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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痴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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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清观背倚苍翠峰峦,前临幽深峡谷,山门高峻,栋宇鳞萃,观内古树参天,浓荫密布,繁暑变而清凉,混着檀香阵阵,让人心神一爽。
老道长归真问明来意,即命安排饭食,打扫厢房。午后,卢茂昭举步登阶,参拜东巅的石像天尊,正要回转,遇到一个小道童前来传话:“斋供道场都完备了,明日请夫人拈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道童稽首退去。芙瑶靠着乔木喘气,“这阵风倒凉快,夫人,吹一吹再走吧。”
卢茂昭擦净额间汗珠,望了望天色,“要落雨了,还是快回去吧。”
话音刚落,脚底一声惊雷,雨点叭哒叭哒下起来,两人未带雨具,寻避不及,只能慌忙顺着山道奔走。
倾盆倒瓮地落了片刻,风吹云散,暴雨霎时止息,骄阳渐炽,花木一番洗濯,新生般明媚鲜妍。
到得厢房,卢茂昭身上的衣服已晒得半干,虽赶紧备了热水沐浴,寝衣也裹得严严实实,她还是打了几个喷嚏。
“夫人可觉着哪里不适?”芙瑶忧心忡忡,“要不找个大夫瞧瞧?”
卢茂昭摇摇头,“有些疲乏,不妨事,吃点东西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奴婢这便去准备,夫人晚间早早歇下,发一回汗,保管安然无恙。”
“嗯。”
翌日清晨,归真携众徒结起法坛,焚香步罡,口中念念有词;小道童敲响法鼓金铎,高声道:“请夫人拈香!”
卢茂昭素裳缟衣,拈香祝告:此一柱香,愿化去亡人,早升天界;此一柱香,愿家宅安康,逢凶化吉;此一柱香——
她蹙眉长叹,深深拜了下去。
小道童摇铃筛锣,老道长诵经不辍。沉檀袅袅,金磬彻空,正宜静心息念,卢茂昭一直待到黄昏才回房。
她觉得困倦不堪,径自奔上床榻,和衣躺下,不知睡了多久,混沌中听见芙瑶轻声唤她。
卢茂昭努力想睁开眼,无奈眼皮儿重若千钧,头脑竟愈发昏昏沉沉。
“夫人?”芙瑶忙伸手一探,“哎呀,发烧了!”
芙瑶去找薛嬷嬷,宋嬷嬷也跟了来,一见卢茂昭满面通红,身如燔灼,顿时慌了手脚:“这可如何是好!”
薛嬷嬷道:“你快去找那老道长,问观里有没有能用的药材。”
宋嬷嬷满口答应,脚不沾地的去了。隔了小半会儿,宋嬷嬷跑了回来,拿出些老姜和参片,气喘吁吁,“道长说……只有这些了,若要寻大夫,需得下山。”
芙瑶略一思忖,拿定了主意,“我去吧!劳烦两位嬷嬷,照看好夫人,熬好姜汤,想法子喂夫人喝一些。”
“哎!”薛嬷嬷给她塞了盏灯,“孩子,路上小心!”
芙瑶走后,薛嬷嬷让宋嬷嬷去熬煮姜汤,自己打了盆温水,拧干帕子敷在卢茂昭额头。
夜深人静,窗外不知是风是雨,淅淅沥沥。卢茂昭只呼吸略微急促,并无更多动静。坐对孤灯,薛嬷嬷渐渐的打起盹儿来,正有些迷糊的光景,忽听房门被敲了几下,便起身开门。
来人却是个眉清目秀的灰衣道姑,端着两碗姜汤,笑容可掬,“归真道长叫我过来帮忙。”
薛嬷嬷不疑有他,让开一步,连声道:“三清观名不虚传,老道长真是想得周到!”
小道姑进屋,先给薛嬷嬷奉上一碗姜汤,“山里露气重,归真道长特意嘱咐,给嬷嬷们也准备姜汤,暖暖身子。我还加了百合,又驱寒又安神,嬷嬷趁热喝了吧。”
薛嬷嬷正觉手脚冰凉,闻言甚是感激,她道过谢,接过碗喝得干干净净。
小道姑又道:“我给外间的嬷嬷也送了,她喝下姜汤,已经去歇息了,您也去歇着吧,我看着夫人就好。”
薛嬷嬷有些迟疑,“这……”
小道姑眼珠儿一转,“若两位嬷嬷都彻夜熬着,岂不是病人还没好,自己就要先累垮了?嬷嬷要实在不放心,我们轮换着如何?您先去休息,我来照看夫人,一个时辰之后,我唤醒嬷嬷替我,又过一个时辰,嬷嬷再去唤别人。如此,夫人身边时时有人,嬷嬷们也都能休息。”
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。薛嬷嬷打量这道姑举止沉稳,不似毛躁之人,便放下心,点头道:“那就有劳小道长,一个时辰以后叫醒我。”
“嬷嬷客气了。”
薛嬷嬷为卢茂昭掖了掖被角,打着哈欠出去了。
小道姑侧耳倾听,又等了一会儿,才闩好门,坐到床榻上,安静地望着卢茂昭,良久,低低叹了一声:“夫人啊……”
卢茂昭半睡半醒间,感觉辣辣的汤汁灌进了喉咙。哕……什么东西,好难喝!她闭紧唇,将头偏向一边,汤汁果然没有了。
停了片刻,忽然一个柔软物什堵住唇,一大口汤汁顺喉而入,她呛了一下,蓦地睁开了眼。
昏黄如豆的光晕里,唐棠半阖着目,与她嘴贴着嘴。
卢茂昭觉得茫然,怎么躲到这里,还会梦见他?
辣味渐渐褪去,她尝到了一点甜。
罢了,有些想法只有自己知道,反正是做梦,就允许自己放纵这一次……卢茂昭伸出手臂,搂住他的腰,抬首向他唇上够去。
唐棠万万没想到,她竟迎合起来。一阵勾连挑弄,渐次动情,他的手,慢慢抚上她的身躯。
啧,早就想把这套素寡的衣衫扒了!
身上越来越热,神志越来越昏蒙,腹下猝然一疼,卢茂昭闭着眼喘气,心中却有些疑惑:怎的这梦如此真实?还未分辨明白,滚烫的唇又凑了过来,她偏头想躲,却哪里能够。
等等……她该不会把我当成那死鬼了吧?唐棠啪一下睁开眼,硬生生咬着牙停下,哑着嗓子道:“夫人……昭昭,我是谁?”
卢茂昭指尖一颤,攥紧了床褥。
“昭昭……叫我……”
她扭腰挣动,又无力脱开。
“昭昭,你叫我一声……”
四目胶着,气息缠绕。
“唐……棠……”卢茂昭眸光迷离,呜呜咽咽,“讨厌鬼,烦人精,小混蛋,坏心的冤家……”
满心紧绷,悄然化解。
“昭昭……”唐棠将吻轻轻落在她的眼睫,再到脸颊,最后移至唇上,辗转吮磨。
纸花窗棱不时颤动,云雨大至,魄荡魂消。
一夜酣眠,说不出来的舒畅快意。卢茂昭在一阵燥热中睁开了眼,喉咙干涩,浑身酸痛,看样子真是着了风寒。
她想撑身坐起,却发觉自己腰间搭着一只胳膊。呆了一瞬,想起昨天晚上的梦,她整个清醒过来,转头一瞧,唐棠未着寸缕,睡得正熟。
怎么……怎么会……不是梦!卢茂昭一惊,激灵灵打了冷颤。
她霎时心里如同压了块巨石,好半晌才穿好衣裳。刚要下地,他就贴了过来,紧紧搂住了自己,“不要走……”
喃喃似呓语,风一般拂过耳边。她蓦地一颤,自己也说不清心间是何滋味。
卢茂昭闭了闭眼,深吸口气,挣开了怀抱。
唐棠触到她冰凉的腕子,察觉到她的僵硬,没来由心中一紧,他握住她的手,柔声问道:“昭昭,你好些了没?”
卢茂昭冷颜漠目,将手抽了回来,“不许这么叫我!”
见她一派疏离的样子,唐棠噌一下就变了面色,半晌,他扯出一个寒气凛冽的笑,“夫人这是……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了?”
靡艳的记忆那样清晰,卢茂昭辩白不能,死死咬着唇。
“昨夜倒是浓情蜜意,现在醒了,委屈了?”唐棠嘴角撇出几分讥诮,嗤道:“怎么,我清清白白的身子,夫人觉得亏了,被玷污了?”
“春梦无痕,何须问是非。”卢茂昭把乍然涌上的泪珠儿憋了回去,“我与你本就殊途,往日没有情意,今后桥归桥,路归路,再无瓜葛。”
唐棠脑子里轰然一声,浑身抖得筛糠相似,他脸上血色倏尔褪尽,眼圈却红了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以后你不准再进府,你在画眉斋的东西,我会让人送回去。”卢茂昭说完,再不看他一眼,挺直脊背,疾步出了门。
唐棠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忽然抬手,一拳捶在床棱上。
那个可恶的女人,一夕欢好之后,竟将他像敝履一样丢弃,头也不回地走了!
唐棠孤零零地坐了很久。
山间晨雾尚未散尽,带着一丝凉意。卢茂昭行不几步,脚下一软,跌倒在地,她几番使力,就是爬不起来。
“夫人!”一声惊呼传来,接着一双手臂将她扶起。
卢茂昭喘着气,勉力站稳,抬眼一瞧,正是芙瑶。
“夫人,您怎么样,没摔着吧?”芙瑶见她狼狈,脚上靸着一只鞋子,另一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,内心愧疚不已,“都是奴婢的错!夫人晚间有些发烧,奴婢便下山去找大夫,谁知迷了路,遇到一户好心的山民,收留了一晚,奴婢夜里担忧得睡不着,天不亮就起来,好容易找着大夫,在来的路上了,奴婢等不及,就先回来了……耽搁这么久,夫人可好些了?”
卢茂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她避开芙瑶探向她额头的手,强自镇定,吩咐道:“叫醒薛嬷嬷和宋嬷嬷,不必收拾东西,即刻启程回府。”
“啊?”芙瑶一愣,“可、可是大夫马上就……”
卢茂昭骤然打断她,“快去!”
芙瑶骇了一跳,不敢多话,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慌忙去了。
卢茂昭捋捋鬓发,忍着不适,徐徐迈步,姿态端庄优雅,一如平常。
不多时,芙瑶领着薛嬷嬷和宋嬷嬷匆匆跟了来。两位嬷嬷脸上讪讪的:主子病了,下人也不记挂着,睡得那么沉,也不知是不是那小道姑叫不醒她们,跟夫人说了什么,夫人瞧着这般生气……
马车还停在原地,马儿得得刨着蹄子,芙瑶四下张望,“车夫呢?”
卢茂昭不言不动,攥紧了指尖。
宋嬷嬷搓了搓手,凑上前道:“夫人,奴婢会赶牛车,这马车……或许可以试试。”
卢茂昭点了点头。
芙瑶撩起帘子,见她登车不便,伸手相帮;上车之时,卢茂昭一个趔趄,撞到车厢,低低嘤咛了一声。
“夫人?”
“没事,走吧。”
山路迂曲,舆轮咿咿哑哑,载着一车沉默和心事,渐去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