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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进学 一番话犹如 ...

  •   卢茂昭踉跄半步,抚着胳膊抬起头,眼前的男子身量修长,眉目冷峭,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,她觉得面生,“你是?”

      “夫人上次不是让我以真容相见?”

      “真容相见……”卢茂昭再一细瞧,他穿着旧布衣,同色布带束发,那双眼幽亮深邃,若画上重彩……她倏地反应过来,“你、你是珠帘——”

      他微微倾身,一只手按在她唇上,将她的话拦了回去,另一只手抬起,食指抵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嘘——”

      清峻的面容蓦地放大,卢茂昭看得呆住。

      他肤白胜雪,眉形狭长,眼尾上翘,瞳仁隐隐透出些琥珀色,盯着人时,仿佛蒙着一层水雾般迷离氤氲;他的鼻梁高挺,唇色是近乎糜艳的绯,好似水墨画上的一点朱红,夺人心目。他清极,艳极,静静站着时,带着不容靠近的冷硬,眼波一动,又带着妖异般的媚。

      卢茂昭心头犹如鹿撞,红晕直从脸颊染到了耳朵尖。

      “阿昭,你们……”郑娴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。

      卢茂昭猛地一个激灵,只觉耳根脖颈一片滚烫,她后退两步,再不敢看他,转身一把拉起郑娴腕子,低促道:“我们走吧!”

      郑娴不及说话,就被她拽着挤入了熙攘的人群。

      珠帘秀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俯首凝视掌心。

      一道红痕浅浅印在纹路里,像雪地落了瓣春梅,格外旖旎。他嘴角一勾,慢悠悠抬起手,微微阖目轻嗅,“阿昭?”

      走了大半条街,卢茂昭才将手心从烧透的脸上放下。

      郑娴喘匀了气,打量着她的神色,好奇道:“阿昭,刚才那个人……你俩认识?”

      卢茂昭摇头,“不、不……不算认识!”

      这是什么意思?郑娴话到嘴边,卢茂昭却左顾右盼,寻着一个叫卖花巧画扇、艾叶香蒲的小贩,讨起价来,她便不好再问。

      端午在即,东市添了许多临时支起的摊子,沿街弥散开清苦的草药气息,混杂着新出笼的糕粽香,让人倍感欢欣和乐。

      卢茂昭与郑娴流连忘返,买了诸多妆奁、衣裳及节庆之物,松萝、芙瑶并身后的小厮都拎了满手。看看日影西斜,两人便转回国子监,正遇上论辩结束,士子官员们鱼贯而出,一派人声,扰嚷不已。

      郑娴引颈四望,一眼瞧见了夫君,当即辞别卢茂昭,乳燕归巢般迎了上去,“简之!”

      卢茂昭叹了口气,收回目光,在人群中徘徊寻视,忽听得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夫人。”

      “夏云?”卢茂昭有些意外,“怎么是你,子殊他们呢?”

      夏云拱手道:“主子和柳姑娘已先行回府,特意吩咐属下来此等候,护送夫人……”

      “什么!先回去了?”卢茂昭心里咯噔一下,“他回去多久了,怎的不等我一起?我独自在外逗留这许久,母亲若是问起,少不得又要训斥一番……”

      “夫人不必忧心。”夏云回禀道:“主子跟老夫人说,他想起来府中艾叶、菖蒲尚未备齐,拜托夫人去东市采买,老夫人听了,并未多言。夫人带些艾草回府即可。”

      卢茂昭长长舒了口气,但也不敢多耽搁,快步前行,“虽是如此,也不好让母亲久等。芙瑶,快着些,夏云,我们赶紧回吧!”

      “是,夫人。”

      夕阳在山,苍翠万变,尘土起处,马儿更相驱驰,带起悠长的蒲艾香。

      国子监的论辩一连进行了三天,帝后每日亲临,士子庶民痛陈时弊,畅言人间疾苦,惨怆处,众官俱各垂泪。泰康帝端坐桌案之后,面容沉肃,将民生百态一一铭记在心。

      第四日早朝时,内侍宣读圣谕:民间可开矿冶铁,日用铁器允许私营,泰康帝还向廷臣集议,如何藏富于民。晏修领头,数策并举,意在纾解民困,充盈国库,天子闻奏,龙心大悦,特命晏修总领其事,会同中书、门下、户部、工部等衙署,备察旧章,草拟新制。

      晏修不敢懈怠,退朝后便召来同僚细细参详,待回府时,已是月过中天。

      翌日,晨露未晞,晏修穿戴齐了,刚出院门,便瞧见路边等着一人,他脚步一顿,“阿襄?你怎么在这里?”

      柳襄浅浅蹙一蹙眉,“今日要为十一公主讲学。”

      晏修听卢茂昭提过此事,他扬了扬唇角,对身旁的青山吩咐道:“去备马车。”

      青山应声而去。晏修朝她走去,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中,“我也有些文书需要翻阅,正好一起乘车。”

      长街上,三三两两的小贩挑担叫卖粥饼,引得早行之客驻足。骨碌碌一辆宝马香车碾过,又忽地停住,捉鞭的青年跳下车,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蒸饼,他拿起一张饼子叼在嘴里,剩下的蒸饼用油纸一裹,隔着帘子递进了马车,再跳上车辕,一抖缰绳,往前去了。

      车厢内,晏修将那还烫手的蒸饼掰成两半,“趁热吃些,离宫门还有段路。”

      柳襄接了过来,小口小口吃着。

      蒸饼松软,麦香扑鼻,两人安静地分食。柳襄一半还没吃完,晏修已连吃了三个,他神色舒展许多,笑道:“宫里的珍馐,远不如百姓的粗粝饱腹。阿襄,你说是不是?”

      “嗯?”柳襄嘴里咬着蒸饼,呆愣愣地望着他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晏修蜷起指背,蹭去她颊边的碎屑,“心不在焉的。”

      柳襄囫囵吞下一口饼子,锁着眉头问道:“子殊,官学都教习什么?”

      晏修一听,立刻便明白她的思虑,他想了想,温声道:“官学所授,无非经史子集,兼及诗赋、策论、射、御、数、律等,意在培养治世之能臣,所谓官正而国治。”

      柳襄点点头,暗自琢磨。

      “但是”,他话锋一转,“公主身为女子,并不入官学,通常是由内廷女官或学士教导,所学多为《女诫》《女则要录》等,再辅以诗词书画,陶冶情性,大抵不离‘昭女则’‘垂闺范’之类。”

      柳襄沉默须臾,仰起脸,望着他道:“我不会《女诫》,子殊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给公主讲什么。”

      晏修心底软成一片,他摸摸她的头,“阿襄,当初你的师父,是如何教你的?他讲了些什么?”

      柳襄一怔,“百家工巧、天文历算、逸闻掌故……我欲知,他便教,漫无限制。”

      “这就对了!”晏修将手搭在她身侧,靠近了些,“阿襄,你的师父为你开辟了一片远超闺阁的天地,赋予你更开阔的眼界,公主欣赏的,也正是你这份与众不同。你不必遵循旧例,你便如你师父一般,将胸中见识、所思所想,讲给公主即可。”

      一隙亮光,穿透迷雾,柳襄眼眸星也似闪烁,“好!”

      宫门次第打开,带起一阵绵长的轻响,晏修驻足片刻,望着宫人将她带进了殿阁,方才踏着晨曦,往官署去了。

      柳襄跟着小宦在复道深廊中迤逦而行,走了半盏茶时侯,一处雕梁峻宇蓦然而出,檐下悬“上阳阁”一匾;入得内殿,陆承玥已端端正正站定,领着几个近侍齐齐整整行了一礼,“柳学士早安,学生谨候教诲。”

      “请起。”柳襄双手来扶。

      二人各自坐下。

      “柳学士,我今日卯时便起了,默了三篇《周南》,请您过目。”陆承玥说完,身侧的侍女闻声而动,捧着笺纸送至案前。

      柳襄并未翻阅,只略扫了一眼,她看向公主,徐徐道:“古时,一位公主和驸马成婚后,不能容忍驸马与其他女子有染,和驸马起了争执,驸马盛怒之下,将公主推倒,用脚踩她的肚子,导致公主流产,最终伤重不治。门下上奏,驸马杀了公主,应以谋反之名处死驸马,尚书郎立即反对,认为驸马犯的是堕杀亲子之罪,应服劳役徒刑。”

      大殿一片沉寂,宝鼎青烟霏霏拂拂。柳襄目光平静,声音清越,“承玥,若是你,当如何判决?”

      “此等恶徒,罪不容诛!”陆承玥面容冷肃,腾的一下站了起来,“公主乃天家贵女,驸马此举,藐视皇威,形同谋逆!他不仅杀妻,更堕杀自己的骨肉,残忍暴虐,仅判劳役,公理何在!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胸膛微微起伏,“还有那个尚书郎!疑惑主上,诬罔视听,该重重打一顿板子,即行革职!”

      “可尚书郎所言,正是公理。”柳襄依旧端坐,“其一,法不能因喜怒增减,也不该为亲疏改变,驸马并未谋反,如何能以谋反论处?其二,自古有言:‘夫者,妻之天’,女子既已婚,便和娘家疏远,公主下嫁之后,优先属于驸马家族,她的胎儿,自然先是驸马的孩子,再是皇室一员;其三,门下直承上意,尚书统辖刑部,判案断狱本就归尚书管,门下无权过问。”

      陆承玥眉头紧紧蹙起,在殿内绕着圈地踱步,半晌,她神色沮丧地回道:“若是如此,岂非天下男子皆可凭一句‘夫为妻天’,肆意践踏杀害妻子,而仅以家事的名义,从轻论罪?法不能因亲疏改变,难道就能因婚姻改变吗?”

      柳襄弯了弯唇,注视着她的双眼,“承玥,此案关键,不在于如何判处驸马,而在于修正将‘夫杀妻’视为轻罪的律法,要让天下人知道,夫妻人伦,绝非免罪的理由。若以此案为鉴,促成一律革新,其意义,远大于处死一个驸马,而这修明法度的权责,正在皇家。”

      公主听得怔住。

      “承玥,女子这一生,极难、极险。”柳襄望向窗外,“‘女育无欣爱,不为家所珍’,幼时即不被父母疼爱,长大后许配人家,从此生死荣辱便寄于夫君一身,若所托非人,拳脚棍棒便是寻常;熬过了生育之苦,忍尽了夫家之气,年老时,若无所依恃,财产被他人占去,一生积累化为乌有,再不甘心又能怎样?赔小心、忍气吞声、敢怒不敢言,便是无数女子的一生。”

      她的话,如同暮霭,笼罩着整个上阳阁,正是鸦雀无闻,一声低低的呜咽忽然响起。

      陆承玥循声望去,“碧桃?你怎么了?”

      碧桃扑通跪倒在地,痛哭失声:“奴婢……奴婢想起了阿娘……奴婢的阿娘,便是被父亲酒后殴打至死……”

      陆承玥攥紧了拳头,“官府不管吗?”

      “官府的人说:子告父母,属非公室告,不予受理。奴婢去找了很多次,还差点被他们抓起来……”

      碧桃的话,一字一句,针一般刺入陆承玥心口,她原以为,女子最差的境遇,不过“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”,哪知还有这样的事!她气得颈子里的筋都梗了出来,“呵,好一个‘非公室告’!”

      柳襄缓缓站起,走到碧桃面前,弯下腰,将一方素绢塞进了她的手心,而后直起身,目光柔柔落在公主脸上,“承玥,你生于万人之上,拥有的,不仅是锦衣玉食,更是所有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权势。你的力量不该只是用来维护皇族体面,更应去庇护那些求告无门的弱女子,用你的聪慧,在男子掌权之世,为天下女子撑起一片天。”

      一番话犹如惊雷,在陆承玥耳边炸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进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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