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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小隙 不管发生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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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修转头一瞧,心花怒放,“阿襄,你来了!”
“嗯。”柳襄并未看他,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向面前的女子。
他的目光里,满满都是喜欢。杜攸仪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,猛地缩回了手。
两人盯着对方,谁都没有开口。
“杜小姐,天色已晚,此地不便久留,告辞了。”晏修说完,便要牵着柳襄离去。
杜攸仪瞪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,低低道:“柳襄,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表妹。”
晏修一凛,“杜小姐!”
柳襄停下了脚步。
“当日在国子监,子殊言之凿凿,无人验你身份,却骗不了我——晏家几时有姓柳的表亲!”杜攸仪面露讥诮,“果不其然,我翻遍了簿册,没有找到你的户籍。”
柳襄瞥着她,淡淡道:“所以呢?”
“你并非官宦富贵人家,亦非贫贱庶民,无门无户,来历不明,你到底是什么人,接近子殊有什么目的?”
什么目的?柳襄引颈北望,内心有瞬间的茫然。来上京,最初是为了完成师父遗愿,可后来又是为了什么淹留此处,而且……一点也不想回去?
杜攸仪见她沉默,深深看了晏修一眼,嗓音陡然拔高:“你若妄想攀高枝、贪利算计倒不打紧,你可知子殊为你遮掩,一旦事发,轻则沦为笑柄,重则遭人弹劾,你会害死他的!”
柳襄瞳孔霎时一缩。
“杜小姐!”晏修紧紧握住柳襄的手,扬声道:“这是我自家的事,不须外人置喙。”
“子殊!连我都查不到她的底细,她就是个祸患!”杜攸仪恨不得一碗冷水将他泼醒,“如今朝堂上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你,你还将把柄送到他们手上。子殊,你别再糊涂了!”
柳襄垂眸,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只手。他攥得那么用力,指节都有些发疼,但又那么温暖,驱散了所有阴寒。她嘴角略微翘起一点,抬起眼,将晏修往身后带了带,踏出一步,字字铿锵:“杜攸仪,你听好了!不管发生什么,有我在,没人能动他。”
她暗如黑夜的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红光,快得如同错觉。杜攸仪心头突突一跳,阵阵凉意无端窜起,还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,哽得难受。
柳襄再没多瞧她一眼,拉着晏修,走远了。
晏修像被灌了陈年烈酒,脑子懵懵的,直到被半推着坐进马车,他都还没回过神,只是呆愣愣地望着柳襄。“不管发生什么,有我在,没人能动他”还回荡在耳边,他的心,剧烈跳动起来,血液似乎都涌了上来,耳根烧得厉害。
柳襄端详着他的样子,疑惑道:“你怎么了?”
晏修两个眼睛还是直直地瞅着她。
柳襄蹙眉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。
清凉柔软的触感,激起更汹涌的躁动。晏修浑身一震,腾地站了起来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他的头撞上了车厢。
“嘶!”晏修又坐了回来,捂着脑袋,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柳襄抿抿唇,忽然问:“你和杜攸仪是怎么回事?”
晏修动作一顿,挺直了腰背,脸上的晕红慢慢退了下去,“我父亲与她父亲是同年,曾经很要好,所以我……七岁便与她定下婚约。后来,陛下想收服被碧梧占据的北境,让阿兄任兵马大元帅,故太子为监军一道出征,却不想,故太子在松山中了埋伏,殁了。
储君薨亡,阿兄一回来就摘印下狱,待罪之时,有人散布谣言,说父亲为了救阿兄,要起兵造反。那时朝野人心惶惶,杜大人便亲自登门,退了亲事,父亲也未作挽留。阿兄最终被判了死罪,父亲伤痛过甚,不到半年,溘然长逝。此后两家便形同陌路,不再往来了。”
柳襄手指绞着衣袖,半晌无言。
“阿襄……”晏修觑着她的神色,连呼吸都放轻了,“我与她,都是过去的事了……”
“桃枝,狐裘,花灯,香囊,梅酒……”柳襄心绪索然,莫名的烦恼犹如细小的藤蔓,悄悄缠了上来,“还有什么?”
“啊?”晏修觉得被架在火上烤也不过如此了,“没、没了……桃枝是随手折的,狐裘是学的阿兄,花灯香囊都是街边卖的寻常物件,梅酒本来是打算找朋友一起喝的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嗫嗫嚅嚅,手足无措。
柳襄见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,一副求哀乞怜的模样儿,撅着嘴道:“你怎么没送我什么东西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晏修想说,“桃枝狐裘算什么,你要天上的星星,我也给你摘下来”,想说“你在我眼里,比这世上的所有宝物都珍贵”,想说“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罢”,可话到嘴边,愣是怎么也说不出口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偏偏就在这时,马车停住了,“主子,柳姑娘,到王府了。”
柳襄似嗔似怨地看了他一眼,一言不发,径自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完蛋了!晏修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,抬手覆额,暗骂自己蠢笨。他下了马车,没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脚步一拐,朝明月阁去了。
卢茂昭正拿着几本账簿打算盘,见晏修进来,不由搁下笔,奇道:“子殊,你怎的来了?”
晏修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,憋了半晌,呐呐道:“大嫂,我……我好像惹阿襄生气了……”
“哦?”卢茂昭观他面色,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她忍住笑,故意问道:“阿襄一向好性儿,你竟能惹得她生气?”
晏修便大致说了碰见杜攸仪的事。
卢茂昭听到最后,忍俊不禁,举杯笑了好一会儿,茶水都溅到了裙子上,“子殊,我问你,你对阿襄,和对杜攸仪可有不同?”
晏修一愣,沉思片刻,阖目叹道:“对杜小姐……我知道该怎么做,得她欢心对我来说,并不是难事;可阿襄……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办,既怕她眼里没有我,又怕她以为我是轻浮浅易的人……”
“那你是喜欢阿襄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既然喜欢,你可有作长远打算?”
晏修不再隐瞒,将让柳襄假扮表妹的始末和盘托出,“那时只当是权宜之计,如今却有些棘手了。”
原来是这么回事儿!卢茂昭点点头,“这么假扮下去终究是个隐患,名不正则言不顺,总不能让她一直顶着个虚名儿,不明不白地跟在你身边,若是母亲知道了,也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我正在想办法。”晏修暗自捏了捏拳头,“必不叫她受委屈。”
卢茂昭何曾见过他如此费心筹谋、患得患失的样子,觉得煞是有趣,她眼珠儿一转,“你既有主意,便好好去想。阿襄是你惹生气的,还得你自己哄,解铃还须系铃人,你跑来找我讨主意可作不得数!”
“啊?”晏修拖长了声气,“大嫂……”
卢茂昭不吃他这套,将人往外面赶,“快去快去,别在我这杵着了!榆木脑袋,人家姑娘找你要东西,是稀罕你那些物件儿吗?”
晏修被推着出了门,站在台阶上,无语望天。
是得自己哄,可怎么哄呢?他第一次觉得,人生竟然有这么难的事。
屋内安静下来,卢茂昭回到书案,重新拿起账册一项一项核算,过了小半时辰,手边一摞整理完,她便伸手去取另一摞簿子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沓零零散散的纸张被带出来,飘到了地上,这都是些随手记下的草稿,卢茂昭并未在意,然而目光随意扫过之时,却停住了。
中间一张纸上,隐约画着幅人像。她捡起来细看,画中女子微微侧身坐在窗前的小榻上,低眉敛袖,手里拈着针线,正在缝补衣裳。笔法稚嫩又滑稽,简直像孩童初学的涂鸦一般。
她撇了撇嘴,端午那日,唐棠借口戏服破了,溜进房里,不知何时,画下了这张图。
哼,把我画这么难看,宽脑门圆肩膀,两条肉杠子小眉毛,塌鼻梁鼓腮帮,活是个粗手笨脚的憨丫头!卢茂昭两眼一翻,拉开抽屉,将画纸塞了进去,她顿了顿,又将画纸掩埋在一叠花笺和几本话本子下面。
“咔嗒”,抽屉轻轻合上。卢茂昭坐直了身子,深吸口气,翻开账本查算。
府中每月的柴米油盐耗用并无异常,倒是唐棠,腿伤好多了,上次还提了句想要个轻便些的竹杖,免得下地总要小厮搀着,临去吩咐了管事,也不知竹杖做好了没有,合用不合用……咦,不对!
卢茂昭甩甩头。
怎么突然想到他了?今晚得把这些堆了多日的账目都看完,应当专注才是!说起来都怪他,那个爱捉弄人的促狭鬼,自打住进府,再没消停过,三天两头地找茬让她去画眉斋,一会儿背痛,一会儿头晕,一会儿要她扶着躺下,一会儿要她拉着起来,害得她没站稳,摔到了他身上,夏日衣薄,她跌下去时不小心,竟摸到了他的胸腹……真是讨厌!
卢茂昭捂住脸,怨恼地想:幸好那回天黑了,他没看见自己羞得面红耳赤的样子……应该没看见吧?哎呀!怎么又想到他了!账还没算完,专心,专心!
可原本清晰的数目,现在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,她的眸光掠过一行又一行,却什么也读不进去。
“啧!这样不行!”卢茂昭端起茶盏猛灌一气。
冷水入喉,似乎好些了。她呼出口气,唤道:“芙瑶,添茶。”
话音刚落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往她杯中徐徐添水。
清香怡人,热气氤氲,将手衬得愈发莹洁无瑕。
这只手怎么这么熟悉?卢茂昭倏地抬起眼。
秾丽秀逸的脸近在咫尺,长眉微微挑起,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像藏了两颗寒星,鼻梁高直,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偏巧这张脸一半浸在柔光里,仿佛误落凡尘的谪仙,另一半隐在阴影中,好似潜藏夜行的精魅。
过了好一阵,那只手又伸了过来,轻抚她的眼睫,妖神一般的男子眉目含笑,慢悠悠地开口:“夫人还要看多久?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卢茂昭呛了一下,剧烈咳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