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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君难 为君之难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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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修赋闲在家,或是陪柳襄习学坟典,或是帮老夫人打理宅院,或是整顿几案、读书博弈,倒也乐得清静;如此过了三日,五鼓时分,照旧上朝去了。
天子临轩,合朝文武俯伏丹墀,拜呼万福。
杨赢出班禀道:“陛下,瞿象罢逐,京兆尹职位空缺,吏部选资品相应者,拟定三人,臣核实政绩,具列优劣,谨皇御览。”
内侍接过奏章,陈于御案之上。
泰康帝翻开奏折,一边细看,一边随意问道:“杨卿意下如何?”
“臣以为,礼部侍郎屈大直堪当大任。”
泰康帝一哂,摇头道:“杨卿,朕知你与他一向亲厚,但决事须依正理,不可徇私忘公。”
杨赢惶恐,拱手揖道:“臣受陛下知遇之恩,唯思粉身碎骨报答陛下,绝不敢忘公!”
“陛下!”屈大直扑通一声跪倒:“非分之赐,臣不敢当。”
泰康帝瞥他一眼,颔首道:“卿勤修涵养,勉为全人,则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。”
屈大直叩拜在地,“臣定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不负圣朝之恩!”
“天之道,犹如挽弓,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;旧有荐举之法,不足以尽殊才。”泰康帝放回奏折,淡淡道:“如有才力杰出者,不必拘于资地,皆可报来。”
吏部众官又复另议,一连报了几人,泰康帝都不太满意。
“圣虑高深,臣等愚昧。”杜审文躬身揖道:“伏望陛下明白宣示,臣等愿为陛下分忧解劳。”
泰康帝微微一笑,说了个谁都没预料到的名字:“梁州长史宋白,虽非势家之子,却晓畅政理,公直机敏,是个可用之才,诸卿以为如何?”
群臣面面相觑,大殿静了下来。
杜审文想了想,问道:“陛下说的宋白,是不是集贤校理、翰林学士宋易的族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此人志怀霜雪,的确颇有政绩。”杜审文斟酌道:“但到底年轻,不知能否当此大任。”
“朕读史书,雄主选官不等磨勘年岁,不限升迁资序,有才实者,从下位立见超擢,无才实者,数年不迁,当时人皆自勉。”泰康帝笑道:“朕不怕年轻,就怕没有锐气,阿谀逢迎,争为妾妇之道,岂非庸懦误事?”
夏之涣当阶拜道:“陛下,创业之道,在于用例破法;守成之道,在于因例立法。如今四海归命,乾坤肃静,圣世不宜破格超升。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!”王克终驳道:“守成固然应当循法,但不可拘泥成例,朝廷清明,却也时值用人之际,若一味守旧,则世胄登上高位,贤才沉沦下僚,亦非圣世所宜行。”
众臣默然对视,没人吭声,只有杨赢轻轻咳了一下。
“陛下!”中书舍人钱明江高举牙笏,出列劝道:“气锐则志骄,志骄则敛怨,京城乃天下要地,更有前朝宗族盘踞,吏道杂而多端,远非州治可比。宋白在职日浅,望轻不足服众,骤然任职枢要,臣恐百姓不安。”
“卿所言有理。上京共辖二十三个县,最重要的京县与赤县,人事繁杂,确实需要老成持重的臣工坐镇。”泰康帝沉吟片刻,手指在奏章上点了点,“大理寺卿赵毅,历仕三朝,熟悉京中情形,定能审慎周详,处置妥当,即日擢为京兆尹,专理京县与赤县政务。”
赵毅分外惊喜,“臣奉命!”
“其他诸县远在郊丘,交给年轻人历练历练,倒也无妨。”泰康帝袖袍一扬,“宋白为京兆少尹,辖其余二十一县。”
自打北安王官司缠身以后,新政离了魁首,几乎停滞,星火不及燎原,险些被扑灭;既如此,索性将京城一分为二,勋贵云集的腹心区域交给旧臣,百姓扎堆的郊县划归新人,这么一来,新政就能绕开权豪势要,先在京郊推行。
晏修立刻就琢磨出了皇帝的意图,向御案躬身施礼:“陛下圣明!不废朝廷荐拔体例,又可储备人才,实乃一举两得!”
王克终随即叉手:“陛下圣明!精心鉴别,随才器使,拔异才而不拘常格,陛下真社稷之福也!”
赵毅也跟着大呼:“陛下圣明!”
其他职官不好再说什么,都拜揖道:“陛下圣明!”
泰康帝神色侃然,摆摆手让众人平身,目光扫过群臣,对晏修微微点了点头。
晏修福至心灵,撩袍叩首:“陛下,新政之初,臣拟定条文,自以为尽善尽美,然‘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’,臣恐南北异俗,冒然改制,反成民生大患。臣请赴南疆,实测新法得失利病,不负陛下爱民如一之心!”
群臣纷纷侧目望来,嘁嘁喳喳地私语。
泰康帝起身,亲自扶起晏修,“有治人才有治法,卿愿赴烟瘴疆土,体察情形,谋国若此,朕心甚慰!”
“臣惭愧。”晏修叹道:“臣近日方知,宽则疏慢,急则张皇,一法立即一弊生,惟在因时因地制宜,百姓才可免受其累。”
“好!济民之志,朕当予助力。”泰康帝立马召翰林学士草诏:“第一,北安王任越州刺史,兼江表采访使,凡南方州县,涉新政试行、民生利弊、边务安危,许先行后奏;第二,北安王可自选随行属官,不限出身,列名呈上,交吏部备案,一概录用;第三,越州赋税,可留五成,为新政试行之资;第四,越州六品以下官员除授及徒罪,悉由北安王自决;第五,准专折奏事。”
这五条诏令,条条突破常规,晏修信心倍增,拜道:“蒙陛下重托,臣必以功报国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户部尚书张炎迟疑道:“陛下,一州所征税银,留两成已足够,五成……便是前朝也从未有过,臣恐此例一开,诸州效仿,致国库空虚……”
“有非常之度,才有非常之功。”泰康帝目光如炬,“若有能臣欲建非常之功,欲担社稷之重,朕自然不会吝惜名器!”
“陛下三思!”李知远撇嘴道:“郡王膺如此光大之宠,手握这么多的财政、司法、人事大权,年纪又轻,假如生了不臣之心,结党营私、背公纳贿,岂非为祸一方!”
“卿所言有理。”泰康帝笑笑,“既不放心,一道去越州,做个别驾,亲自监督,如何?”
李知远嗫嚅好一阵,讪讪地退下了。
殿中静了片刻,忽然有人大声高呼: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
泰康帝皱了皱眉头。
众人循声望去,原来是太子左庶子许伦,只见他趋步上前,步子太急,还险些绊了一交。
许伦来到皇帝眼皮子底下,面色凄楚,如丧考妣,“陛下,臣闻五条诏令,心神惊骇,难以言表!国家将兴,必有祯祥,国家将亡,必有反常,如今一州刺史,竟如此贵势炎炎、炙手可热!越州远在千里,陛下放权若此,正是养虎遗患!覆巢之祸,陛下不可不察啊!”
泰康帝压下一口气,“卿不要危言耸听,朕意已决,不必多言!”
“当初,陛下号令群雄,揭竿而起,途中被困邺城,是瞿大人带兵冲杀才解了围,陛下都忘了吗?如今,陛下信郡王如簧之说,颠倒国政,排挤功臣,圣朝纪纲尽裂!”许伦跪地膝行,“陛下,臣身逢盛世,不忍袖手旁观,更为太子殿下计,竖子不足与谋,否则朝外有朝,国将不国!伏望陛下,收回成命,驱逐奸邪,以树朝堂刚正之风!”
泰康帝勃然变色:“瞿象罪责,三司查得明明白白,创行新法,是益国利民之举,只要有利于民,不必事事循规蹈矩,何来国将不国之说?你敢如此大胆,信口开河!”
许伦磕头不止:“陛下,国家存亡,不在强弱,而在德之深浅!臣愿陛下崇道德而厚风俗,不愿陛下贪名利而急富强,与暴君比功绩!”
“住嘴!”
众臣见皇帝已是气极,纷纷劝道:“陛下息怒!”
夏之涣道:“陛下,许大人非谏职,不应先谏官言事。臣请治许大人越职言事之罪。”
泰康帝怒火直冲,“他无礼于朕,卿说他只犯了越职言事之罪?”
夏之涣摘下冠帽,顿首道:“许大人为报陛下恩德,不避死亡之诛,陛下欲开谏诤之路,不宜重究许大人!”
“许伦昏狂妄语,动摇国本,固不可赦!”
“陛下!”杨赢拜倒在地,“许伦上忤尊听,理应得罪,可若不是内怀忠恳,岂能至此?伏乞陛下稍赐宽容,以安谏者之心!”
屈大直、钱明江、杜审文、李知远等一众大员也齐刷刷拜倒,“伏乞陛下稍赐宽容,以安谏者之心!”
殿中一片死寂,晏修暗叹,只觉为君之难,比为臣之难更甚。
过了良久,泰康帝才冷声道:“交与有司,依律惩处!”
众官立时山呼:“陛下圣慈!”
许伦被侍卫拖下去时,仍杀猪似地叫喊:“朝外有朝,国将不国!”
泰康帝耳鸣嘈嘈,回到御座,一拍御案:“太子!”
陆承庆硬着头皮出列,“臣在!”
“朕见汉高祖诛灭功臣,常意以为非,故欲与佐命功臣共享富贵,令子孙不绝,许伦原为守正之人,如何到了东宫,变得任性妄言、骄恣跋扈?定是东宫皇纲弛顿,上行下效,让你给惯出来的毛病!”
陆承庆面红耳赤,“臣没有,臣……”
“啪!”泰康帝将御案拍得山响,“还敢顶嘴!”
陆承庆汗流浃背,长跪叩首。
“凡人臣图功易,成功难;成功易,守功难;守功易,终功难!若恃功矜宠,君臣必反恩为仇!功臣若不想穷途末路,一靠自己避嫌远疑,二赖人主防微杜渐,你也是读书之人,这点道理都不懂吗!”泰康帝咬牙骂道:“混账东西,回去好好闭门思过,整肃东宫!”
陆承庆期期艾艾:“臣知罪……臣领旨。”
泰康帝拂袖径去,朝会不欢而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