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、存存 谁和你说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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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头乌云幕幕，林子里恶草拥织，只微微露出一条羊肠小径。阿大背着小背篓，利落地在齐腰的草丛中穿行，他一会儿挤过石缝，一会儿扒开藤萝，忽然面上一喜，回头喊道：“找到了，在那儿！”
果然如阿二所说，顺着柏树坞岔路走不到三里，便有一个半人高的山洞，门前斜斜搭着一叶芭蕉。洞内还算宽敞，四壁满是神龛，石像却早已破损，苔藓斑然，看不出是什么神仙。
柳襄一眼就望见供桌下面的婴孩，裹着衣服和布包，一动不动。
阿大跟在她身后，伸长了脖子往里瞧。
“阿大！”晏修迈过来，挡住了他的视线，“这里太冷了，你去捡些柴禾，别跑远了，待会儿我生个火堆。”
“哦！”阿大放下背篓，跑出去了。
柳襄抱起那孩子，触手冰凉似雪，脉息弱得几乎摸不到。
“阿襄，情况如何？”晏修心里七上八下。
先前她一去不回，那些农妇等了一阵，渐渐有点儿不耐烦，他便往里屋找她，正好将阿二的话听了去。他当即打定主意，吩咐青山和木欣欣安抚余众，自己跟着她上山救人，饶是做了准备，看到这孩子面色青白、一身血迹，也忍不住紧张起来。
柳襄眉头深皱，“水。”
出发前，叶大姐收拾了许多实用物件，一股脑塞进背篓里。晏修毫不费力，翻到一个水壶，又拿出块干净的布巾，递了过去。
柳襄手下不停，解开襁褓，仔细检查起来。
这是个女婴，野猪并未咬断她的骨头，只是撕开了皮肉，腕边细嫩的肌肤已经肿胀，裂口渗出的脓血已然凝结。
水壶里装着温水，柳襄一点一点，慢慢清洗女婴周身的污秽和伤口，而后敷上药粉，包扎好，再从背篓底下抽出小褥子，重新裹住她的身子，掩得整整齐齐，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发现，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来，山洞里燃起了一堆火，倒是温暖如春。
晏修拉着阿大，坐在火堆前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眼睛却是一直望着她这边的。
好了？他无声问道。
柳襄摇摇头，将小婴儿放进他怀里，“你先抱一会儿。”
晏修还是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，他屏住呼吸，坐得端端正正，一点不敢妄动。
“哥哥，你胳膊要放下来，不然会累的……”阿大小声地教他调整姿势，俨然是个带孩子的老手。
柳襄挑眉，“阿大还知道这些？”
“阿弟小时候经常哭，他一哭我就抱着他去找娘，娘忙着种菜哩，没空，我就抱着他自己哄，慢慢就会了。”
晏修闻言笑道：“我也有一个哥哥，比我大八岁，和你一样能干，别家兄弟打架拌嘴，我俩却从来没有急眼过。”
“啊？”阿大一脸惊讶，“亲兄弟也打架？”
“何止打架，简直恨不得你吃了我，我吃了你……”晏修说着说着，冷不丁地想起朱霆的话——杨家的“二杨”和晏家的“大小晏”有京中四夔之称，可一转眼，朝堂上只剩一个，另一个杨运做什么去了？
那时只当是寻常闲谈，如今想来，此中莫非另有深意？他忽然沉默下来。
柳襄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晏修不动声色，接上刚才的话头：“……还没阿大和阿二有出息。”
阿大听了夸奖，脸上红扑扑的，低了头去看他怀里的小婴儿，“神医姐姐，这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呀？”
“是妹妹。”柳襄摸摸孩子的手，已经不再那么冰凉，她便从背篓里找出个双耳小瓦壶，倒出来一点米汤，用帕子角吸满了汤汁，轻轻滴进孩子嘴角。
她喉间微微一动，嘴唇咂了咂。
阿大喜得满面笑容，“喝了，妹妹喝了！”
柳襄心下稍安，又慢慢喂了几滴米汤。
这么可爱的孩子，京城里多少贵人求而不得，在这荒僻的深山，却被随意丢弃，要不是阿二，说不定就……晏修凝视着婴儿小小的脸，一瞬间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感觉，他叹了口气：“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吧？”
柳襄轻抚小婴孩柔软的胎发，“就叫存存吧，柳存存。”
投之亡地然后存，陷之死地然后生。晏修望着柳襄，温柔一笑，俯首低低唤道：“存存。”
婴儿细细弱弱地嘤咛了一声。
阿大双眼一亮，“存存妹妹听到了，她一定会好起来的！”
三人心神系于存存一身，不觉就待到了未时，直到青山也照着阿二的描述，找到山洞，送来雨伞，方才下了山。
“阿襄姐姐！”木欣欣第一个围了上来，“怎么样怎么样，孩子没事吧？”
“去得及时，还有生机。”
“啊哟！”叶大姐拍着胸脯惊呼：“这孩子真是命大！”
阿大见里屋的门关着，问道：“娘，阿弟睡了？”
“别去吵他。”叶大姐压低了嗓音，“那个傻孩子，喝完药一会儿就打了八个哈欠，硬要等你们回来，好容易才哄睡下哩。”
阿大“哦”了一声，“娘，我饿了。”
“午饭早做好了，我怕凉了，让你爹去灶上热一热。”叶大姐转向厨房，“永寿，好了没？”
“好了！”陈永寿探出头，笑呵呵道：“快来吃饭吧！”
“阿襄……”晏修抱着存存，不知该怎么办。
小媳妇抱孩子都没他这么局促的！叶大姐暗觉好笑，将阿大阿二用过的摇篮找了出来，接过存存，放了进去。
晏修长舒口气，这才舒展开，伸伸胳臂，活动腰腿。
安顿好存存，大家伙儿便围坐在矮桌前吃饭。一人一碗糙米饭，拌了腌菜，再加上木欣欣带的小食点心之类，倒也丰盛。
晏修问起上午排队的村民，青山道：“我原本想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病症，等柳姑娘回来再去寻访，可叶大姐说不要写……”
“记了名字，万一有个什么好歹，说不清的。”叶大姐不好意思地笑笑，“别喊我大姐了，我叫桂娘，在一颗桂花树下出生的，所以起的这个名儿。”
陈永寿点头道：“乡里乡亲的，都认识，等雨停了，我带你们去。”
看了病，救了存存，桂娘也终于相信他们不是来作妖的，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闷的慌？柳襄抿抿唇，问道：“阿姊，村里的孩子，夭折的多吗？”
桂娘一踢陈永寿，“你去把我昨天摘的野菜洗了，煮个汤；阿大，帮你爹烧锅去。”
“哎！”
待父子俩走了，桂娘才叹道：“阿襄妹子，晏兄弟，你们是好人，我也就不瞒你们，要说村里夭折的孩子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，我刚嫁过来的时候，真是看不惯！”
柳襄放下筷子，听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也不知道这天乐乡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惯例，每家最多养三个孩子，两儿一女，超过这个数的，一瓢冷水淹死了事。”
柳襄拧紧了眉头，晏修和青山目瞪口呆。
“自己的孩子，自己淹死？”木欣欣打了个哆嗦，“这……这怎么忍心？”
“怎么不忍心？转过头，闭上眼睛，不去看。实在下不了手的，就丢去山上、河边，或者埋到地里，我挖萝卜还挖出来过。”
晏修喉间好象有什么鲠住似的，好半晌讷讷地挣出来一句：“生育本是喜事……”
“谁和你说，生育是喜事了？”桂娘一哂，“晏兄弟，你们男人家不懂，生孩子是一肚子的委屈害怕、难堪后悔，只不过这些个隐事，难对人言说罢了。”
很多孩子，并不是备受期待来到这世上的。
木欣欣有些不甘心地问：“可是……把那么小的婴儿杀死，不会愧疚吗？”
“男婴或许会吧，女婴是肯定不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，女儿不好吗？”
桂娘长叹一声，“你这话我也问过，她们却说，我肚皮争气，不晓得她们生女儿的苦。欣欣妹子，你年纪小，不知道生孩子的痛——遍身骨节松动，腰腹重坠，大解小解俱下，眼里面直爆金花；在那生死关头，所有人都来关心你，婆婆立在你面前，求神许愿，大家都只盼是个儿子，结果生出来一看，是女儿！有的邻居亲戚，当面就要笑话了，或是说些尖酸刻薄的话，还有那虚情假意、故意长叹可惜的，惹得婆婆妯娌咒骂吵闹，你只会觉得，养女儿何益？于自身无益，于她也无益，溺死了还好些。”
“什么亲戚，简直就是一群恶鬼！”木欣欣将小木桌拍得山响，“门都不该让她们进！”
柳襄蓦地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医书，再三叮嘱，产妇临盆时，亲族妇女勿令入房，那时不懂，此刻才恍然明白过来。
屋里正是一片沉寂，阿大拿着汤勺，蹬蹬蹬跑了进来，“汤来咯！”
陈永寿两手捏着冒烟的碗边，跟在他身后，“桂娘，你那些野菜都蔫了，我全煮了。”
桂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。
陈永寿和阿大吸溜溜呼噜噜地喝着热汤，晏修几人却哪里再咽得下，只是呆呆的发愣。
饭罢，晏修坐在摇篮前，一动不动，垂头丧气似的。
柳襄抬手覆上他的肩，“子殊……”
“阿襄，回去我就立法：不管是谁，私自杀害亲生子，徒两年……不，三年，罚钱十万！救下弃婴，发三斗米奖励，收养弃婴，每月发六斗米补贴，家中良田不及五亩的孕妇，找里正登记，即可领粮米布帛。”
他连珠炮一样地噼里啪啦说了一通，柳襄瞪大眼，愣愣地瞧着他。
“对了，再让唐棠写几个弃婴杀婴、霉运缠身的戏本子，找越州最有名的角儿来唱。”他捏着拳头，眸中燃起熊熊怒火，“我就不信，这溺女恶习还改不掉了！”
接下来的内容我打算写完再更，年底见！
作者有话说
第69章 存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