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、随喜 阿襄聪慧， ...
-
夜深人静，月满中霄，柳襄回到蘼芜院，刚跨进来，劈头便与晏修撞了个满怀。
他连忙握住她的手臂，“没事吧？”
柳襄摇摇头。
“我正找你……”
没等他说完，柳襄忽然伸手，攥着他腰侧一点衣料，偎过去靠在他胸膛上。
晏修垂眸，“怎么了？”
半晌，柳襄闷声道：“阿昭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，明天就可以搬走。”
“哦。”晏修揣度她的心思，“你舍不得她？”
“不是。”柳襄无精打采，贴得更紧了。
晏修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，“那是为什么？心事重重的。”
“你和老夫人走后，我与阿昭又说了会话，同她去了明月阁，本想帮帮忙，她却不着急，将我拉到一旁，教我看账本、定月例、打理田产铺面，告诉我如何调配丫鬟仆妇、奖惩下人、安排宴席、巡检内务，还有宗祠礼数、人情往来……”柳襄叹了好大一口气，垮着脸望向他，“刚开始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些，听着听着，我突然明白了……”
晏修瞧着她的样子，觉得甚是有趣，“明白什么了？”
明知故问，柳襄瞪了他一眼。
晏修没忍住，噗嗤一下笑了出来。
柳襄撅起嘴，猛地推开他，一转身进了屋。
晏修乐呵呵跟上，“大嫂过门儿之后，阿娘一直让她管家，这么多年，大嫂越发驾轻就熟了。她是觉得，这些你以后用得上，便倾囊相授了。”
柳襄背对他坐着，默不吭声。
“怎么？”晏修凑到她身旁，挑眉道：“打退堂鼓了？”
柳襄目光躲闪了一下：有一点点吧……
“阿襄，我知道，你是怕自己做不好。”晏修抬起手，掌心覆上她的手背，柔声道：“其实，在我看来，府中管家和朝中宰相类似，都是治人用人的劳心者，所以根本不需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，只要挑选合适的人，放到对的位置上，放手让他们去干，换掉偷懒的，奖赏勤奋的，诸事自然井井有条。”
选拔人才，委任职令，整顿纲纪……柳襄一琢磨：宰相与管家，果然道不同，理相通。
晏修摸摸她的头，“阿襄聪慧，运筹帷幄，不在话下。”
柳襄慢慢挺直肩背，轻咳道：“这么晚了，你来找我做什么？”
提起正事，晏修收回遐思，低声道：“我在狱中，反复想了多日，瞿象诬告虽已结案，朝中暗涌的汹流却不会平息，我在明敌在暗，只怕后患无穷，这一次牵连大嫂，下一次……”
他沉默下来。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，柳襄问道：“你想出了什么法子？”
晏修喟然而笑，“权贵怨怒，始于新政，若我示弱，则新政如无源之水，不可长久，若不退让，则谗巧不休，陛下迫于形势，也不得不疏远我。如此两难，我琢磨来琢磨去，还是没有万全之策。”
“杜攸仪曾说，自古以来，革新之辈难得善终。”
晏修张口结舌，不知怎么接话。
“我也有此困惑，遂去弘文馆和秘书省借书览阅，又找校书郎请教，终于知道了原因。”
“哦？阿襄有何高见？”
“古时变法易常，一靠君主，二靠重臣，根基未稳，便欲相图，所以失败得多。”
“当今陛下御极已久，圣朝渐有承平气象，为什么阿襄反倒说是根基未稳？”
“鼎有三足，才固定无虑。”柳襄捧起香炉，向他示意，“只有君臣，尚缺一足，终是不稳。”
“缺了哪一足？”
“民心。”
晏修大为不解，“陛下关爱百姓，《麟趾新制》也是惠及黎庶，明显是众望所归，怎会失民心？”
“以理推之，新政并无不妥。”柳襄对答如流，“可新政条文源于你在北境的见闻，朝中大臣多为北人，又鲜少离京，橘生淮南则为橘，生于淮北则为枳，南北异俗，一个新政怎会适用所有州县？”
“你说得对，我确实疏忽了！”
“此为其一。”柳襄接着分析：“其二，新政靠权力推行，更靠庶官执行。若所托非人，失之毫厘，差以千里，届时民怨沸腾，变法之人，必蒙首恶之名。”
“我明白了，新政自上而下、一体执行，虽有效，却太过激进，容易招致勋贵的抵制，瞿象，还有杨客，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。”他面色凝重，在桌前来回踱步，“所以该反过来，先在地方试行，视利弊调整，如此一来，既兼顾不同乡土，又杜绝层层盘剥，到那时，新法民意所向，现在反对的势力，到时候也不得不同意变法了！”
柳襄点头，她翻了七天七夜的书，苦心思量，想到的也是这条计策。
“差点好心办了坏事！”晏修握住她的手，“阿襄，多谢你！”
柳襄小声道：“你我之间，何必言谢。”
晏修失笑，他沉思一阵，说道：“我已不再适合主导京城新政，北境有展勤，我可以去南方州县试试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襄，我若南调，你跟我一起吗？”
烛火结着一个大大的灯花儿，噗地爆开来，柳襄翘起唇角，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他眼巴巴望着她，“阿襄……”
柳襄抿嘴一笑，“我原本就想，安顿了师父，找个温暖的地方住下来，听说南方冬天也不冷，花草常年秀美如春，正合我意。我这便修书，向皇后殿下请辞。”
“我帮你磨墨！”
翌日，晏修叫上青山，一大早就来明月阁帮着搬行李，柳襄也在一旁清点钱物，木欣欣挽着卢茂昭，满脸不舍，叽叽喳喳，问个不停。
“阿昭姐姐，你搬走了住哪里呀？”
“祖父在郊外给我留了一处田庄，一直都有人打理，暂时当个安身之所，够了。”
“哦！”木欣欣笑眯了眼，“等你安好家了，我来看你！”
“嗯！带上你酿的酒，我还没喝过呢！”
木欣欣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心虚地吐了吐舌头。
卢茂昭诚心邀请：“子殊和阿襄也都来！”
晏修面露难色，迟疑道：“我写了求陛下外调的奏折，已叫夏云送往门下了。”
“啊？”卢茂昭惊得停下脚步，“陛下发诏还你清白，又许你居家静养三日，等休整好了必定是官复原职，你怎么突然想外调了？”
“宦海茫茫，难在知晓分寸，功夫全从历练中出来，我得父兄荫庇，对此道懵懵懂懂，虽经北境有所成长，却只是观政于商，所以初入仕途就栽了个跟头。”晏修笑叹：“识见有限，资格还浅，不得不去历练一番啊！”
卢茂昭觉得有理，便放下心来，“那你打算调去什么地方？”
“南疆。”
卢茂昭讶然，“怎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？”
“怎么危险了？”
“我听说，南俗好巫尚鬼，生病了也不求医药，先问神去，有的还会驱鬼害人呢！”
柳襄一听，抿嘴笑道：“那正好抓鬼去。”
晏修泰然自若，“哪里就那么夸张了，无非就是条件艰苦些。”
“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卢茂昭白他一眼，“阿襄要是同你去了，也一起受苦？”
晏修垂首，片刻之后，他重新抬起头来，神色沉毅又柔和，“我不会让她受苦的。”
卢茂昭拉过柳襄，附耳低语道：“阿襄，南疆风土若是不好，你就回来，可别跟他一样死脑筋，偏选个烟瘴万里的不毛之地‘磨炼’。”
柳襄扬唇，点了点头。
卢茂昭转眸问道：“欣欣，你也要去吗？”
木欣欣一把抱住柳襄胳膊，“当然啦！”
“那我可得快些安顿好，尽早请你们过来。”卢茂昭快步奔上马车，“阿襄，欣欣，你们不必送了。”
晏修一瞥等候的侍从，朗声道：“大嫂于我，是同甘共苦的家人，若有骄仆劣婢欺主背恩，我绝不轻饶！”
众仆越发敛手屏息，不敢造次。
“子殊……”卢茂昭百感交集。
“大嫂日后若有难处，只管开口。”
“好！”卢茂昭还有一事放心不下，沉吟道：“晨起拜别母亲，她……不肯见我，子殊，你得空劝劝她，千万保重身体。”
晏修应下，又叫来青山，嘱咐他随行护送。
木欣欣走上前来，和卢茂昭执手分别：“阿昭姐姐，一路小心！”
“嗯！”卢茂昭最后看了一眼王府，放下车帘，“芙瑶，出发吧！”
刚走了没多远，忽听得柳襄越来越近的呼声：“阿昭，等一等！”
“停车！”卢茂昭掀开帘子，向窗外探出半身，一束柚子叶乍然出现在眼前。
“尘烦皆去，好运常临，护佑阿昭，喜乐无恙！”柳襄攀着车沿，快速在她头肩拍了一遍，“给你，早起摘的，差点就忘了。”
卢茂昭愣愣地接过了柚子叶。
两人对视半晌，忽然噗嗤一起笑了。
旭日东升，金光满路，转过弯道，尽是坦途。
作者有话说
第57章 随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