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第 8 章 试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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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从崔府出来后，崔凌独自来到青龙寺。
青龙寺与崔府同处新道坊，崔府位于新道坊西北，青龙寺位于新道坊东南，紧邻京城东边的延兴门。
青龙寺是前朝摄政王为其爱妃修建的私人庙宇，规模一度与当时的皇家寺院西明寺相当。前朝覆灭后，太祖令其开放，这里成了显贵与百姓都能前往的场所，又因此地是进城后的第一个坊院，渐渐成为初到京城的官员的落脚之地。
崔凌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走向寺院深处。
“沈大人就在西厢房第二间，崔大人请。”
小沙弥在一处禅院门口停下来，双手合十对崔凌开口。
崔凌回礼：“多谢小师父。”
小沙弥施礼，转身离开。
崔凌步入院内，走到西厢房中间那间屋子前叩门：“沈兄在否？”
很快，房门从里面打开，一位衣着简朴的中年人从里面迎出来，他身形瘦削，眼睛却很亮，看到崔凌绽出由衷的笑容：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与挚友相见，崔凌的眉眼间也罕见展露笑意：“沈兄相邀，岂敢不来。”
沈玄青热情地让开门口：“进来说。”
崔凌跨入房中，身后的沈玄青关上门，屋内一下子暗下来。
分主宾坐好，崔凌问沈玄青：“沈兄既然年前就已抵达京城，为何没派人告知我。”
沈玄青执起茶壶，笑着给崔凌倒茶：“崔老弟今非昔比，哪敢贸然相扰。”
崔凌眸光一顿，捏起茶盏。
茶温正好，然而茶汤浑浊，入口苦中带涩。
崔凌饮了一口放下：“我是什么样的人，沈兄难道不清楚？”
沈玄青看着崔凌蹙起眉头直摆手：“好了好了，不调侃你，若非清楚你的为人，我也不会派人去请你。说来惭愧，今日请你来，其实是有事相求。”
崔凌心中一震，正色看他。
沈玄青这个人不拘小节，崔凌从不会计较他的言语分寸。
他与沈玄青志趣相投，乃患难之交，只不过两人性情不同，行事方式有所差别。
沈玄青原是大理寺丞，三年前在办案时因仗义直言得罪了世家，被明升暗降至青州担任司马。
沈玄青是公认的有才之人，他不以被贬伤怀，立志要在青州做出一番事业。
沈玄青从不轻易求人，他既开口，那就是真的有事了。
崔凌劝过沈玄青，但沈玄青那时去意坚决，他不好再说什么。
崔凌直奔主题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沈玄青感慨：“三年前我离开京城时信心满满，以为到了地方没了掣肘就能有一番作为，真办起事来，发现果真应了你说的，我将一切想得太简单，世家门阀的权力远比我想象的深远强大，凭我一己之力动摇不了制度分毫。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：“在外扎挣了三年，我不想再掺和了，还是踏踏实实选个地方，先奠定些微末的基础吧。”
听他说完这番话，崔凌面色不显，心中却有百般感慨。
如今世家与陛下共治天下，机会大部分被世家把持，连看起来最为公平的科考，几乎也是为世家服务。
他是幸运的，凭借苦心经营与贵人相助，有了登堂入室的机会，从下州的乡野一路走进了朝堂。
但这一路上，他见过太多身具抱负与才华的人因为报国无门，不得不消失在田间地头与市井巷弄。
敌不过，所以他选择去往高处，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。
功成未必在他。
功成必定有他。
令崔凌欣慰的是，三年的时间只是消磨了沈玄青的锐气，并未消磨他的志向。
他诚恳道：“我能为沈兄做什么？”
沈玄青尴尬笑道：“当年走得坚决，得罪了不少人，如今思来想去，也就老弟你不会笑我。我盘算着，你若得便，帮我去活动一番，职位不论，我想去国子监。”
国子监？
崔凌的心狠狠动了下，颇为惊讶地看向沈玄青。
真正的知己不需过多的言语，沈玄青知道好友听懂了他的意思，坦然道：“如你所想，既然动摇不了制度，就尽可能去影响最富朝气的年轻人。”
崔凌心里对沈玄青的敬重又多了一重。
沈家原为富庶之家，沈玄青为科考花了大半祖业，看他时下的光景，还不如离开京城之前。学而优则仕，这是千万学子的追求，选择教书育人就意味着放弃了个人的晋升。
崔凌颇为动容：“沈兄放心，我自当竭尽所能。”
沈玄青看着这个比自己少十来岁的年轻人，故作轻松道：“当年你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，我还担心你会孤独终老，没想到你转头就娶了辛家的女儿。听到你与辛家结亲时遗憾过，直到回京后听到你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与你私下接济寒门学子的事，才惊觉自己的狭隘。”
崔凌闻言，只是笑笑。
他的选择他自己承担后果，无需向任何人解释，至于他与辛家的婚事，不想多谈。
知己久别重逢，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。
崔凌从青龙寺出来时，已是戌时过半，月亮比前几日瘦了一圈，清凌凌挂在东南天边。
崔凌独行在夜色中，披着一身清辉。
坦白而言，他并不看好辛家的打算。
历朝以来，一直世家与皇帝共治天下，百姓总结出流水的皇权铁打的世家这样的感慨。前朝后期，皇位成了摆设，来自各大世家的摄政王你方唱罢我登场，热衷权势争斗，导致国家内忧外患，民不聊生。
太祖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下集聚各方有志之士推翻前朝，从而建立了大虞朝。
然而存在千百年的制度不会因为一人的上场就自动消融，新朝需要人来成事安民，仍不可避免沿用前朝的人。新朝虽有意规避千百年来的积弊，但土地上还是那批人，依旧逃不脱旧的世家倒台，新的世家崛起。
而今大虞立国已有近百年，皇位已传承至五代，百姓真正不用担心战乱与生存，也就最近二十年。
经过多年发展，世家的势力又重新成长到能左右朝局的地步。
而随着陛下染恙，朝堂上的势力分为两派：一方以太子为首，一方以三皇子为尊。
太子占嫡占长，是天经地义的储君，然而当初为了减少外戚干政，先帝为陛下选的皇后家世不显，且早早离世，太子殿下的母族对他的助力有限。
三皇子乃继后所生，母子二人深得皇上宠爱，其外祖王丞相乃四大世家之首，如今的三皇子与太子有分庭抗礼之势。
四大世家之祖俱是追随太祖打天下之人，与王家同气连枝，他们有意废太子改立三皇子，而像辛家这样的新兴世家认为眼下是拉下四大家族的绝佳机会，反而支持太子。
但据崔凌的观察，太子殿下厌恶世家久矣，待到来日他掌权，必定会进一步削弱世家的权势，不会让四家世家之事再度上演，岳父大人最终的追求难以实现。
行了不到一刻钟，崔凌抵近家门口。
一眼望去，廊下的灯笼静静亮着，为这深浓的夜色添了几分光辉。
可惜当局者迷，岳父大人有他的执念。
门房听到动静探出头，忙将崔凌往里迎：“大人回来了。”
崔凌淡淡应了声，径直走向垂花门。
且不说他提前和辛氏说过今日要搬回去，就算没说，明日休沐，她也知道他会回正院。
甫一踏入院中，崔凌看见东屋的灯仍亮着，昏黄的光线在窗下织出一片暖融。
崔凌大步走近，迈上台阶后慢下来，尚未敲门，清芬先一步从里面打开屋门。
“大人回来了。”
崔凌颔首，面无表情开口：“你先下去。”
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，她在等他。
清芬侧身将门口让出来，等崔凌拨开门帘进了东屋，清芬和往溃一样关上堂屋门离开。
崔凌抵达时，辛薇还没睡下。
辛薇不打算被他发现异样，像往常一样在暖阁里等他，只不过她这次拿的不是用来打发时间的邸报，而是故意拿了本帐册。
崔凌很容易就看到了妻子的反常。
平时他回来，妻子都会起身迎她，并亲自为他捧帕端水。
这次她没动。
崔凌没有忘记自己上午做了什么，以及她事后的反应，想通了原因。
他没多问，妻子已经举起写着字的麻纸给他看。
“明日要出门，我有些帐目需要今夜看完，大人先歇息。”
清秀坚韧的字迹，清晰明了的安排，崔凌颔首说好。
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耳房，辛薇暗舒一口气。
她没有非要看完的帐目，此举是想试试他的反应。
从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好当妻子的义务，让他觉得她有用，就算身体不适，她也会强撑着去亲力亲为照顾他。
上午才做过，还弄得她事后好一阵不适，辛薇本就有不去伺候他的正当理由。
她打算假装看帐本，等崔凌睡着后再回到床榻上。
崔凌洗漱完出来，看到妻子正在灯下聚精会神与帐目较劲，他将目光从妻子柔腻光洁的侧脸上移开，没说什么，先一步回到卧房。
辛薇眼睛虽没有往里看，耳朵却听着，他了解崔凌，入睡一向很快，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，直到卧室里一点动静也没有，辛薇才趿鞋起身，而后吹灭小几上的烛台，轻手轻手朝里间走去。
地平上的炭盆无声无息燃着，辛薇朝里看了眼，崔凌两眼紧闭，双手交叠在腹间，有节律地呼吸着。
辛薇心中一松，慢慢脱下外衫，走向梳妆台，去灭掉室内最后一盏灯。
直到手腕突然被人扼住，辛薇猛地回头，她看见原以为已经睡着的人的不知何时坐了起来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看着她。
室内光线昏暗，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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