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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硝石破(四) ...


  •   夏侯提剑走向何方,却虎视眈眈盯着梁芃意,众目睽睽之下,剑锋倏忽一转,刺向王修临。

      何方身上的麻绳不知何时解开,他趁乱跑向无尽黑暗。梁芃意按兵不动,王修临打掉夏侯的剑,追了上去。

      何方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,但跑姿依稀可辨其方位。不知怎的,他停下了。“轰隆隆”声兀然作响,矿洞终于迎来了第一束光线。

      那是一道暗门,訇然向上升启,直到与地面仅有一条低矮缝隙便停住不动。何方连滚带爬往里钻,王修临紧随其后,拉着何方的双腿向外拖拽。

      夏侯直冲暗门,想去帮何方。梁芃意伸手去抓,扯裂了他的衣服,左臂上方破开一个大口,上面有块红色烙印。

      她攥紧不放,并向后扯。夏侯的身体纹丝不动,他开始反击,反握她的手腕,欲把她翻摔在地。横刀出鞘,她反手持刀,对着夏侯的腰身猛地挥去。刀锋见血,刀尖抓地,她借力凌空飞起,连续几个旋踢,逼得夏侯后退数十尺。几名广陵卫迅速拔剑架在他脖子上,他才消停下来。

      烙印古怪,梁芃意划破了其余匪徒的衣袖,他们的左臂皆有此印,这应该是匪徒的记号。

      暗门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只允许一人匍匐通过,王修临虽拉住了何方,但难以施力,一时竟奈何不了他,他借巧劲挣脱后,跑了。这老家伙,活像条泥鳅,王修临连忙在石门降落前,也钻了进去。

      刹那间,身后暗门如山脉断裂,排山倒海般轰然下坠,饶像断头台,碎石被砸了个四分五裂,触地瞬间尘土飞扬,似大地哀嚎,震得王修临头皮发麻,胸闷气短,还好他爬得快,否则半截腿就要入土了。

      门外,是蓝天绿地,前方就是悬崖。观其地势,应该处在山腰上部。他一手捂着脑袋,一手撑地而起,追上何方,抢过他的火折子,丢到石头上,溅起的火星子很快消失。

     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何方笑声极大,满脸皱纹扭曲可怖,参差不齐的黄牙犹如麦田里熟透了的籽粒,随时都会脱落。

      他懒得同何方多费口舌,把人捆了再说,又忍不住问:“你这大头蒜,死到临头了有什么好笑的?”

      何方开始神神叨叨:“成了,成了,炸死你们,炸死你们,把你们通通炸成块,炸成碎片,哎嘿嘿嘿,这个好,炸成碎片。”

      王修临抬手打掉了何方的门牙,又给了他一脑门,道:“做你的春秋大梦,广陵使就是故意放跑你的,要不然你以为我亲自绑的绳索这么好解?”

      不好,何方要服毒自尽。他手心向上,卸了何方的下巴。

      *

      夏侯捂着腰部的伤口,道:“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。”

      梁芃意道:“非也,将计就计罢了。”

      夏侯仍不甘心道:“想必你从未相信我会背叛何方,你到底是怎么看穿的?”

      “原因有二,其一,据我观察,何方对匪徒发号施令,他们并不会立刻行动。只有你准许了,他们才会照做。由此便知,匪徒只听命于你。断首山上都是你的人,他们对这里严防死守。所以,何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下火药,似乎不太可能。”

      “其二,我在挟持何方之前,就已经告诉过你,这山上有火药。何方矢口狡辩,你一时难辨谁言真,谁言假。何方若真的瞒着你埋下火药,便是置你的性命于不顾,你就是他的垫脚石。如果你是墙头草,我挟持何方时,你分明可以借此机会,问清此事真相,但你呢,还记得你是怎样的心急如焚吗?”

      “可见,在你心中,火药一事无论知道与否,都无关紧要,你的生死亦然,而何方的性命才是首位,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。你既对苏家忠心耿耿,我的三言两语又岂能让你动摇,你同何方做戏,又假意投诚,我索性顺势而为。真正点火之人,是你夏侯吧。”

      夏侯承人得倒是爽快:“没错,你把我绑了吧,计划败露,我就是死,也不会告诉你火药埋在哪里。这万重大山,你们一寸寸地挖过去,劳神费力,不知要挖到何时。火药一日不除,你便一日寝食难安,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夏侯的威胁不痛不痒,她原本想通过夏侯找到火药具体埋藏之所。铁矿内出现明火,便会爆炸,火药需尽早清除,以绝后患。但夏侯不愿配合,她也无须在矿洞浪费时间。再硬的骨头,下了广陵狱,什么都招了。待刘宗铭救出人质,撤离此处才最要紧。

      刘宗铭怎么去了这般久?

      她道:“那就捆了吧,你不点,苏家的罪证便是铁证如山,再也抵赖不掉了。广陵狱有一种刑罚,唤经盐易。受此刑者,诸脉皆破,几欲出尽其血,再灌以浓盐水,流经全身,其人非血尽而亡,往往痛极而毙。想必广陵狱你从未去过,这次,便住上一段时日,我定会命人好好招待你。”

      经盐易是根据刺络放血改良而来,首创者叫吴斌,是广陵府的仵作,在广陵府算得上老人了。吴斌发明经盐易的初衷并非为了刑罚,而是救人,后面才逐渐成为刑讯拷问的方法之一。

      广陵卫拿着麻绳捆住夏侯,梁芃意向前走,欲寻刘宗铭,夏侯突然抵抗广陵卫,舞着拳头冲到她眼前。

      “咔嚓!”似有骨裂声,夏侯双腿跪地,摇摇欲坠。她将其踢开,夏侯腾空而起,重重砸向矿壁后,脸朝地面跌倒,口吐鲜血。

      “把他捆紧了。”确认夏侯无力动弹后,梁芃意疾步奔走。

      夏侯不怕广陵狱的酷刑,却阻拦她去找刘宗铭。无论何方,还是夏侯,都一直在拖延时间。前面发生种种皆是障眼法,他们真正的目的,是拉着广陵府和大理寺同归于尽。那么,何方的指路必定是错误的,刘宗铭和坊民又在哪里?

      她不知绕了多少个弯,前面有个入口,里头似乎有细碎的动静。她探头,一张脸冷不防出现。

      “嘶。”撞到额头了,那人也捂着头,后头的人缩着脑袋,许是把她当成了匪徒,他们的身体抖得厉害,她道:“你们可是柳坊的坊民?”

      他们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……”

      “别怕,我是来救你们的,你们有看见其他人吗?”

      “有,刚才有位上官,说自己是大理寺的,他让我们先走。”

      她当即喊了句:“刘少卿!”

      在不可视之地,传来沉闷之声:“哎,是广陵使吗?”

      是他,又问:“是我,刘少卿,有看见可疑之人吗?”

      “没有,这里都是坊民。”

      万一匪徒假扮成坊民,混迹其中,那就棘手了。她道:“各位坊民,请脱去上衣,我要检查你们是否受伤。”

      坊民排成长队,见头不见尾。他们光着膀子,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才勉强迈出过道。梁芃意没办法进去,只能紧盯每一个坊民的左臂。坊民陆续离开,她总算在队伍末端,看见了朝她招手的刘宗铭和广陵卫。

      她们还未脱困,梁芃意不敢大意,依旧一眼不眨地盯着坊民。等等,刘宗铭不经意的招手,却让她发现了异样。那张脸在一堆后脑之间,太突兀了。

      梁芃意面向北,左臂朝外,坊民亦然。是以,她仅见坊民项背。可走在刘宗铭前面的人,面向南,右臂朝外,与其他坊民的方向完全相反。此人设法隐藏左臂,定有猫腻。

      这条过道实在太长,那人离她甚远。她隐约看见那人的右手缓缓下移,从腰间掏了包东西……

      天高皇帝远,那人若要胡作非为,梁芃意也管不到,她只能寄希望于刘宗铭:“刘少卿,抓住你前面的人,快!”

      刘宗铭反应很快,但,也迟了。

      “趴下,快趴下!”梁芃意利用墙体做掩护,揽住身边的坊民向左卧倒,用身体护着他们的脑袋。“砰轰”连续巨响,一瞬间天旋地转,五脏六腑都在摇晃,剧烈的灼烧感蔓延全身。

      她在卧倒前,看向刘宗铭的最后一眼,那个先前还笑着冲她挥手,以为救下坊民,很快便能出去的身影消失了。火球恍若顽劣孩童,对矿洞的一切都感到好奇,左瞧右看,因人们躲着自己而生气,张牙舞爪地照亮矿洞,裹挟着滚滚浓烟汇聚成团,发了疯似的吞噬生命。

      坊民尖叫着逃命,还在后面的人被炸得四分五裂,体力不济者则被活活踩死。铁矿在不可抵挡的冲击下坍塌,炸死、烧死,砸死,总有一种死法能让人身处绝境。

      梁芃意耳聋目眩,脑袋“嗡嗡”地响个不停,几次挣扎起身又摔倒。好不容易才背起一个老人家,手里还拖着一个奄奄一息之人,举步维艰。

      老人家的头无力靠在她的肩颈上,呕出的血染红了她半边衣裳。身后满目疮痍,坊民的悲啸哭嚎压得她抬不起头。她只能咬紧牙关,把血当水咽下肚,浑身快要散架了,两条腿像是绑了千斤巨石,连拖带爬,绕弯向南行,终于到了一处暂时安全之地,又被一条腿绊倒。

      这条腿的主人已经没有呼吸了,他的身体还在着火,脸部被烧得面目全非,难辨其貌。梁芃意躺在他旁边,侧目端详,这又是谁的儿子?谁的丈夫?谁的父亲?

      她食言了,她没有救出柳坊男丁,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      那团火向前移动,他没有死!他发出痛苦的呻吟,他想活。

     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,梁芃意竟站了起来,她脱去外衣,扑灭了火,然后转身回去,避开塌方,顶着火患寻找幸存者。

      她每次只能救两个人,背上一个,手拖一个。有些坊民伤得不重,也学着梁芃意,或背或搀扶地救人。她们救下的人越来越多,身上的伤亦然。

      激烈的爆破声反复响彻耳道,再次救下两个坊民后,周围安静下来了。她号叫着瘫倒在地,千万种痛苦山呼海啸,席卷一片混沌的颅骨,却得不到任何回音。

      她失聪了。

      缺胳膊少腿的坊民,一张张因惊恐导致变形的脸,都在提醒她,别再趴着,站起来,救人!

      突然,矿壁开了一个小口,口子越来越大,这座炼狱不再孤立无援,他们找到了!大片光亮急不可耐地跑进来,陈序川和时羊从那片曙光中走来,后面还有许多广陵卫。她的嘴里除了血腥味,还尝到一点湿咸,道:“救人,救人……”

      陈序川完全惊呆了,扶稳她,眼底泛红,不知说了什么,她听不见,只能一遍遍重复:“别管我,救人,去救人。”

      许是沟通无效,陈序川索性背对着她下蹲,想让她上来,背她出去。她痛苦地闭上眼,使劲摇头,拍打其背,道:“救人啊!”

      陈序川拗不过她,和时羊,还有广陵卫一同进去了。她则艰难背起一人,朝外面走去。

      温屿白也跑进来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脚步未停,和她擦肩而过。俩人默契十足,都竭尽全力运人出去。梁芃意运一人,温屿白可运五人。

      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拉扯身上的伤口,痛得多了,也就麻木了。外面是那么的亮,崖窟向内拱,呈圆弧状,头顶及两侧都是山川褶皱,比西原王府的书房还大。

      陈序川也负了伤,扛着坊民出来,眼见梁芃意步伐踉跄,随时都能跌倒,不免焦急道:“白兄弟,你是广陵使的朋友,你快劝劝她,让她先下山医治,这里有我们呢。”

      温屿白内心亦揪成团,喉结上下滚动了下,道:“劝不了,人没有救出来,她绝不肯独自离开。”

      “那该如何是好?再这样下去,广陵使真的会没命的。”

      “救坊民,就是在救她,别啰嗦了,我们动作再快些。”

      大理寺的人正想办法运送行动不便的坊民下山。她把背上的人安置好,温屿白又带了一人出来,不由分说背着她跑进矿洞。

      他的背很宽,不算强壮,至少不如父兄,但却是出乎意料的稳重。

      梁芃意被轻放在坊民旁,温屿白又着急忙慌地背人出去。如果坊民是铁,那他就是块吸铁石。只要他靠近坊民,坊民就会自动吸附到他的背上。

      吸铁石的腿受伤了。

      所幸,活着的坊民在矿洞彻底坍塌之前出来了。她放下最后一个坊民,顺势坐在旁边。温屿白缓缓蹲下身,为她盖上披风,紧挨着她,也坐下了。

      灰蒙蒙的云在风里加了料,点点雪白扬扬洒洒来袭。

      初雪飞絮,如烟般轻飘飘的,滑在她的鼻尖。冰凉之感是绝处逢生后难得的舒适。

      好冷啊,她从来没有这么困过。眼皮沉重不堪,青面獠牙近在咫尺,双唇一开一合,看嘴型,像是在叫她的名字。

      即使面具遮挡,她也能察觉到他的失态,但她没有力气调侃了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硝石破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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