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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事发 卢夫人,本 ...

  •   马车颠簸得如同浪里的船,让人头眩眼花,大约申时,才终于到了王府。

      卢茂昭一回屋,先叫了水盥沐。

      水面晃漾,倒映出烧红的面颊,卢茂昭双手贴在脸上,从容冷静荡然无存。

      怎么会这样?

      她缩成一团,将自己没进水里。

      桥归桥,路归路……对!她猛地站起身,水珠儿滴滴嗒嗒滚落。只是一场意外而已,烂在肚子里就好……

      梳洗完,卢茂昭觉得累极了,她想小憩一会儿,不料这一觉直睡到了次日午时。

      “哎呀!”卢茂昭慌忙穿衣净面,“芙瑶,你怎没叫醒我?”

      “夫人别急。”芙瑶温声解释:“昨日,薛嬷嬷和宋嬷嬷已回禀了老夫人,老夫人听闻您有些风寒病症,还遣了戴嬷嬷过来问候。您睡得沉,戴嬷嬷在外间看了,嘱咐奴婢不要惊扰,让您好好将养,晨省等身子痊愈了再去。”

      卢茂昭舒出一口气,重新坐了下来,这才感到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,不过精神倒是充盈了许多。

      芙瑶一边叠着被子,一边又道:“三清观的归真道长派了人,将夫人落在厢房的东西都送了回来。奴婢清点过了,一样不少,就只……夫人昨日穿的鞋,少了一只。”

      卢茂昭眼神飘忽,“找不到算了,不必再寻,剩下的那只鞋……收起来吧。”

      芙瑶应下,“画眉斋的小厮来报,说珠帘秀不见了踪影,府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,没有。”

      卢茂昭垂下眼帘,良久道:“许是伤好得差不多,自己走的,不用管了。”

      芙瑶察觉到一丝异样,她抿了抿唇,终是没问出口。

      “待会儿你去趟画眉斋,如果有……珠帘秀留下的东西,收拾收拾,找人送去桑家瓦子。”

      “奴婢一早看过了,珠帘秀没留下什么东西,就一套戏服,还因为摔下亭子,被划破好多道口子,怕是没法再穿了。”

      “那衣服……”万一对他而言重要呢?卢茂昭暗叹,轻声吩咐道:“找个女工好的绣娘尽力复原,缝补完再送过去。”

      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芙瑶刚准备出门,迎面遇着柳襄,她赶紧将人往屋里请,“夫人,柳姑娘来了。”

      卢茂昭正觉得闷,闻言眼睛一亮,“阿襄?快进来!”

      柳襄瞧着她的样子,问道:“阿昭,你病了?”

      卢茂昭笑道:“在三清观淋了雨,是有点儿不舒服,昨儿回来,一觉睡到现在,醒来已经大好了。”

      柳襄点点头,手指动了动,又捏进掌心里。

      卢茂昭见她欲言又止,对芙瑶道:“我想喝鲜笋汤,你跟小厨房说一声,熬得清淡些。”

      “是,夫人。”芙瑶自去厨房传话了。

      卢茂昭递给她一只玉杯,执壶斟茶,“阿襄,你来找我,是有什么事情?”

      柳襄浅浅抿了一口,半晌,低低道:“我、我想问……杜攸仪……是怎样的人?”

      卢茂昭一挑眉,放下了茶杯,“平心而论,杜攸仪大家闺秀,才貌作派在京城这锦绣堆里,不称拔尖,也算十分不错了;当年,她与子殊定下亲事,看上去,的确是天作之合。后来,晏家发生变故,杜家立马就来退了亲,阿襄,你可知这是何故?”

      柳襄沉吟,“怕被牵连?”

      “不全是。”卢茂昭顿了顿,望向窗外,“世胄高门,就像华贵的屏风,贵族子女,便是绣在屏风上的鸟,生来就该嵌在屏风里,哪怕羽毛暗了,霉了,被虫蛀了,死也要死在屏风上的。晏家遭难,好比一面破损污烂的屏风,自然与簪缨家门不匹配,退亲乃理之必然。所以,阿襄,你不必介怀,子殊与杜攸仪之间,再无可能,她现在念念不忘,不过是子殊重振家声,位列王侯罢了。”

      不想柳襄听了,神情却是一黯,她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,声音更低了些:“门第……那么重要?”

      “谁说的!”卢茂昭毫不迟疑,辩驳道:“只要真心相爱,门第又算得了什么!”

      话一脱口,她自己猛地愣住了。

     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      珠玉瑰宝尚能凭借努力去求取,唯独真心相待的有情人,往往求而不得。柳襄笑笑,“阿昭,你说得对,拘泥于世俗,岂不是耽误了良缘?”

      她似乎没听见,呆呆的不作声,只是发怔。

      柳襄扬声唤道:“阿昭?”

      “啊?”卢茂昭回过神,避开目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却被呛得咳嗽起来。

      柳襄连忙倾身拍着她的脊背,“慢些,慢些。”

      卢茂昭面红发乱,咳的抬不起头来,“……没、没事。”

      柳襄只当她风寒未愈,聊了这许多话精力不济,遂将她扶着靠在椅背上,“你好好休息,我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
      卢茂昭喘着气,低低应了一声。

      柳襄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去。

      房门轻轻掩上,卢茂昭独自坐着,觉得心里一股莫名的烦闷,沉沉地压在胸口,她索性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,蒙了头脸,睡觉。

      第二天清晨,卢茂昭起了个大早,淡淡梳好妆,仪形服饰一丝不苟,才去了松鹤堂昏定晨省。接下来的日子,她变得异常忙碌,打理家务比以往更加细致,连花木修剪、果品摆设都亲自验问。

      倏忽花谢水流,撷芳园金桂初绽,转眼间,竟已快到中秋。

      这日,卢茂昭正看礼单,芙瑶领着松萝进了来。

      松萝递上一封请帖,“本月十三是京兆尹瞿大人家二小姐的生辰,我家夫人得了帖子,想着与卢夫人许久未见面了,便多要了一份帖子,命奴婢送来,请您一定要去,宴席上也好做个伴。”

      “京兆尹?”卢茂昭觉得奇怪,“阿娴何时与京兆尹家的小姐相熟了?”

      “原是不熟的,前几日突然收到帖子,夫人很有些意外,多问了一句,传话的嬷嬷说,因主君是探花新贵,还升任翰林学士,瞿大人欲与结交,才特意邀请夫人。”

      卢茂昭闻言了然,郑娴乍然接到不甚熟悉却背景显赫的邀约,想必心中忐忑,拉上自己同去,既可壮胆,又免于在陌生的女眷中落单。她沉吟片刻,吩咐芙瑶拿着帖子去一趟松鹤堂,问问晏老夫人的意思。

    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芙瑶便回来了,“夫人,老夫人说,您连日操持劳碌府中诸事,累得人都瘦了,她全看在眼里,旧友相邀,又是别家小姐的生辰,去贺一贺不打紧,全了礼数,您也借此松泛松泛。”

      卢茂昭微微颔首,转向松萝,温声道:“代我向阿娴问好,多日不见,我也想念她;十三那日,我先去找她,再与她同去瞿府。”

      松萝脸上露出喜色,忙行了一礼,“多谢卢夫人,奴婢一定把话带到!”

      送走了松萝,芙瑶问道:“夫人,赴宴还有三日,可要准备一套新衣?”

      “不用准备。”卢茂昭蹙了蹙眉,“京城瞿姓官员少,若没记错,京兆尹那位瞿大人该是叫瞿象。我听子玉提过,父亲曾揭发他鱼肉乡民,侵占农田,陛下很是生气,不仅当着百官的面申饬他,还将他罚俸降级;据说他消沉了一阵以后,痛改前非,办事谨慎牢靠多了,估计这些年又慢慢爬了上来,坐到了京兆尹的位置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请帖,“晏家与这瞿大人,总归是有过节,所以他女儿生辰,没有下帖子到我们府上。”

      “啊?”芙瑶一愣,“那您还去?”

      “我只是陪着阿娴走一趟罢了,再说,冤家宜解不宜结,母亲同意我去,也有这样的考量。”卢茂昭缓缓一叹,“所以衣裳不必另备,选套素色的即可,首饰就拣不惹眼的配一配。”

      芙瑶点头道:“是,奴婢明白了。”

      一晃便到了八月十三,卢茂昭依着先前所言,一早来跟郑娴汇合。郑娴一见好友,就亲亲热热挽了上来,“阿昭,我们先去,简之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卢茂昭见她穿着簇新的杏黄裙,耳戴嵌珠玉珰,轻盈绰约,袅娜端庄,赞道:“阿娴,你今日真漂亮!”

      “你可别打趣我了。”郑娴颊边晕开浅浅桃晕,“倒是你,好容易出来透透气,怎么还一身素净?”

      卢茂昭弯了弯眼睛,“我觉得这样很好啊。”

      郑娴欲言又止,终是没说什么,拉着卢茂昭上了车。

      瞿象的府邸位于城东繁华之地,朱户广厦,气派显赫;还未到午时,门前已是车水马龙,进出迎客的仆妇衣貌鲜明,远观如朝霞散绮一般。

      瞿二小姐年方及笄,被一众女眷簇拥在水榭西廊,她性子和善,言谈间对卢茂昭并无半分为难。

      卢茂昭暗自松了口气,依着礼节送上贺仪,说了几句吉祥话,便与郑娴寻了处安静的角落坐下。

      开宴尚早,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或是打听别家夫君前程,或是含蓄炫耀自家儿女聪慧,卢茂昭不时应声夸赞一番,气氛倒也融洽。

      正聊得热闹,一个年轻小厮径直走到卢茂昭面前,躬身一揖,“卢夫人,小的是主君跟前伺候的来富,主君有事相请,劳卢夫人移步。”

      近处几位女眷静了一瞬,目光有意无意扫了过来,郑娴当即道:“阿昭,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来富又恭恭敬敬一揖,“主君只请了卢夫人一人。”

      郑娴脸色微变,卢茂昭稍一忖度,扬声道:“众目睽睽之下,瞿大人派人来请,想必是有重要的事。阿娴,我去去就回,不用担心。”

      她拍了拍郑娴手背,对来富颔首道:“带路吧。”

      来富领着她在回廊间穿行,眼看就要出府,卢茂昭问道:“这是要去哪里?”

      “主君现在官舍,离此不远,一刻钟就能到。”来富神色恭谨,“卢夫人若觉不便,坐车也可。”
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卢茂昭心念电转,一路琢磨着瞿象究竟意欲何为。

      走不多时,转入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是座古旧宅院,院门紧闭,两侧各有兵卒把守。

      卢茂昭见门环皆作狴犴之形,愈加疑惑了,“这儿是京兆狱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

      “你带我来京兆狱做什么?”

      来富在两扇铁门前停下脚步,拱手道:“卢夫人,小的只能送您到此处了,主君就在里面。”他又转向芙瑶,“这位姐姐请随我来,另有好茶相待。”

      芙瑶脸色发白,“夫人……”

      已经走到门前,不得不进去了……卢茂昭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不安,沉声道:“芙瑶,你是北安王府的人,他不敢拿你怎样,去吧。”

      “夫人……”芙瑶还想说什么,可卢茂昭已经迈了进去,铁门也合拢了。

      狱内不见天日,阴凉潮湿的气息,混杂着无法形容的恶秽腥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沿着甬道又过了几道铁门,卢茂昭才终于见到了瞿象。

      瞿象面庞瘦削,穿着官服,坐在一间囚室的木凳上,他足下一滩血渍,旁边趴着一个体无完肤的人,一动不动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
      “呵,真是费了好大周折才见得卢夫人一面。”瞿象气定神闲,还缓缓笑了笑,“卢夫人,本官可恭候多时了!”

      卢茂昭莫名觉着他笑得阴森,“瞿大人找我有何贵干?”

      “呵!”瞿象一脚踢在地上那人身上,“卢夫人瞧瞧,认不认识?”

      卢茂昭低头望去,那人衣衫被血污浸透,右腿肿胀扭曲,惨不忍睹,露出的胳膊布满伤痕,皮肉外翻,昏黄的灯光下只隐约瞧得见侧脸。

      看着看着,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:那个血肉模糊的人……好像是……唐棠!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事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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