺鼻焦味,温荪甫的身体烧成了黑炭。

      炭火在脚炉中焚烧,莲花纹马车暖意十足。风铎似猢狲入室,在马车里跑来跳去。温屿白浅笑着替风铎移开障碍物,疼惜非常。

      马车停在西原王府门前良久,车上的人半点动静都无。梁芃意昏迷的这些天,他从未踏入西原王府探视,只是从闵神行口中得知她的状况。

      听说她快醒了,伪钱案的结局非她所愿,该怎么同她讲呢?

      “铃铃铃。”

      风铎跑进西原王府,他思绪回笼,也跟着进去了。走到半路,一个婢女打扮的小孩拦住他的去路,直勾勾地盯着他,道:“您是温公子吧?”

      这婢女言行着实冒犯,但他还是回:“是。”

      婢女一喜,自得道:“我一猜你就是,难怪能得郡主如此美誉。”

      婢女提起梁芃意,风铎尾尖上的毛往上翘,他道:“郡主经常谈起我?”

      婢女摇头:“倒也没有,就有一次,郡主夸您长得好看,说您……我想想,哦,说您的容貌冠绝天下,上天入地,绝无仅有。今日一瞧,果真如此。”

      他笑着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我叫麻巧,原先是个乞丐,郡主把我捡来,还给我穿暖和的冬衣和吃食。否则,我肯定过不了冬。您是来探望郡主的吧,这边请。”

      温屿白行至暖阁外间坐下,再无逾矩。麻巧奉好茶便退下了,风铎好似知道梁芃意受伤了,也不闹腾,就安静地躺在他脚下。

      梁芃意静躺内间,内外间用松木八扇屏风隔开。屏风上以款彩绘制横刀,又加莲枝缠绕。温屿白脸颊生热,移开目光看向别处,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。

      “嗷呜~嗷呜嗷呜!”

      风铎不停嚎叫,跑进内间。温屿白连忙起身,却并未跟着风铎进入内间,反而止步不前。麻巧冲进来,不一会高兴跑出去,嘴里道:“郡主醒了!我去喊孙太医。”

      麻巧行事风风火火,她走后,暖阁又陷入沉寂。顿然,沙哑之音从内间传来:“温屿白。”

      温屿白头回发现,他的名字这么动听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火焚绝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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