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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蛛丝 夫人每日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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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回京之后,跟陛下密报了雷预贪腐,并且八十万白银不知去向一事,陛下命我暗查,我一直在跟展勤通信。他这封信上说,九边现已合为新州,他重新查税时,发现有几家商行账目不对,便寻了个由头,拘了掌柜暗审,却发现那些钱竟都是温雪岩给的报酬。”晏修坐在桌前,揉着额角,“温雪岩要掌柜把隆昌的红茶,放进他们的货箱里,从降虏运出去。”
“红茶?”青山一撇嘴,“温雪岩怎么不自己送?”
“新州的茶叶原本由裕成经营,后来隆昌抢了裕成生意,裕成只好放弃靠北的富饶之地,撤去更南边的降虏县,两家商行由此结怨,若是隆昌自己送,到了降虏,怕是要被裕成为难。”晏修若有所思,“况且借其他商行的名义,也更好掩人耳目。”
冬凌接口道:“温雪岩曾借卖茶往幽都贩铁,降虏连接中土腹地,他会不会如法炮制,假借运茶,把什么别的东西运出城?”
晏修颔首,“展勤也这么想,便带着人再探温雪岩的旧宅,结果找到一间密室,内有火炉、风箱、坩锅和一些官银。”
“啊?”青山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该不会在密室把官银悄悄熔了吧?”
夏云眼中精光一闪,“莫非……雷预把官银交给温雪岩,温雪岩先将官银熔化,变成普通的银块,再找其他商行,假借运货的名义,将这些银子送出城?”
晏修点点头,现在才明白那日温雪岩跟雷预打哑谜,说的黑炭雪水是什么意思,原来除了贩铁,他还帮着雷预私运官银!
青山很是惊讶,“降虏城门查验严格,当初咱们出城,还费了好些时间呢!那么多银子要送出去,谈何容易?”
晏修边想边道:“我猜,一则城门有人接应,二则银子化整为零,商队少量多次地运送,想必不会引起注意。”
冬凌琢磨道:“这接应之人是谁?”
晏修一叹,“展勤去降虏问过,可惜南城门每日车水马龙,没有守卒记得,掌柜也说不清楚,查来查去,一无所获,他便写信,将知道的先告诉我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青山问:“怎么查?”
晏修瞥向信纸,指尖在末尾点了点,“温雪岩找的商行共有五家,涉及皮货、珠玉、石材……”
“等等!”青山灵光乍现,“石材!”
他跑去书房取来一叠文书,“主子,属下记得,工部之前买过石材,数目还不小……找到了,您看!”
晏修接过来细瞧。
“你说的是泰康十年开凿运河那次?”夏云摇了摇头,“疏通淤塞,浚治漕河本就需要采买石材,何况那些都是从扬州运来的金山石,不是北境。”
“这……”青山答不上来了,“你说得也是。”
晏修起身踱步,脑中思绪飞转,“要知道银子的去向,还得从商行顺藤摸瓜。我随商队走过一趟,听他们说,新州出来以后,有西、中、东三条线,西路经沙漠不食之地,最常走的便是中路和东路了。”
“属下也有所耳闻。”夏云在心里过了一遍舆图,徐徐道:“终点都是上京,中线路程短些,途经四个州,东线要过五个州。”
“商队怕遇山贼,出行首选官道。沿途官道上,重要城邑的商会、客栈、分号,必会留下蛛丝马迹。”晏修沉声吩咐:“澄辉,你脚程快,盘查东线,冬凌负责中线,摸清信上说的这五家商行,从北境出去之后,货物都流向了什么地方。你二人即刻出发,新州那里,展勤派了人援助你们。”
澄辉和冬凌领命去了,青山问道:“主子,那我呢?”
“去书房,看卷宗。雷预由吏部铨选,税银上供户部,新州与中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晏修走回桌边,拿起桌上的文书,“陛下让我拟定新政事宜,正好借机查查这六部的支计。”
“是!”
卢茂昭从锦英院出来,先将晏修的状况告禀了老夫人,而后才赶去撷芳园。画眉斋门外并无值守,内室窗扉半掩,幽暗昏蒙,半个伺候的人影也没有,小小一间屋子,竟显得格外空荡冷清。
唐棠蜷在床上,闭着眼,皱着眉,似寐非寐,脸色苍白胜雪,像是被遗弃的孩童般可怜。
卢茂昭蹙起了眉,轻声问芙瑶道:“怎么回事,不是拨了小厮过来伺候吗?人呢?”
唐棠睫羽一颤,睁开了眼,看到她,牵了牵嘴角,挣扎着坐起身,“夫人怎的才来?”
卢茂昭不言不动。
“咳咳……屋里伺候的小厮手生,又没睡醒,换药时没个轻重……碰到伤口,流了点血,骇得胆战心惊……”他虚弱无力,喘着气勉强撑在床沿,“我想自己躺一会儿,就叫他们都出去了……”
卢茂昭递个眼色,芙瑶便将他扶起,垫好软枕靠住,又掀开薄被一角,却吓了一哆嗦,“哎呀!”
“怎么了?”卢茂昭忙迈步上前,见他腿上的纱布松散凌乱,渗出的鲜血连床褥上都沾染了些许,她不再迟疑,吩咐道:“芙瑶,去拿药箱。”
芙瑶应声而去,卢茂昭找了条干净的巾帕,给他清理伤处,“是我考虑不周,待会儿我重新选几个手脚伶俐、稳重细致的婢女过来。”
唐棠唇角扬起,眸色深深,流连在她纤长的脖颈间,“何必如此麻烦,夫人每日来看看我,足矣。”
卢茂昭眉棱一跳,玉面如含冰霜。
血污渐渐擦净,皮肤露了出来,伤口周围,还有些狰狞的疤,大的像被鞭子打过,小的似是炭星烙下,新伤旧痕纵横交错,令人触目惊心。
她忍不住问道:“你这些伤是怎么回事?”
唐棠神色一滞,视线落到腿上,俯首不言。屋里的光仿佛倏然变暗,将他的半边脸陷在阴影里。
“哒哒”的脚步声响起,卢茂昭轻轻道: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芙瑶迈了进来。唐棠重新抬起头,神色已恢复如常,他一瞥芙瑶,漫不经心地道:“夫人问,我自然乐意答,只是那些事不好让旁人知晓。”
卢茂昭顿了顿,接过药箱,吩咐芙瑶到门外候着。
“夫人……”芙瑶有些意外。
“无妨,去吧。”
芙瑶咽下惊讶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悄悄退了出去。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,卢茂昭并不追问,只照着柳襄教的,将伤药为他敷上,再一圈一圈仔细包扎起来。
她真将婢女遣走了?唐棠望着她,慢慢收了笑,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,沉默良久,他才道:“我……生于江淮,家中还有四个弟弟,三个妹妹。后来,娘亲离世,祖母染病不起,父亲无力赡养,将我卖与一家富户作书童。那老东西,时常动手动脚,一日喝多了酒,竟拉着我欲行不轨,我便逃了出来。”
卢茂昭一愣,怔怔看向他。
“我原想回家,路上却被人牙子骗至他乡,几经转卖,进了戏班。”唐棠望着腿上的疤痕,手指蜷缩了一下,“买我的班主是台柱子,年轻时演武生,如今老了,改弹月琴,收了好几个徒弟,我跟着他的女弟子学唱。班主心气高,脾气大,稍不如意,轻则拳捶脚踢,重则鞭打火烙,对我倒经常夸奖,夫人可知是何缘故?”
卢茂昭试探着开口:“因你不惜苦功练习?”
“呵。”唐棠眉眼柔和下来,他一手撑在床沿,倾身凑到她面前,低声问:“夫人觉得,我长得怎样?”
四目相对,卢茂昭忽然有点脸红,她避开一些,清了清嗓子,“尚可。”
唐棠扯起一侧唇角,笑了,“因我相貌‘尚可’,年纪小,学的又是女旦,班主一直以为我是女孩儿,有一天,他叫我上楼,说要传授新的技艺,趁我不备,将我按倒,结果发现我是男的。”
卢茂昭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他觉得扫兴,拿鞭子把我抽了个半死,此后我便和其他弟子一样地挨打了。”唐棠垂眸,双睫在脸上投下小片暗影,“学戏本就是极苦的行当,每日都要练基本功,夜里躺在床上,全身折了似的疼,这些疤,有的是我自己摔的,有的是被班主责罚,皮肉烂了又烂,留下的印子。”
卢茂昭听得心里不是滋味,“你说的班主,是不是看上去五十多岁,身穿蓝衫,面生疥癞?”
唐棠点头。
“昨晚你受伤,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,亲自来府中问询,我还当他好心!”卢茂昭怒道:“黑心肝的混账东西,早知道就该乱棍打他出去!”
“打他出去?”唐棠见她生气,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,“夫人不赶我走?”
“我为什么要赶你走?”卢茂昭蹙眉,认真道:“此等狼窝岂能再回?何况你伤成这样,你且安心在府中住下,身体好了再作打算。”
唐棠脱口问道:“我若长住,夫人不觉得腌臜?”
“腌臜的是他们,不是你!”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伤疤,“你从那样的泥淖里,学会了安身立命的本事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成为名动京师的珠帘秀,实为荣耀,而非卑陋!”
唐棠蓦地想起,初见时,她说“自食其力不为俗,优伶为业不为贱”的样子来,骄阳照在她脸上,和那时一样明亮,灼得他眼睛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