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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火焚绝(一) ...


  •   燕都连着下了几日大雪,碧瓦朱檐披上素衣,纷纷飘雪轻盈落地,层层重叠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响。

      醇亲王府结冰的池园偶有几抹红色,冻死的锦鲤如火苗,在冰面上留下细小的裂纹。冰层封锁的涟漪泛着清冷的光,似乎在抗议桎梏住的呼吸。

      “苏屹楼醒了。”闵官止为温屿白倒了杯热茶。

      温屿白用指腹摩挲着杯垫,道:“皇上昨儿个召他进宫了。”

      “听说了,这老匹夫,惯会装腔作势。大病初愈不在府里躺着等死,非得只着单衣跑到外面去,三步一叩首地从苏府一路跪进皇宫。苏府离皇宫不远,否则,他死在路上才好。不过,就算他再怎么求饶,皇伯伯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
      “不是求饶,是请罪。”

      *

      金銮殿烘煁有炜,香墨在宣纸上起舞,昭宣帝收笔,道:“屿儿,来看看。”

      是一个并不明显的“絶”字,温屿白道:“整体来看,饱含杀伐果断之势。但最后一笔,过分向左斜,倒有绝处逢生的意思,叔父的字总能让我耳目一新。”

      他满意地点点头:“换作旁人,只怕会以为朕这个字写错了。纵有万千能臣,唯有屿儿最懂朕心。朕有赏,你想要什么,只管说便是。”

      “说来惭愧,我得叔父教养多年,叔父的字画我只能临摹个一二。如今这个非比寻常的字,我也只能瞧出一二。如此浅视,不敢邀功。”

      他大笑:“哈哈哈哈哈,屿儿啊屿儿,你若浅视,那我西启岂非人人鼠目寸光?莫再推辞,快说,想要什么,朕定满足你。”

      温屿白正欲语,宫人弯腰低头,迈着小步匆匆进殿,道:“皇上,苏相跪在殿外,求见皇上。”

      昭宣帝的兴致肉眼可见地消失了,道:“宣。”

      苏屹楼的脸僵硬红肿,身上的雪随着行动迟缓的步伐抖落下来。大殿的暖意烘得雪化冰消,苏屹楼整个人湿漉漉的,活像只落汤鸡。

      苏屹楼的惨状没有激起昭宣帝半分同情,他反倒愈发不悦,温屿白道:“来人,带苏相更衣暖身。”

      苏屹楼不肯,“扑通”跪地,道:“皇上!罪臣苏屹楼,叩见皇上!皇上,臣不冷,臣罪有应得。”

      “皇上,芳华园的红梅含苞待放,侄儿心向往之。”

      昭宣帝声音柔和许多:“也好,去吧。”

      芳华园之基,当为九洲湖和万寿山。亭台阁楼临水建造,瑶清宫汤泉依山而取,松柏竹梅挺立岁寒。芳华虽由人造,宛自天开。

      温屿白沿着九洲湖踏雪寻梅,三五个宫人奉众妃嫔之命在湖面上冰嬉。突然,湖面塌了好些洞,宫人都掉进去了。湖水刺骨,宫人就算侥幸得救,恐怕也熬不过冬了。

      他脚步未停,直达梅园,抖落梅花上的雪,小心摘下。

      “咳咳咳……”

      咳嗽声离温屿白很近,他循声走去,对着那道背影道:“殿下。”

      沧灵公主回头,见温屿白身后的内侍也提着篮子,意外道:“阿屿,你也来采花?”

      “是,用来煮茶。”

      “我要做些清香的梅花羹,父皇一向喜欢…咳咳咳……”沧灵公主连忙用手帕捂住双唇。

      他道:“殿下保重身体。”

      “无碍的,我在南仙宫待着烦闷,索性出来走走。”

      “那我就不叨扰殿下了。”

      梅花摘得差不多了,温屿白返回金銮殿,苏屹楼还未出来,他便去偏殿先行煮茶。

      *

      金銮殿内,一坐一跪,君臣佐使,不可逾越。苏屹楼牙关哆嗦打颤道:“苏府管家何方受温荪甫蒙蔽,趁臣昏迷之际,犯下滔天大错,罪无可恕。臣只求一死,以慰亡灵。”

      “哦?这么说,苏卿驭人无术啊。”

      “臣知错,何方设计戕害西原郡主,致其昏迷不醒。郡主是西原王的掌上明珠,王爷必然担忧郡主安危。寒冬将至,牧北缺衣少食,定会大举进犯西启,掠夺物资。他们诡计多端,王爷若因此事神魂恍惚,中了牧北人的奸计,西原岌岌可危,恐伤国本。皇上,请赐臣一死,平息西原怒火。”

      他丢下一本奏折,道:“这是西原连夜送来的折子,你也看看吧。”

      苏屹楼眼底的阴沉转瞬即逝,兴奋不已道:“皇上,这是捷报啊,大捷!王爷雄风不减当年,是臣多虑了。”

      他话锋一转,道:“唉,王爷旗开得胜,臣却识人不清,无颜苟活于世。都说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同样的错误,十年间臣竟栽了两次跟头。或许,早在十年前,臣就该死。这样,何方也不会借着皇上对臣的器重狐假虎威,酿成大祸。”

      苏屹楼慷慨激昂后,金銮殿陷入死一般沉寂。昭宣帝凝视着阶下的苏屹楼,这个助他登基的功臣,已经陪伴他太久了。

      “苏卿是皇后生父,朕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人,别跪着了。这段时日,你就好好地在府上养病,莫要多想了。”

      “多谢皇上。”

      苏屹楼走后,温屿白才进去,向昭宣帝讨要了那幅字,道:“谢叔父赏赐,我煮了梅花茶,淋上蜜渍,叔父尝尝?”

      他喝了口,点头道:“甚好,你有心了。”

      得此肯定,温屿白并未展颜,手指攥紧袖口,看上去心神不宁。昭宣帝拉起温屿白的手,中指处的冻疮触目惊心,他疼惜道:“你才出去这么会儿,怎么能冻成这样?”

      温屿白收回手,道:“许是采梅所致,我抹些膏药就成,叔父不必担心。”他叹了口气,又道,“今年比往年冷太多了,方才王内侍随我出去,好几次都差点拿不稳篮子。我一问才知,他们的冬衣布衾还未发放。”

      “竟有此事!掖庭局那些人干什么吃的?”

      温屿白一言未发,若换作平常,他早就劝自己切莫动怒了,昭宣帝有疑,便问:“屿儿还有烦心事?”

      温屿白的眼底一下子就红了,道:“叔父明鉴,我的确还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    温屿白鲜少哭泣,如今一反常态,他关切道:“这是怎么了?你直说便是。”

      温屿白咬着唇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:“父亲惨死,祖父出家,我自小便亲情淡薄。承蒙叔父不弃,不以血缘论亲疏远近,对我疼爱有加,悉心教导。若无叔父,何以至今日?正因如此,我才能明白亲情可贵,乃世间瑰宝,非金银可比。”

      “按律法,伯祖父……温荪甫及其儿孙皆斩首。他们戴罪之身,我本该避嫌,可昨夜我梦见父亲了。梦里,父亲让我为他们送行。我便想给温荪甫送些吃食,盼他下辈子济民报世,洗清今世罪孽。”

      他为温屿白拭去泪花,道:“他们有愧于你,你却以德报怨。屿儿重情,又是你父亲托梦,此乃孝道,朕又岂会阻拦?”

      “多谢叔父。他们这一死,从今以后,叔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
      温屿白继承了温暮云的好皮相,眼眶水汪汪的,感激地看着他,难免惹人怜爱。这双眼睛似乎可以容纳一切璀璨,犹如最透亮的琥珀,像极了温暮云。十年前,温暮云也曾这样,带着哭腔望向他。不同的是,温暮云声声质问,眼神唯余失望。

      温屿白初入皇宫时的胆怯他至今难忘,十年过去了,他仍是他唯一的依靠。从前种种,过眼云烟,他闭上了双眼,连同痛苦一并封存。

      温屿白永远都不能背叛他。

      皇宫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演绎着弱肉强食,金萤看似渺小,却与生俱来拥有麻痹猎物的能力。蜘蛛汲汲营营,到头来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。

      贤德皇后为昭宣帝送来一碗羹肴,玉指轻触前关,柔声道:“皇上操劳政务许久,臣妾给您揉揉。”

      他闭眼享受,喃喃道:“昭娘……”

      贤德皇后附耳低语:“臣妾在,一直都在。”

      他“嗯”了声,看向贤德皇后:“你父亲进宫了……”

      “皇上闭眼。后宫不得干政,皇上和父亲所谈皆是家国大事,臣妾不敢逾矩。”

      他笑着拍了拍贤德皇后的手,对着那碗羹肴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贤德皇后手上动作不停:“臣妾借花献佛,是皇上最爱吃的梅花羹,沧灵亲手做的。”

      “简直胡闹!沧灵身子骨本就弱,怎可做这些粗活?”

      “沧灵许久未见皇上,甚是思念,便想给皇上做些梅花羹,以表孝心。这孩子也真是,非要跑出去摘梅花,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子。这不,受了寒气,又病倒了,这份心意倒是便宜臣妾了。皇上,您可得好好说说她。”

      昭宣帝还是秦王时,苏明昭与陆雁时、白映华乃闺中密友,堪称燕都贵女典范。三人各有不同,苏明昭温婉贤良,陆雁时明媚坚韧,白映华聪慧淡雅。

      后来,陆雁时远嫁西原,死于牧北人之手。白映华难产生下温屿白,气绝而亡。苏明昭母仪天下,稳坐后位。算算时间,他与苏明昭成婚二十载有余。他抬手触摸苏明昭的发髻,一路往下,发妻的面容依旧华贵,额间细纹便是她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最好的证明。

      “沧灵有心了,等会朕去看看她,今晚去你那儿。”

      “那臣妾便在宣仪宫静候皇上大驾。”

      贤德皇后走后,昭宣帝又批了会奏折,才端起梅花羹享用。只一口,沧灵的脸浮现脑海。金枝玉叶的公主,却生了张令他作呕的脸。那口梅花羹含在嘴里难以下咽,甚至腹胀恶心。他吐出来,吩咐内侍:“倒了吧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火焚绝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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