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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送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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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张家院子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,刀刃铮鸣,听起来完全没有留手的迹象。
陆璃护着一个小孩从角落的院墙翻出来,将孩子放在了接应的马车上:“嘘,别出声。”
小孩子瘪着嘴不敢出声,只在喉咙间偶尔泄出几声哽咽。
陆璃回头望了望火光冲天的宅院,一拉缰绳:“驾!”
等回到客栈后,裴镜知看着被血浸透的半边肩头,沉默着上手处理,半天都没说话。
“这买卖做得真不划算。”陆璃疼得龇牙咧嘴,目光却不禁沉了下来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贼人们的身手,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土人。
裴镜知不语,将沾了药酒的纱布按上伤口。
“嘶!”陆璃疼得浑身一颤,眼泪花瞬间飙了出来。
裴镜知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放轻,声音却有些硬邦邦:“都说好了,先把孩子放在地窖里避避风头,等他们转移后再去接应,你非要去逞能。”
陆璃勉强扯出点笑意:“我知道,但这小孩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,我一时没忍住。”
她过去探听情况时,小孩就这么缩成小小一团猫在角落里,外面还有贼人把手,要这么一直憋着,等再过段时间,估计得憋出病来。
烛光晃了晃,裴镜知低着头缠绷带,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:“我知道拦不住你,你嘴里说着都是为了钱,但每次都冲在最前头。赚钱不是你这样子的陆璃,你得保护好自己。”
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抱怨,倒更像是在叮嘱着什么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陆璃愣了几秒后展开笑颜点了点头。
裴镜知煎药去了,陆璃和那小孩两个人分别占据了房间的两端。
她背后的伤口处有些发痒,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,但抓又抓不得,只好找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。
她起身准备倒水,蹬蹬蹬的脚步声跑近,那小孩踮着脚爬上凳子,提着水壶把水杯倒满,然后小心翼翼地推过来:“给……给你。”
陆璃看了他一眼,无声接过后一口闷,嘶,好苦。她有些怀疑人生地盯着杯盏,小孩却误以为她还想喝,又打算给她再添点。
“不不不,不用了,我不喝了。”陆璃把杯子放下,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可谁知那小孩磨蹭了几步,竟又走近,两只眼睛泪汪汪的:“姐姐,我大哥肯定不会有事的对吧?”
大哥?难道是指张恪?
陆璃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:“我也不知道,看你哥的造化咯。”
小孩眼睛顿时变得更红,看见裴镜知进来后连忙把脑袋往旁边一撇,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。
裴镜知把药放在桌面上,狐疑道:“虽然我这么问有点离谱,但你应该真的没欺负他吧?”
陆璃的眼睛倏地瞪圆,似乎痛意都减轻了着,她想质问,但看到小孩巴巴地望着他俩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心里直嘀咕,所以说幼崽什么的最麻烦了。
裴镜知用眼神示意让她把药喝掉,转身就去哄小孩了。
陆璃竖起耳朵,却发现他居然真的在很正经地哄人,这次居然不恐吓小孩了?真稀奇。
她坐在原地,听着那些柔声细语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痒,掏了掏后丝毫没有缓解,干脆起身走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门被轻轻关上,陆璃这才从放空中回神:“那小鬼睡了?”
“嗯,只是被吓到了,等平静下来就累得睡过去了。”裴镜知难得耐心地解释了句,“别担心。”
“谁担心了!”陆璃撇过脸,“我可没你这么医者仁心。”
裴镜知笼住袖子笑了笑,对这话不置可否。回忆起在石驼村的日子,除了陆财财,她好像从来没有靠近过村里其他小孩,甚至猫也是。她似乎对这些这些弱小的事物格外小心。
陆璃默了默,又回头看了眼屋子:“张家那边什么时候来接他?”
“快了。”裴镜知敛眸道,前些日子张恪在忙着处理父母走后的一些琐事,现在对方先动了手,倒给了他一个由头,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结束了。
陆璃摸了摸腰间的钱包,舒兰离开的事情迫在眉睫,既然张恪脱不开身,那便由她来想想法子吧。
她托米铎多留意在高昌城的那些商队,最后终于物色到一个信誉极好的,将护人前往扬州的事情谈得差不多后,张恪终于姗姗来迟。
……
黄沙裹着落日,给城中土墙上都蒙上了一层光晕。集市已经快散了,空气中还弥漫着香料和烤馕的香气,伴随着幽幽的乐声,莫名多了点离别的气息。
舒兰和张恪并排走着,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他还是一身素衣,她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色胡服。
他们很少这样靠近,以前也只是在长辈的招呼下匆匆一瞥,通常是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真切。曾经因为一纸婚契绑定在一起的两人,没了那层名义上的束缚后,才真正地见上了一面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张恪在一个买果脯的摊位前停步,拿起一根干净的木签,扎起一块色泽金黄的果脯后顿了顿,舒兰坦然地接过签子,甜中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她弯了弯眸子,浅笑道:“好吃。”
张恪像是被烫了一下,克制地收回手:“中原与西域气候迥异,夏季多雨潮湿,你刚去肯定不太适应,千万要照顾好自己。若是……若是想回来了,便传信给我,我去接你。”
这话像是不知从哪凸出来的小刺,轻轻地扎了舒兰一下,她停下脚步,在集市喧嚣的声音中皱了皱眉。
“张大哥。”舒兰忽然叫了他一声,声音十分平静,“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,咱俩早就没有婚约了。你是你,我是我。”
舒兰迎上张恪的目光:“我想去扬州,想去七秀坊,不是一时冲动,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。既然决定了,那我就不会轻易放弃。”她顿了顿,“至于向你借的银钱,盘缠也好,打点的费用也罢,我一定会还的。一分一厘都不会少。”
张恪彻底停下了脚步,转头怔怔地看向她,那双一直怯怯的眼睛,在此刻显得格外坚定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想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
舒兰没听清,疑惑地抬头望向他:“什么?”
张恪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翻滚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,抬手接下一串白玉坠子,轻轻地塞给她:“那这个,就当做是纪念吧,祝你……一路顺遂,得偿所愿。”
驼铃声在城门外响起,催促着即将远行的人。
舒兰最后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向等待的骆驼,在驼工的帮助下翻身而上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定定地看向前方。
她的手紧紧握着缰绳,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就在商队即将启程时,驼工忽然送过来一个包裹,打开后里面放着一袋果脯,各式各样塞得满满当当。她微微一愣,在摇晃的骆驼前行了一阵后,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遥远的城门口,那个素衣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地,最后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孤独的黑点。
舒兰握住坠子,最后郑重地贴胸收起。
直到驼队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,张恪紧紧握住手中有些泛旧的香囊,良久才转身离去。
不远处的茶摊上,陆璃托着腮将这场无声的告别看在眼里。她嘴里叼着根干草,含糊地啧了一声:“看不懂,看不懂啊。”
这一步三回头的,东西送了,果脯也买了,明明也很舍不得,怎么就不肯开口说声“别走”呢?
坐在对面的裴镜知正低着头,慢条斯理地吹着粗陶碗中浮起的茶叶末,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,反问道:“如果是你,身边一堆烂摊子,说不定暗处时刻会有飞来的冷箭,你会留人吗?”
陆璃本能地想反驳,话都不说明白不是很憋屈吗?
可话到了嘴边,隔着氤氲的热气对上裴镜知沉静的目光后,又生生哽在喉间。
她目光闪了闪,随后撇了撇嘴,她大概,也是不会开口的吧。
留不下,也不敢留。
自己的责任,怎么能架到别人肩膀上呢?
风卷起沙粒,一阵又一阵,很快就掩盖了地上杂乱的印记,也模糊了远行的轨迹和送别者的身影。
陆璃索性趴在了桌子上,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,嘴里嘟囔着:“米铎这家伙,消息到底靠不靠谱啊。”
说好的打听到那小大夫会回来呢?天都要黑了,怎么还是没个人影……
她的目光到处梭巡着,就在最后一抹光线即将被夜幕吞没时,忽然看到远处有辆马车越来越近。坐在车辕上的那个女子身上有银饰晃啊晃的,很快就吸引了她的视线。
陆璃眯了眯眼,用手肘碰了碰裴镜知:“喂,你看那辆马车上的人,是不是和米铎描述得有些像?”
马车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,只是有帘子遮掩,根本看不真切。
裴镜知放下茶碗,目光若有所思:“走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