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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张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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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高昌城后,张家倒是不难找,毕竟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,只是走近后,那周边的景象顿时让陆璃心中一沉。
那条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,小贩们的摊子都摆得远远的,似乎是为了避开张家的大门,硬生生在周围空出一大块空地。土色的地面上还留着几道没冲刷干净的黑红色印子,风卷着沙尘刮过,空气中仿佛带起了一阵萧瑟的呜咽声。
陆璃下马绕着周边溜达了几圈,裴镜知默默跟了上去,看着她就这么蹲在巷口的一处茶摊那开始打听。
“大爷,这家人是出了什么事吗?”陆璃指了指张家的大门问道。
卖茶的摊主一惊,压低了声音:“……女娃子快别问了,这张家大房的夫妇俩刚没那会儿,家里就开始争家产了,打得那叫不可开交啊。
“半个月前,三爷的人打折了二爷长子的腿,没过多久,他那个院子就烧起来了,对外都说是意外走水,这说谁信呢?傻子才信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残留的黑印子,伸出了三根手指晃了晃又立马收回,“光是明面上,死的人这个数都不止了。”
陆璃垂着头听完,起身后一把抓住裴镜知的袖子就要拉人离开:“不行,这浑水可不能趟!要出人命的!”
裴镜知站着没动,只微微侧身,用目光示意她回头看。
陆璃一扭头,正看到舒兰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骆驼旁,面巾外露出的眼圈通红,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张府的方向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无奈的模样。
陆璃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这都什么事啊。她倒不觉得自己当初的任务接错了,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。而且就张家其他几房那不安分的模样,就算当初信物安全送到,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。
裴镜知朝着门房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木门开启了一条缝,他将一封信递了过去:“我们商队受人所托来寻张大少爷。烦请通传。”
门内有人透过门缝往外看,院内恰好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声和隐约的怒斥声,那人脸色惊惶,“砰”地一声就把门用力合上。
裴镜知不动声色地后退,拉过陆璃快速低声道:“走吧,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在客栈刚安顿下还不到一个时辰,房门就被急促敲响了。
门外站着个青年,身着素衣,眼下一片乌青,衣摆处还沾着些泥灰,或许是得到通传后就匆匆赶来,连仪容都来不及整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,正神色戒备地扫视着走廊。
“这位……陆商主?”青年嗓音沙哑,将一袋子银钱推过来。
“我是张恪,舒兰的……旧识。多谢几位辛苦把她带过来,但我目前有些走不开,能不能劳烦再多关照她几日?”他眼底泛着血丝,“几日后我定会妥善安排她离开高昌。”
陆璃没碰钱袋,与裴镜知交换了一个眼神,余光瞥见竹帘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晃了过去。
裴镜知几不可察地颔首,陆璃深吸一口气,抓起钱袋在掌心掂了掂,碰撞声清脆,分量还不轻。
“那我们就再留十天。”她抬眼直视张恪,“十天后若你不来……”
“绝不会有变故。”张恪憔悴的脸上浮起一丝狠决,“十日后我来接她。”
他顿了顿,朝着屋内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。
人走后,陆璃将钱袋扔给裴镜知:“数数,看够不够你的诊金。”
“这就当我委托你的费用吧。”裴镜知把钱袋子推回去,看了眼窗外,“方才张恪过来的路上一直有人暗中跟着,他身边的护卫也都是高手。”
陆璃抛了抛钱袋子,意有所指:“看来这位张公子,自己也在刀尖上走着呢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舒兰才抱着个小包袱从里间走出,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。
陆璃犹豫道:“你都听到了?”
“哼,谁要等他来接。”少女扬起下巴,“我自己去扬州,照样能拜师学艺!”
西域这么大,她就不信找不到人一起去中原!
陆璃拦了她一下:“路途遥远,你且等我打听清楚,左右我都收了佣金了,就当是再送你一程。”
好歹把人给劝了回去,陆璃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看了裴镜知一眼:“要是在高昌城真能找到你走失的同门们,你是不是就要动身回中原了?”
裴镜知闻言指尖一顿,有些诧异地看着她:“你是想让我带她走?”
“这不是……刚好顺路么。”陆璃讪笑着抠了抠桌面,并没觉得自己说的有哪里不对。
“谁同你说顺路了。”裴镜知“啪”地放下茶杯,转身就走。
陆璃望着他背影一脸茫然,嘀咕道:“不顺就不顺嘛,生这么大气做什么。”
她看了眼窗外,把钱袋子揣进怀里便出了门,等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陆璃走到裴镜知的客房前敲了敲门,里头却没有人应答。
这么早就睡了?不应该啊。
陆璃试着推门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滑开,这门竟是虚掩着的,也不怕贼人进来么。
屋内水汽氤氲,裴镜知正背对着门坐在灯下,乌黑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,单薄的中衣松垮地搭着。他手中拿着布巾正缓缓擦拭湿发,听见开门的动静后微微侧过头来。
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时染上了几分水汽,水盈盈地直直望进陆璃眼里。
陆璃顿时僵在了门口,愣了几秒后才别开视线,耳根迅速烧了起来:“你刚刚在洗澡啊?这是我刚去配的药,给你。”
“怎么不进来?”裴镜知起身走来,看着她手中那堆瓶瓶罐罐,眉梢微挑:“专门给我的?”
陆璃有些不自在,眼睛飘忽:“你之前不是也受伤了吗,我就顺手多配了些,每个人都有份。”
裴镜知垂下眼,声音凉了下来:“哦,那就多谢陆商主体恤了。”
气氛有些凝滞,让人有些不自在。
陆璃把药瓶飞快地往他手里一塞,快速道:“我问遍了城里的熟人,没人见过你要找的那些人。”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当然他们也很可能乔装成了本地人,这样就不太好找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裴镜知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,拿起药瓶走到桌边,“或许我们可以走别的路子多打听打听。”
陆璃似是想到了什么,抿着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:“或许可以试着去问问唐门?他们在这里也有暗桩,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。”
裴镜知动作一顿,蹙眉道:“唐门的人可不好打交道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陆璃煞有其事地点点头,“规矩多,要价狠,还容易惹得一身骚,简直心黑到没边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陆璃默默挠了挠脸,但这确实是目前最快的法子了。虽然很不想承认,但他们在搜集消息上确实是有些门路的。
裴镜知披上外衣,平静道:“明天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但是你的伤……”
“这点伤不碍事。”裴镜知打断她的话,“让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。”
湿发间有水珠滑落,在衣襟上濡湿一片,裴镜知鲜少有这般衣冠不整的时候,陆璃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难得有些扭捏:“有啥好不放心的……”
“我怕你和他们打起来。”裴镜知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。
当下什么旖旎都没有了。
“行。”陆璃转身就往门外走,硬邦邦道,“明早我来叫你。”
门合上的瞬间,裴镜知低头,唇角极淡地扬了扬,抬手将药瓶收到了药箱最里层。
……
翌日,陆璃正打算往唐门暗桩所在的修理铺走去,却恰好撞见了个熟人。
“米铎?你怎么在这?”陆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到了高昌城后贾拉尔他们去售卖货物,护卫俩无所事事,她就让他们自由活动了。
她看着对方身上穿着香料店的制服,忽然有些怀疑人生:“……你加入唐门了?”
“不不不!才不是呢!”米铎的手摆出了残影,“我就是来代班兼个职,讨生活不容易啊。”
裴镜知站在一旁,闻言默默看了眼陆璃,真不愧是她带出来的人,都一个德行。
陆璃也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,也觉得有些好笑,她扫了眼四周,却没看到那毛茸茸的身影,好奇道:“小花呢?你没带在身边?”
米铎的脸色僵了一瞬,叹了口气:“小花……送给别人养了。”
陆璃:?
猫受了惊吓后都还要千辛万苦跑回去找你,结果你就这么送人了?
米铎看到陆璃眼中的谴责,脚底下就跟扎了刺似的,站都有些站不住,他叹了口气:“小花来了这里没多久就有些上吐下泻,我实在没法子,正好有个小大夫经过,不然那条小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陆璃皱眉:“你该不会是没钱付诊金,就把小花给舍了吧?没钱你来找我先支啊。”
米铎忙摇头:“我是觉得我到处跑,对猫儿不好,刚好那个小大夫喜欢猫,我看她穿着讲究,就跟裴大夫似的。生活条件肯定比我要好,就……”
裴镜知忽然问道:“你说的小大夫,可是个年轻女子?”
“对对!”米铎连连点头,“是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姑娘,皮肤很白,施针的时候手特别稳,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陆璃和裴镜知对视了一眼,忙追问道:“就她一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米铎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好奇,但还是仔细回忆,“另一个像是苗疆人,身上带着不少银饰,走起来叮呤当啷的。”
裴镜知:“那你知道她们住哪吗?”
米铎定定地看了他几眼,犹豫道:“裴大夫可是认识她们?毕竟是两个女孩子,我要是贸然告诉别人她们的行踪,这不太好。”
陆璃拍了他一下:“我不是和你说过吗?裴大夫和他的同门失散了,我怀疑你说的那个小大夫就是他师妹。”
“嗷?这么巧?”米铎发现自己想多了,忽地松了口气,“我就说那小大夫和裴大夫有点像,她们住在城东,只是听说好像是去买药材了,得过几天才能回来。”
陆璃多看了他几眼: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
米铎拿出一包小鱼干:“我想给小花送零嘴的时候,发现她们不在,以为是搬走了,就多打听了一下。”
那还真是不凑巧。
“走吧,我们会回去。”陆璃扯了扯裴镜知的衣袖,“起码有消息了,再等等就好。”
她跟在裴镜知身后进了门,忽然他脚步一顿,陆璃一个不察便直愣愣撞了上去。她迅速捂住鼻子,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见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。
陆璃好奇地凑上去,看清后募地抬起头和裴镜知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是一封信,落款写着一个“张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