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黯淡》顾西相

3、错认的高光 初遇的乌龙

　　在学校里，有闪闪发光的人。
　　但大多数人都只是默默无名的“同学甲乙丙丁”。同样的校服，同样的队列，甚至发型和身材都差不多。区别不过是高矮胖瘦，或者一点点细枝末节。就像笼屉里刚出锅的包子：有肉馅，有素馅，有莲蓉，有流沙，但放在一起，终归还是一笼包子。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“独特”，也仅仅只是被按在褶皱上的标记。

　　站在高处俯瞰课间操，几十个队伍随着音乐整齐起落，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我们既相似，又不同；既独特，独特到会为褶皱上那一点点不同而洋洋得意；又普通，普通到有一天，会感叹自己的泯然众人。可青春，又偏偏要我们展示那一点点差别。

　　老师们回忆起往届学生时，总只能勉强记住两个极端：非常优秀的，和特别调皮的。因为在老师眼里，一笼屉的包子总是同时出锅，然后各奔东西。而在校园里能获得“高光”的，大多不过是：长得好看，成绩优异，受老师宠爱，或是有个头衔。若是能当上大队长，在主席台上庄严宣誓，那更是众人瞩目的时刻。

　　刘柏就是这样想的。所以，当听说“大队长要来和自己一个小饭桌”，她既好奇，又期待。毕竟那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啊！

　　“刘柏！快点吃饭了，就等你了！”

　　小饭桌的老师端着热菜催促。刘柏从暗红色的门口探进头来，一身宽松的深蓝色运动套装，领口的两根抽绳垂下来，像是连帽衫。在老师的催促下，她穿过坐在两侧的人群，走到餐桌尽头，抬头一看，忽然发现——今天桌边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。

　　陌生人脱下外套，白色卫衣干净利落。她注意到刘柏的视线，微微点头示意。

　　刘柏忽然想起几天前高年级的同学还在议论：“沈碧颖要回来小饭桌了。家里人没空照顾她，就又回来了。”——等等，她不会就是那个每周一升旗发言的大队长吧？

　　想到这里，刘柏才回过神来，看着对方的点头示意。她忽觉刚才的打量有些冒犯，便低下头去。手一滑，“咣！”碗打翻在裤子上，饭菜扣了自己一身。

　　“哎呀，没烫着吧？快擦擦！”

　　李老师急忙过来帮她收拾。刘柏挪到一旁的床上，擦拭身上的菜渍。李老师收拾完，捧起刘柏端碗的手，再三确认有没有烫到。刘柏端起碗，继续吃了起来，刚才的疑惑也被这场“意外”冲淡了。

　　小饭桌的饭菜总是格外香。也许是因为人多，大家一边聊一边吃，就算平常的家常菜，也能被吃得津津有味。吃得快的孩子早早跑出去玩，剩下吃得慢的，就留在屋里继续咀嚼。

　　刘柏原本也是吃得快的那类，今天却耽搁了。等她吃完出去时，只剩新来的“沈碧颖”还在慢慢吃着。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，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
　　平时吃完饭，刘柏时而会和伙伴们追逐打闹，时而会静静地躺在门口异形花池旁的长木凳看云。春夏交界时，哪怕正午的阳光也是格外温柔的，洒下温暖，丝毫不炽热。躺在长凳上，被温暖环抱，整个人散发着仿佛笑容一样的金黄。一阵风轻轻吹过，清凉而舒爽。

　　天上的云舒卷变幻：倏尔似雄鹰翱翔在天际，倏尔似杨柳随风而摇荡。云本无形无色，被光映照便有了颜色，被风吹过变有了形状。可以停驻，也可以四处去流浪……而此时的刘柏就喜欢在这片金黄里，见证云随风随光而改变的自己。

　　但今天，她心里却总绕着一个问题打转——“她，真的是大队长吗？”

　　她凑到高年级小伙伴身边，装作漫不经心地问：“今天来的那个，是不是每周一升旗时发言的大队长啊？”

　　几个人对视一笑，还没开口，于粒先说：“哈哈，她不是。大队长是五年一班的沈碧洋，今天这个是五年三班的沈碧颖。名字像，但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　　刘柏怔了怔——难怪总觉得看着不像，心里的好奇被轻轻解开。

　　这时，沈碧颖也吃完饭走了过来，顺势接过聊天的话题。她神情带着几分自然的爽朗，笑起来时嘴角轻轻上扬，露出整齐的牙齿，眼睛明亮，像含着水光。眉眼未加修饰，却因真切的笑意而显得格外生动。

　　那种气质，不是张扬的美丽，而是一种亲近感，让人觉得容易靠近。她的声音清脆，像风拂过树梢。笑声很快把她和原本的老朋友连在一起。

　　刘柏看着，心里升起一丝轻松。虽然闹了个乌龙，但能看出来，她自然大方，容易亲近，以后一定不难相处的。

　　——只是，那份“仰望”的光环仿佛被风轻轻吹散。刘柏当时还不知道，那转瞬即逝的，不只是光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