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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宫宴 喜气如同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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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色昏黄,暮鼓初鸣。柳襄刚踏出宫门,一眼便瞧见了晏修,他靠着马车,长身玉立,面上一丝倦色,似乎在思索什么,微微皱着眉。
“子殊!”柳襄快步走了过去,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晏修笑笑,将她搀上马车,温声应道:“工部尚书突然头痛,我们就提前散了。你呢,今日怎么样?”
“十一公主机敏好学,性通悟,有筹略,将来必定是宗室中的翘楚!”柳襄两眼灼灼生光,“书上说,‘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’乃人生乐事,我今日也算体会到了!”
晏修一弯唇角,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,“陛下现有皇嗣十一位。大皇子,也就是故太子,亡殁于松山,二皇子夭折,如今的东宫之主是三皇子;四公主与五公主已婚配,各自离京建府;六皇子、七皇子并不出众,八公主早殇;九皇子不问国事,工书画,善作诗,诗成传抄,纸价为贵;十皇子和十一公主生而聪慧,陛下尤加宠爱。”
柳襄捧着茶杯,呷了一口,“三皇子的生母是皇后?”
“是王贵妃,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和二皇子,都亡故了。”晏修顿了顿,补充道:“十皇子和十一公主的生母是董淑妃,产后元气亏损,未逾月,便不幸薨逝了。那时十皇子不过总角,十一公主尚在襁褓,全靠皇后悉心鞠养,才能长成。”
柳襄侧首,问道:“十皇子争位,是得了皇后帮扶?”
默了片刻,晏修摇头道:“当初太子坠马,高烧不退,皇后日侍左右,衣不解带,王贵妃都自愧弗如。皇后处事公允,对太子和十皇子一视同仁,况且将来无论谁继承大统,她都是皇太后,无须介入这些纷争。”
“那皇帝呢?”
晏修沉吟良久,喟叹道:“陛下垂怜太子,又纵容十皇子僭越,二人明争暗斗多年,我猜不透陛下的想法。反正陛下春秋正盛,我只愿奉遵本心,多做些实事。”
他凝眉深思,莫名的情绪在柳襄心头涌动,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宇。
丝丝缕缕的清凉,沁人心脾,烦闷霎时被熨帖得无影无踪。晏修握住她的手,与她十指相扣,顺势肩膀一塌,倚进了她怀里,“阿襄,我好累。”
柳襄僵了一下,又慢慢放松下来,她学着他平时的样子,摸摸他的头,“怎么了?”
晏修阖目在她怀里蹭了蹭,“今日核查各部账目,发现有朝官以少报多、冒支滥借,一问缘由,个个哭穷诉苦,听得我脑袋都大了。”
柳襄垂眸,望向他的眼睫,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要!” 晏修悄悄扬了扬嘴角,“你抱抱我,抱抱我就好。”
柳襄愣愣地瞧着他的发顶,终是抬起手,环住他的腰身,拥着他。
马蹄得得,车轮辘辘。过了好一阵子,外面传来青山的声音:“主子,到了。”
晏修先一步下车,朝车内伸出手,柳襄便借力轻巧地跃下。刚进府,木欣欣雀儿一般飞扑出来,拽着柳襄胳膊,几乎挂在她身上,“阿襄姐姐,你可回来啦!我睡醒以后你们都走了,阿昭姐姐跟着针线娘子学刺绣,我一个人待的好无聊啊,都开始看书了!”
青山嗤地笑出声。
木欣欣瞪他一眼,挽着柳襄往蘼芜院去,“阿襄姐姐,皇宫是什么样的?屋顶都是金子做的吗?地砖真的会发光?公主长什么样子?皇帝呢?还有皇后……”
柳襄低低说了什么,木欣欣夸张地惊叹一声,她一挥衣袖,叉着腰大声道:“阿襄姐姐,我决定了!我明日一定早起,和你一起去皇宫!”
“不睡懒觉了?”
“不了!”
“哦。可我明日不进宫。”
“啊?”
……
不觉佳节将至,家家户户都插起了蒲剑艾旗,街上行人穿梭,臂间系着五色丝,喜气如同涟漪,从民间巷陌直漫到了九重宫阙。
端午正日,禁中依例赐宴王公大臣,车马辚辚,流水一般汇入皇城。
麟德殿鼓乐箫韶,一派响亮。帝后携手入席,御座下,左首依次坐着太子、十皇子及十一公主,右首则是六皇子、七皇子和北安郡王;柳襄受公主之邀,侍坐于公主身侧。木欣欣作婢女装扮,立在近旁的角落,她努力板着脸,眼睛却一点儿闲不住。
泰康帝环顾内殿,缓缓言道:“今日端阳佳节,九郎怎的没来?”
“九郎在竹山呢,妾昨儿个还收到他的信了。”皇后招招手,宫监便将一封书信并一幅卷轴呈上御案。
泰康帝分别拆开看了,不觉抚掌赞叹,“九郎画技越发精进了,你看他绘的图,竹山之景,如在目前。”
“可不是!笔墨间已深有古雅意趣了。”皇后笑道:“九郎还说,他特意用竹山的竹叶包了粽子,命人快马加鞭送了来呢!”
不需皇后吩咐,宫人立刻将一只竹篮奉上,里面放着十几串热腾腾的九子粽,青翠可爱,满室清芳;剥开竹叶,其色白莹如玉,咬一口,鲜香溅齿。
泰康帝细细品味,颔首道:“你们都尝尝,也是九郎的一片手足之情,要是有多的,给外间的臣工也匀一些。”
少顷,公主皇子们的桌案上便摆列着一盘粽子。陆承玥分出来几只,用玉盘装了递给柳襄。
柳襄见那粽子如初生菱角般尖小,很是新奇,她拎起一个,端详片刻,冲晏修挑眉,晃了晃手里的粽子。
晏修瞧着她的样子,笑了起来,他轻轻摇了摇头,拿起勺子,盛了颗肉丸儿喂进嘴里。
柳襄便剥了粽叶自己吃。粽子熟美甘甜,软糯弹牙,她吃了一口,悄悄朝木欣欣勾了勾手指。
木欣欣会意,屈着腰,凑近了些,提起银壶倒酒。
“张嘴。”柳襄趁无人注意,将粽子喂进她嘴里,又塞了几块点心给她。
木欣欣拼命忍住笑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面无表情退回阴影里。
柳襄神色淡淡,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九郎在外,远父母兄弟,又逢佳节,聊寄些物事以代离情,实感朕心。”泰康帝笑吟吟道:“要说天下至亲,莫过于兄弟,古人说,‘兄弟既具,和乐且孺’。朕常常想,周室之兴,始于兄弟同心,而汉室之衰,起于吴楚七国之乱;同根相煎,社稷倾覆,岂非前车之鉴?”
陆承庆脸上的浅笑僵了一瞬,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;陆承籍面色未变,雍容闲雅。殿内鸦雀无声,众人垂首恭听,各自揣摩圣意。
“从古及今,猜忌骨肉,以至败国亡家,多得数不清!兄弟尚且相疑,他人谁可信?”泰康帝扫视一圈,“有道是‘家和万事兴’,百姓家过日子,都要和和气气,天家手足,尤当砥砺表率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陆承籍当先挺身出席,揖道:“陛下所言,洞鉴古今,天家无私事,一举一动皆关乎国本,令臣等深知责任之重!臣定当谨遵圣训,修德慎行,力保江山社稷,如磐石之固,如松柏之茂!”
陆承庆似笑非笑,“十弟真是一片赤诚的热心肠,迫不及待要为万年基业鞠躬尽瘁了,为兄实在惭愧!”言罢,他缓缓站起身,手捧金盏,“今蒙陛下训示,臣以此杯,敬祝陛下和皇后殿下万寿无疆,亦为我金陵江山永固,国祚绵长!”
晏修暗叹,敛衽而拜,“陛下垂慈殷切,臣亦感同身受。臣唯思竭力,拱卫社稷!”
众人齐刷刷起立,高举酒杯,异口同声道:“臣等皆同此心!”
“好!”泰康帝引觞满酌,展颜道:“共饮是酒,以明同心!”
丝竹并奏,歌舞喧噪,大殿一派欢然。泰康帝忽地皱了皱眉,抬起衣袖,遮掩着稍稍咳了几声。
“陛下?”皇后立时偏身侧头。
泰康帝摆了摆手,放下衣袖,面色平和如常。
皇后亲自斟了杯白水递过去,“陛下,急饮有伤龙体,喝点热水,缓缓酒气。”
“朕没事。”泰康帝将水饮尽,暗中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。
皇后这才转忧为喜,重新观赏起乐舞。
一曲歌终,众舞姬翩然退下。
“陛下!”陆承籍起身,行至御案前,“臣方才见到,皇后殿下对陛下关怀备至,陛下可是龙体不适?”
泰康帝摇头,“呛了一下,无碍。”
“陛下与皇后殿下相濡以沫数十年,情深意重,至今不减半分,臣心中……实在是羡慕。”陆承籍微微垂首,“知音难觅,臣虚度光阴,以往常作落寞想,此生便寂寥一世罢了,谁知竟有幸寻得一心仪之人。臣愿效仿陛下与皇后殿下,与她携手共度,同欢偕老!”
“哦?”泰康帝眸光平静,脸上看不出喜怒,“不知是哪家闺秀?”
陆承籍眼若流星,答得斩钉截铁:“臣对原将军之女原薇一见倾心,虽历经波折而意终不改。臣恳请陛下圣裁,以全所愿!”
刚还窃窃私语的大殿,霎时安静下来,连个喘大气儿的都没有。
“清流高品之家,都不得十弟青睐。”陆承庆斜睨他一眼,“独独倾心禁军统领的女儿,十弟倒是挺会选。”
“三哥此言差矣!三哥敬爱三嫂,莫非只因她是左骁卫大将军之女?”陆承籍长叹一声,“‘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兮目成’,情之所钟,如何自已!”
陆承庆撇嘴一笑,不说话了。
御座下,六皇子陆承佑张着嘴瞧热闹,脑袋转得似拨浪鼓一般,他乘隙暗问七皇子道:“原薇是不是就是上次在……在国子监,你跟我打听的那个?”
“可不就是!”七皇子陆承坤一咧嘴,“可惜!让十弟捷足先登了!”
“啧啧!罢了,再找便是!”
“你说得容易!我自从断了弦都一年多了,至今尚未续娶,心绪无聊,看了多少女子,难得有个中意的……哎!”
“嗐,娇妾美婢遍地都是!”陆承佑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,下巴一点道:“小妹旁边不是坐着一个?我记得她好像叫柳什么……柳襄?上回还……”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却是北安郡王掉下一只酒杯,正正撞在玉盘上,边沿铿然碎裂。
“十殿下一番衷肠的话,令人动容,臣一时心绪激荡,失仪了!”晏修躬身示歉,随即,他转向陆承佑与陆承坤,笑容可掬,“臣见六殿下与七殿下面露愁色,唏嘘不已,想必最能体会十殿下心境,毕竟,六殿下和七殿下也是至情至性之人,最是懂得情之一字的百转千回!十殿下求此良缘,六殿下与七殿下应当更为理解,也更支持了?”
众人闻言,皆抬眼望来,一道道目光如电,落在两人身上。六皇子和七皇子面面相觑,僵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,白一阵,很是局促。陆承坤额间汗出如雨,唯唯诺诺;陆承佑搓着手支吾道:“都……都听陛下的。”
泰康帝沉默半刻,吩咐道:“召原化成。”
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,原化成戎装金甲,风尘仆仆地赶到,拜揖道:“臣巡查武库,来迟了,望陛下恕罪!”
泰康帝赐了平身,和颜悦色道:“原卿,十郎倾慕令爱,欲永结秦晋之好。卿意下如何?”
原化成猛地抬起头,眼眶一红,热泪几乎要流下来,声音都在发颤:“陛下,我、臣……一介武夫,得蒙陛下天恩,不计前嫌,位列朝纲,家眷复相团聚,臣……感激涕零,叩谢天恩!臣小女婚事,一切……一切全凭陛下作主,臣无异议!”
泰康帝静静看着伏地稽首的原化成,脸上神色丝毫不动。
时光仿佛凝滞,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,泰康帝终于缓缓开口道:“姻缘一事,冥冥之中,自有定数,强求不得。有百计千方图谋,到头来扑个空的;也有殊俗异类,素昧平生,意想不到却成了佳偶的;可见天配良缘,自然两心相印。天意难测,非朕一言可断,去,传司天监监正尚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