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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履冰 朝堂要变天 ...

  •   光阴荏苒,盛夏来至。晏修夙兴夜寐,埋首案牍两月有余,终成一部千言草案,送交中书门下删定,呈到御前。泰康帝览毕,朱笔亲批,题草案为《麟趾新制》。新政欲安民富国,广开寒门晋身之阶,精简中枢,裁汰陋例。一夕之间,朝野瞩目,议论纷然。

      七月初八,天子下诏,选禁军材力骁壮者为羽林卫,遣归老弱四万人,以从龙功臣杜审元为羽林大将军;左右骁卫合并为威卫,原左骁卫大将军上官琦为威卫大将军;另置武卫,任原化成为武卫大将军。

      七月初九,圣旨特宣,赐婚十皇子与原化成之女,婚期定在了九月十五。

      七月初十,泰康帝召集年少的文章之士,钦定十八人为北门学士,编纂国朝宝籍。

      七月十一,上责户部账册勾稽不清,致官吏虚报冒领,户部尚书陆立山怠惰失察,贬为端州司马,户部主事张炎继任尚书。张炎当即上表,请革新审计之制,钱粮、盐铁及漕运账册,须直报户部覆审,其余寻常取用,准各地存档备查。天子准奏。

      接着,北门学士王克终引经据典,驳难工部奢侈逾度,堙毁台池,擅支国库。工部亦遭申斥,减停宫室增造、疏浚水泽等资费,工部尚书李知远诺诺连声,一无他语。

      事毕,众臣默然而退。晏修双眉紧锁,正要去公署,不料却被人拽住。

      “晏大人留步!”陆立山白瞪着眼,胡子索索的抖,“晏大人,我问你,你我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陛下命你草拟新制,我可曾与你为难?你要账册,我随你取阅,还派人协助!户部尽力配合,你为何拿户部开刀?你在陛下面前,进了多少谗言,让陛下将我贬黜!”

      他眼眶渐渐发红,“吾族世居上京,在先朝也是名列宰辅,如今我倒要徙居不毛之地,埋骨蛮荒!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,你竟使出这等毒计?”

      “陆大人何出此言?”晏修惊道:“下官并未说过半句陆大人的不是。”

      听见这话,陆立山气个倒仰,“我本姓羊舌,原以为要受侄孙羊舌歧牵连,不想陛下仁厚,非但赐下国姓,还对我等旧臣遗老尤加优礼。你呈上新制,四天后我便遭弃置,你敢说不是你极力撺掇?”

      “陆大人误会了。朝堂积弊已久,陛下锐意求治,近日之筹划决断,岂是一篇草案就能左右的?”

      “不对,不对!”陆立山苦思冥想,“莫非当初晏家落难,我作壁上观,不曾相帮,你从此怀恨在心,故意报复?”

      晏修暗叹,“兄长……护佑不力,致储君横死,按律治办,父亲不胜哀恸,郁郁而终。人生总有起落,晏家之难,非干他人,乃时也,运也,命也,下官并未记恨。”

      “那是为什么!”

      “嘿,陆大人莫嚷!”李知远踱步过来,挤眉弄眼龇牙咧嘴,“有道是‘初生牛犊不怕虎’,郡王年轻气盛,杀一儆百,你这等刨根问底地纠缠,小心明日圣旨下来,再徙你去交州养老!”

      “李大人!陛下授以重任,下官竭力尽心,起草新制,是桩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!”晏修面色沉了下来,“如此颠倒黑白、信口妄言之语,置下官于何境地,又置陛下于何境地?”

      李知远冷笑一声,“老夫糊涂,只记得陛下准郡王参知政事,却不知这‘参知政事’是个几品的官衔,辖制何司何部,竟来教训老夫?莫非朝堂要变天了,往后不论品级尊卑,无知小儿也能压三朝重臣一头?”

      晏修被噎得一哽。

      王克终和几名士子路过,李知远斜睨着眼哼哼:“区区北门学士,妄图蚍蜉撼树,可笑!”

      “我明白了!晏家遭难,一落千丈,晏大人现今想借陛下起势立威,我……我确实愚顽懒慢,懈怠公务,可这并不是大错,何至于贬去端州!”陆立山喉咙里咯咯作响,不由的涕泪交集,“晏大人,你高抬贵手,叫陛下回心转意罢!端州远恶,目无亲朋,居蛮夷之地,与魑魅同群,我死不瞑目,死不瞑目!”

      言罢放声大哭,就要跪下。

      晏修慌忙将他扶起,再三劝解。

      “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!”陆承庆途经此处,停在一旁,嗔目断喝:“陆立山,你假作痴愚,暗藏狡诈,被贬退也是惩你平时懒慢,你还有何怨言?”

      众人立即敛容,躬身行礼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,救救老臣吧!”陆立山迎面扑来,“老臣日后必无二心,效力殿下,不惜余命!太子殿下……”

      “放肆!”陆承庆被他拦腰一抱,挣脱不得,趔趔趄趄,几乎跌倒。

      “大胆!”杨赢小跑着赶到,急的跺脚,“来人!快拖下去!”

      一声令下,陆立山被架走了。

      陆承籍后至,笑眯眯扶了一把太子,“殿下小心。”

      陆承庆稳住身形,打量他一眼,拂袖道:“十弟一向与陆立山过从甚密,此番他被贬,十弟还笑得出来?”

      “太子殿下言重了!”陆承籍摆摆手,“与他喝过几次酒,哪就过从甚密了?陆立山尸位素餐,实在是咎由自取。倒是子殊,以新政之名捉出蛀虫,敲山震虎,又是大功一件!”

      陆承庆沉默须臾,喃喃地重复:“大功一件……”

      晏修顿觉不妙,恭恭敬敬揖道:“新政乃天子洪恩,陛下心念百姓,励精图治,臣万万不足以居功!”

      陆承庆望着他的脊背,半眯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子殊又妄自谦屈!”陆承籍笑笑,拍了拍晏修,“子殊有栋梁之任,匡扶社稷,实为有功!”

      晏修连称不敢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!”杨赢往前凑了一凑,情态甚是关切,“守卫防范不严,惊了殿下贵体,也不知有无妨碍,下官着实着急,已派人去请医师,给殿下诊视。”

      “杨大人一向妥帖,不过不必了。”陆承庆召来步辇,抬手淡淡道:“回罢。”

      “恭送殿下!”杨赢躬身一拜。

      陆承籍目送太子远去,笑意更深了些,他施施然带着随从,朝相反的宫道扬长而去。

      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有些人如今倒是骋尽风头,倘或将来乐极生悲,一朝落难,还不知要往何处填沟壑呢!”李知远嗤完,一甩袍袖走了。

      周围的人,渐渐也散了。晏修抹了把冷汗,深吸口气,往内署去了。新政千头万绪,还未忙完,已是暮鼓四动,他便到宫门等柳襄,一起回府。

      香风袭人,晏修打了个喷嚏,忽然听见一声细柔的轻唤:“子殊!”

      他身形微顿,抬头一望,红墙下立着个绣裙帷帽的女子,虽只露出下颌,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,是杜攸仪。

      杜攸仪摘下蒙纱,“是我。”

      晏修颔首,“杜小姐。”

      杜攸仪瞧着他,向前迈了一步,“你憔悴了好多。”

      晏修别开脸,“杜小姐怎的在这里?”

      “我听父亲说,你已定下变法之令,我放心不下,特意来找你。”杜攸仪面露忧色,“此事极险!事成,功归陛下,事败,罪名在你,况且自古以来,革新之辈难得善终。子殊,我知道这话不合时宜,可急流勇退,尽早回头,于人于己,都有好处!”

      晏修沉默一时,视线移向重重宫阙。飞檐华宇在暮色中愈发巍若仙居,夕阳描摹着雕甍曲槛的轮廓,金光流转,昭晣艳曜。

      鸿图大业,真要就此放手?知难而退,就能一生顺遂?

      “子殊……”

      “杜小姐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晏修转过头,眸中亮如星辰,“群臣皆言天下已治,陛下圣虑独深,奋雷霆以启新象,托付我社稷重任。古人做事,苟利国家,虽杀身而不辞,倘我辈贪生怕死,只图片刻安乐,对朝堂痼疾视若无睹,岂不可耻,岂不可恨?”

      他眼中的光明珠一般,朗然照人,杜攸仪看得痴住,她慢慢回过神,心怀惆怅不已,“子殊,当初父亲来退亲,我半点不知情……我还一直在等,等你来迎……”

      “杜小姐!”晏修顿了顿,温声道:“彼时兄长下狱,不知何人轻传,妄言父亲要反,杜大人做出那般抉择,亦是人之常情,我并无怨恨,还请杜小姐勿要徒增烦恼。杜小姐品貌俱佳,日后必能得遇良人,姻缘美满,地久天长。”

      “没有怨恨?”杜攸仪眸中渐渐盈满泪水,“你我相交契厚,纵然我不知情,也是在危难之际未施援手,你说你没有怨恨?”

      “前尘往事,何足挂意。”晏修喟叹,“杜小姐莫再以此为念,都忘了吧。”

      “你送我的桃枝,我还留着;你给我猎的狐裘,我至今舍不得穿;还有元宵的花灯、端午的香囊、上巳的梅酒……”杜攸仪双肩颤抖,冷声质问:“这些你都让我忘了?”

      她一步一步走近,晏修忙往后退,“杜小姐,缘分已尽,何必勉强?”

      “若我偏要勉强呢?”杜攸仪抬手,似乎是想抓他的衣襟,却忽然被人捏住了腕子。

      是她!杜攸仪咬紧了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2章 履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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