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华裘之蚤》陶云枝

68、赤子 脑袋越来越

　　马车里备了医治婴童杂症常见的药材，柳襄挑了几样化淤补气的草药，浓浓地煎了一碗，给阿二服下，又现摘了些鲜栀子和蒲公英，捣碎了敷在他脑后的肿块上。

　　妇人不胜感激，将空余的一间房打扫干净，邀请几人住下，“我姓叶，孩儿他爹姓陈，贵客怎么称呼？”

　　“阿姊唤我柳襄便是。”柳襄一一给她介绍：“刚出去喂马的叫晏修，叉腰那个是木欣欣，她旁边站着的叫青山。”

　　叶大姐点点头，“柳襄姑娘，晚间渴了饿了，叫我们就是。”

　　“多谢阿姊。”柳襄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夜里阿二要是醒了，喂些温水，令他继续安睡歇息，莫要问他任何事。”

　　“哎，我记住了。”叶大姐连连答应，掩上房门去了。

　　这间屋子应该是他们养蚕用的，墙边还支着层层木架，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石灰味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，按上去窸窣作响，稻草上放着一床被子，四角都磨出了毛边，被子上是一个秕谷枕头，稍一挪动，沙沙有声。

　　柳襄暗自叹息，抖开被子，慢慢抚平褶皱，将被角对齐、抻直。

　　须臾，整理停当，就听见木欣欣在外叫道：“阿襄姐姐，我进来了哦。”

　　柳襄应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门一开，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却是青山。他紧咬牙关，一言不发，直到把箱子放好，才长吁一口气，支起腰，揉了揉肩膀。

　　木欣欣跟在他身后，背着手悠哉悠哉，“幸好带了被子，不然晚上得多冷啊！听我的没错吧？”

　　青山翻翻眼睛：你知道有多重吗……

　　木欣欣笑眯眯去开箱子，掰了好一阵，锁扣纹丝不动，“咦？”

　　青山也凑了过去，“卡住了？”

　　三人轮流上手捣鼓一阵，还是打不开。

　　晏修一进门，瞧着围成一圈的三人，忍俊不禁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柳襄挠挠头，“欣欣的箱子打不开了。”

　　“我来看看。”晏修移过油灯，端详一番，手指探进缝隙，使个巧劲儿，咔嗒一声，锁扣弹开了。

　　木欣欣欢呼未已，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敲门声。

　　晏修拉开门，阿大端进来一只陶盆，“哥哥，这是阿娘刚从灶底掏出来的热灰，放在屋里，睡觉就不冷了。”

　　“你们呢？”

　　“我们挤一挤就暖和了。”

　　柳襄望着他通红的小手，摸出手炉递给他。

　　阿大后退两步，摆手不迭，“我……我不冷的。”

　　“好孩子，拿着吧，我们有灶灰，用不着这个了。”晏修蹲下身，将手炉塞进他衣服上的小兜里，“你要是不冷，就给你娘，或者弟弟。”

　　阿大捏了捏衣兜，腼腆道：“谢谢哥哥、姐姐。”

　　晏修笑笑，“快回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
　　“哎！阿娘烧了一锅热水，哥哥姐姐们早些用，晚了就凉了哦！”阿大蹦蹦跳跳跑远了。

　　木欣欣打开藤箱，翻出被子和小枕垫，四人合力铺好，简单洗漱完，合衣而卧。

　　暖意缓缓升腾，困倦渐渐蔓延开来，柳襄迷迷糊糊之际，碰到了晏修的手，她摸了摸，攥住他的食指，慢慢睡着了。

　　蚊子在耳边嗡嗡不绝，柳襄挥掌驱赶，腕子却一把被人捉住，“阿襄，醒醒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，晏修近在咫尺，浅笑盈盈。

　　柳襄又闭上眼，钻进他怀里，在他颈侧蹭了蹭，继续睡。

　　晏修眸中浸满了笑，他轻抚她后颈，“柳神医，不义诊了？”

　　义诊？柳襄腾地坐起来，天光已然大亮，她愣了愣，慌忙起身收拾，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
　　“刚过巳时，青山他们也刚起床，还在吃早饭。”晏修指了指木架上放着的一碗粥，“别着急，先吃点儿东西，待会儿可就要忙起来了。”

　　柳襄正拍着衣服上的草屑，闻言动作一顿，“忙起来？”

　　晏修偏头，朝屋外努嘴，她这才听见絮絮人语：

　　“比樊婆婆还灵？”

　　“灵多了，樊婆婆给的开光法衣还没穿呢！”

　　“啊哟，睡了三天，她一副药真就醒了？”

　　“不光醒了，还喊了声娘！”

　　“阿二说没说是谁害的他？”

　　“嗐，神医不叫问，我只给阿二喂了点儿温水，他还在睡哩。”

　　“那一会儿让神医给我看看，反正也不收钱。”

　　“我也要，我这个鸡眼都长了十年了……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柳襄喝着粥，几乎呛出来。

　　晏修摇头笑叹，“才一个早上，‘柳神医’的名号都传遍了。”

　　再传下去，就要“包治百病”了！柳襄赶紧喝完粥，放下碗，匆匆跨出门去了。

　　院子里坐满了男女老少，叶大姐正说得眉飞色舞，乍然瞧见她，满口招呼道：“柳神医，几时醒的？我光顾着说话，竟没看见！”

　　众人随即蜂拥而至，七嘴八舌地你言我语。

　　柳襄解释了老半天，最后晏修也来帮忙，大伙儿才听明白，原来神医是专治小儿疑难杂症的，登时就散了大半。

　　剩下的妇孺拖拖拽拽、吆吆喝喝，院子里反倒一片喧嚷之声。

　　这样可不行！晏修叫来青山，先将条凳一一摆在院门外边，又找来几根竹篾，削成寸来长的签子，用炭笔编上号，分发给众人，按号牌进门诊视。

　　柳襄在院子中央搭好桌椅，便开始切脉写方，木欣欣则照单抓药，院门内外一下子秩序井然。

　　疳积泻痢、恶疮疥癣、伤风夜啼，求诊的病症五花八门，几人忙活半晌，柳襄满头细汗，外面等候的人终于越来越少了。

　　她放下笔，悄悄揉一揉手腕，正欲喝水，猛然间一阵嚎啕大哭，阿大神色张皇，奔了过来，“神医姐姐，阿弟醒了，好像……疼得很，娘让我过来叫你！”

　　坐在桌前哄孩子的年轻妇人一听，二话没有，只说自己不急，让她先去；晏修也当机立断：“阿襄，去吧，这里交给我。”

　　柳襄点点头，快步走进里屋，就见阿二哭得声噎气阻，叶大姐抱着他哽咽：“我的儿，你怎么了……柳神医，你快来……”

　　柳襄一面问询，一面检查细看，却找不出来什么异常，“阿姊，你问他什么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！我才说他睡了三天，要给他喂米汤，勺子还没沾嘴哩，他一下子就哭了。””

　　阿二涕泪滂沱，叶大姐急得肝肠寸断，柳襄想了想，示意她噤声，扯了被子将阿二包裹起来，而后轻轻坐在他身旁，掌心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，阿大懵懵懂懂，也学着她的样子，在阿二背上轻抚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阿二哭得累了，靠在叶大姐肩上嘤嘤低泣，柳襄便蹲下来，拉住他的手，温言慰抚道：“阿二，我是你娘找来的大夫，你哪里不舒服，告诉我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阿二愣了一下，抬起脸来打量她。

　　“阿弟，今天神医姐姐还给小虎治冻疮了，小虎说不疼。”阿大凑到他面前，“你跟神医姐姐说，她给你看看，就不疼了。”

　　“对对对！”叶大姐也跟着帮腔：“她可是神医，最厉害了，什么病痛到她手里，全都好了！”

　　阿二抿抿唇，瓮声道：“我没有不舒服……”

　　叶大姐用衣袖给他擦泪，“那你哭啥哩？”

　　阿二吸了吸鼻子，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，加上阿大和叶大姐顺着话头补充，柳襄终于弄明白他大哭的缘由。

　　原来，三天前，阿二给父兄送完饭，独自下山时，偶然瞧见草丛里，一头野猪扇着两耳，正在拱一个红布包。

　　他不敢上前，打算绕道而行，还没退几步，隐约听到布包里传出猫儿似的哭叫声。

　　阿二便停了下来，定睛一看，布包里竟伸出一截小胳膊，晃晃悠悠，突然被野猪一口含进嘴里。

　　布包里竟然是个小婴儿！他吓得呆住了。

　　小婴儿的哭声更大了。他急中生智，一面高声呼喊，一面捡起路边石块，对准野猪的头，用尽所有力气，使劲砸了过去。

　　野猪猛然被击中，后胯一塌，哼哼喷喷地蹿进了林子。

　　阿二浑身发抖，那时却顾不上害怕，他赶紧飞奔过去，抱起红布包，跑到一个山洞里躲了起来。

　　怀里的小婴儿还有气息，小小的拳头上鲜血淋漓。

　　遇到危险的事情，千万不要逞强，记得要回家找大人！他想起阿娘的话，连忙脱下外衣把小婴儿裹好，又捡来干草和芭蕉叶子遮掩洞口，拔腿就往家里跑。可他跑得太快、太急，一不留神踩到青苔，后脑重重磕在石棱上。

　　砰的一声，他摔得眼前一黑，却撑着爬起来，硬生生跑回了家。

　　然而家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
　　他四肢无力，只好搬了个小板凳，坐在门口等，等着等着，脑袋越来越沉，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……

　　阿二啪嗒啪嗒掉着眼泪，“阿娘，你去哪里了，呜呜，怎么不早点叫醒我，呜呜呜呜……”

　　叶大姐潸然泪下，“傻孩子，我的傻孩子哟……”

　　“神医姐姐……”阿大泫然欲泣，犹豫着开口：“那个娃娃还有救吗？”

　　叶大姐和阿二都望了过来。

　　柳襄深吸口气，压下翻涌的心绪，“阿二，你还记得，山洞在哪里吗？”

　　阿二努力回忆，“柏树坞前面……左边的路……”

　　阿大琢磨了一下，“你在柏树坞看到的野猪，然后朝左边的岔路跑，发现了那个山洞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“对！”

　　“我大概知道在哪里。”阿大扬起下巴，“神医姐姐，我带你去！”

　　“好。”柳襄站起身，“事不宜迟，我们走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