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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天意 司天监的卦 ...
司天监监正须发皆白,在御前行过礼后,便于殿中设下香案,取出蓍草,口中念念有词,布起位来。
众人引颈张望,窃窃私语。
“哎,十哥的婚姻大事,真是一波三折!”陆承玥坐得笔直,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,才往柳襄身边靠了靠,嘀咕道:“柳学士,他真的能算出来吗?十哥那么喜欢原姐姐,他们到底有没有缘分啊?”
柳襄侧首看她,“你想知道?”
“当然想了!”陆承玥凑近了小声道:“我得帮帮十哥。”
草木簌簌,风动帘开。柳襄弯弯唇,右手倏忽一闪,从背后摸出六片树叶,掷到了桌面上,她垂眸一瞥,淡淡道:“静待时机。”
“静待时机?什么意思?”
“机缘未至,你还帮不了他。”
陆承玥瞪大眼看来看去,见那只是宫中随处可见的绿叶,也没甚排布阵势,又摊开柳襄的掌心仔细瞧了半晌,抖抖衣袖,撩开袖口,纳罕道:“柳学士,你哪里藏的树叶呀?”
柳襄含笑望着她,“秘密。”
“今年元宵节,中书令请了班街上卖艺的人来宫里变戏法,那人先变了些瓜果,又变了雀儿和山鸡,到后来竟变出一个活人!”陆承玥几乎贴在柳襄身上,“柳学士,你也会变戏法吗?”
“不止。我会的更多。”
“那你能教我吗?”
柳襄眼波一转,带着几许调皮的神气,忽然心有所感,举目一望,正正撞进晏修柔和的眸光里。
……也不知他看了多久。
柳襄觉得两颊有些发烫,她轻咳一声,拢着手坐直了身躯,“雕虫小技,何足挂齿,六艺经传才是紧要……对了,你弓马怎样?”
陆承玥伸出两根手指,得意道:“第二!”
柳襄挑眉,“第一是谁?”
“当然是阿爹!我的骑射就是阿爹亲自教的!”陆承玥望向泰康帝,一脸孺慕,“阿爹膂力非常,弓马迅捷,以前在军中,人称‘飞豹’,曾一人殿后,力射千矢,独当万骑敌寇,阿爹年轻时,还和故去的北安郡王号为‘双璧’呢!”
“好好学习射艺,有大用。”柳襄呷一口茶,问道:“故去的北安郡王擅长什么?”
陆承玥愣了一下,反问道:“柳学士,他不是你姑父吗?你不知道?”
柳襄指尖一颤,恰好老监正揲完了蓍草,陆承玥被吸引了去,聚精会神地听,她才暗自松了口气。
“陛下,臣卜着水天需卦。”
“此卦何解?”
“‘需’乃宁耐等待之意,遭遇险阻,顺应时势,静心待之。譬如渡水,急于求成则有覆溺之祸,不焦不躁,方能跨越江河。”
泰康帝颔首,“云聚犹需时节,雨降自有常数,天地尚且如此,何况人事?既机缘未到,便暂从搁置,俟后再图。原卿,你可还有疑虑?”
“臣无。”
“陛下!”陆承籍心头如压磐石,他猛地向前一步,“昔日文王被困,若只坐等天命,何来周室八百年基业?天命虽浩渺,事终在人为,臣恳请陛下,以人事代天命,全臣夙愿!”
“大丈夫,所守者道,所待者时,时来则陈力以出,时不来则奉身而退。”泰康帝眸光凛冽,“时命不至,任情妄动,即是取祸之端。”
“可是陛下,臣已经等了……”
“好了!”泰康帝不轻不重一拍御案,“此事无需再议!”
陆承籍紧抿嘴唇,满脸苍白;陆承庆举杯慢饮,掩住笑意;众人神色各异,默默无言。大殿沉闷非常,皇后朝身侧的侍女眨了眨眼,那侍女心下意会,躬身没入帷幕。未几,歌舞管弦欢奏如故,直到日已过午,宴会才纷然而散。
车马分驰,向四面八方远去,尘起淡淡,逐风飘转。
木欣欣挽着柳襄,在宫门一隅私语。
“阿襄姐姐,我发现这皇宫里有古怪!”
“什么古怪?”
“我明明什么都没做,怎么会这么累呢!”
柳襄摸摸她的发顶,“下次还来吗?”
木欣欣琢磨了一下,认真道:“不早起就来,我肯定是今天起太早了!”
柳襄莞尔。
银鞍白马款款而至,木欣欣欢呼一声,手脚并用,爬上了车,坐在青山旁边,晃悠着双腿道:“快走快走,累死我了,回去可要大睡一觉!”
青山摇摇头,为柳襄揭开车帘。
车内的小几上摆着一盘棋,已经错落布下了数十子,晏修端坐在锦垫上,指尖拈着一颗黑子,见她进来,亮着眼睛笑问:“阿襄,我和你对弈一局如何?”
柳襄愣愣地望着他,“我、我不善长四艺,特别是下棋。”
晏修弯唇,“无妨,游戏而已,权当解闷儿了。”
柳襄垂眸,蹙着眉审视棋局,神情变得专注,长睫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思索一番过后,她执起一颗白子,按在东南一角。
相比之下,晏修则从容许多,目光扫过,未作半分沉吟,棋子“嗒”地落定,围追堵截。
白子行止犹豫,寻隙奔逃;黑子迅捷精准,步步紧逼。
柳襄捏着棋子,视线来回逡巡,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,似乎无论怎样落子,都是以卵击石,正是踌躇不定,车舆却稳稳停住。
“主子,到了。”
晏修放下把玩的黑子,“看来今日分不出胜负了。”
柳襄收回悬空的手,将白子丢回棋奁,抬眸瞧了瞧他,似乎要说什么,却抿了唇一言不发,率先跳下马车,翩然而去。
晏修愣了愣,随即摇头轻笑,赶紧下了车,几步追上去,与她并肩偕行,放软了声气问道:“阿襄,怎么了?”
柳襄顿足,默立了片刻,闷闷地道:“我输了。”
晏修扬起唇角,往她身边凑过来,“不是的,围棋迷人之处在于,能以一子翻转胜负,不到最后,谁也不知道结果。我们那盘棋还没下完,你怎么能算输呢?”
柳襄瞥瞥他,微微噘着嘴,没吭声。
晏修笑笑,朝她伸出手,柳襄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又看一眼,终是缓缓抬起手,搭在他掌心上。
他便牵着她,一同往蘼芜院走,“方才与你对弈,倒让我明白了陛下搁置十皇子婚事的用意。太子与十皇子就如同这黑白二子,各据一方,互为消长,棋局却能平衡,十皇子求娶原小姐,多半是想借原将军之力,与太子争锋。若陛下同意,十皇子沾染上禁军势力,东宫必受冲击,朝堂或将动荡,可若陛下当众否决,十皇子失了颜面,恐怕会另生变数。这棋如何下都是个两难之局,而陛下的破局之法便是拖延——以‘天意’为名,存而勿论,审度时势,权衡轻重之后再行决定。”
柳襄似有所悟,转脸望过来,问道:“那司天监算出来的卦象又是怎么回事?”
她的双眸像浸在冰泉里的墨玉,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,直直撞进晏修眼里。他指尖动了动,溺在澄镜般的视线里,“司天监的尚大人首先是个宦海浮沉五十余年的老臣,其次才是观星揲箸的官员;陛下若已有决断,赐一道诏书即可,何须在宫宴上召他前来卜卦?尚大人一来便知,陛下将难题推给了他。云已聚,雨未下的‘需卦’,进退皆宜,最合陛下心意,所以,尚大人不是算出了天意,而是猜中了圣意。”
柳襄略一沉吟,“棋局可以暂缓,但不能永远留停。拖延之后,皇帝作何打算?”
“十皇子今日已是第二次求娶原小姐,于情于理,陛下不会拒绝。”晏修低声道:“我猜,陛下在等一个机会,先擢升原将军,将他调离禁军统领之位后,再下旨赐婚,既全了十皇子体面,又不动摇东宫。”
柳襄沉默了一会儿,嘀咕道:“这么复杂,怪不得我下不好棋。”
“以前,我和父亲、阿兄下棋,也总是输;朝堂如棋局,我现在才慢慢窥见其中的门道。”晏修望着她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阿襄如今是内学士,也算身在‘官场’了,这里面的弯弯绕绕,早晚会碰到,以后要是有麻烦的事,不必一个人闷着,告诉我,我们一起商量。”
“闹出乱子闯祸了,也告诉你?”
“那当然!天塌下来,我亦为你撑着。”
他抬起下颌,挺直腰板儿,神情就像只斗胜的公鸡。柳襄乍一见他这副模样,侧过头轻轻笑出声。
晏修目光凝在她的玉颜上,喉结颤了一下,“阿襄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柳襄慢慢收了笑,抬起眼,安静地回望,“我相信你。”
风悄悄,云迢迢,两人四目相对,心潮翻涌。
“咳咳,主子!”青山探头缩颈地走近,“老夫人刚进府门,听说您回来了,让您赶紧过去,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儿。”
柳襄看了看两人交握的十指,暗叹口气,从他的掌心抽回手,小声道:“快去吧。”
晏修垂眸瞧着她,忽然胳膊一揽,将她拥入怀中,“吧唧”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温热的柔软一触即分,却像一道电流,瞬间窜遍了全身,柳襄心里一跳,脸上一红,瞪圆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晏修这才满意,摸摸她的头,大步去了。
“柳姑娘,还有一事。”青山埋着头,毕恭毕敬地禀话:“欣欣在二门外碰见了大夫人,大夫人说,今天是端午,她备了许多礼物,欣欣便高高兴兴跟着大夫人往她院里去了。大夫人特意吩咐,请您也过去一趟。”
柳襄立在原地,颔首道:“好,我随后就去。”
青山行了一礼,快步走了。
树阴满地,流莺啁啾。晏修眼尾带笑,神采飞扬,一脚跨进了房门,“母亲,您找我?”
晏老夫人独自偏坐一角,不言不动,半晌方道:“今日,我受邀去了太子宾客李瀚李大人府上做客,李夫人与我闲话时,提及她有一侄儿,名罗喻,进士及第,现任右拾遗,兼领史馆修撰,少年英才,品貌端方。子殊可有印象?”
晏修眉棱一跳,“好像、好像见到过……又有些想不起来……”
“李夫人说,他侄儿在国子监对我‘外甥女’一见钟情,有心求娶呢!”晏老夫人冷哼一声,“京中都传遍了,偏我不知,我晏家竟有姓柳的表亲!”
“……”晏修瞠目结舌。
蓍(读音:失)草:占卜用的;揲(读音:舌):用蓍草占卦时,按数目,分成几份儿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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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天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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