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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行乐 此心安处 ...

  •   柳襄穿了白绫织金裙子,靠在晏修怀里,像团绵软的云,她捂着脑袋呢喃道:“别晃,头晕。”

      晏修笑出了声,岔进一条大路,放缓了辔头,“怎么突然去喝酒了?”

      “没喝过,想试试。”柳襄抓着晏修的袖子,侧转身望着他,“子殊,今日我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百思不得其解,那么多年,那么远,师父为什么一定要回来,方才见了师娘才知道,师父要的归乡,并不是回到苑东乡,而是回到师娘身边。”柳襄眨着水汪汪的眼睛,“师父找的,是让他心安的地方;师娘在哪,哪里就是师父的故乡。”

      晏修看着她,慢慢靠近一点,在她耳边道:“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”

      柳襄眉峰一扬,忽然觉得满心泛开蜜糖似的甜,她又惊又奇,不由得舔了舔唇。

      “渴了?”晏修目光落在她嫣红嘴角,“前面就是芳菲苑,桑家瓦子用的山泉水便取自这里。”

      柳襄往前一望,果然瞧见一座大园子,杨柳堆烟,繁花如锦,又听呼的一声,跑过几只肥鹿,见了人,也不恐惧。

      一个青衣老翁守在篱门边,晏修招呼道:“莲翁!”

      柳襄蓦地绷直了腰背,紧紧盯着莲翁。

      “子殊,又来捉鱼?”莲翁向柳襄瞅了一眼,“这位是?”

      晏修摇摇头,“带表妹过来转转。”

      莲翁神情古怪,也没接话,让出了路。

      催马走了不到一箭地,柳襄回首看了看,问道:“他为什么在这里?”

      “你说莲翁?”晏修想了想,“往日逃学来芳菲苑抓鱼,莲翁已经在了,他待人和蔼,与我也算忘年交。”

      柳襄蹙眉不语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柳襄低着头,忽然道:“子殊,我想起来小时候看的几个故事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江郎求娶王氏女,婚后一年,王氏女有孕,却生下了鱼子,王母疑心江郎非人,等江郎解衣就寝,将他的衣服取来看,发现衣服上全是鳞甲,他们很害怕,用大石头压住了衣服,天亮时,江郎因为找不到衣服,变成一条白鱼,王家人用刀砍断了白鱼,扔到江里,最后,王氏女又另外嫁了人。”

      晏修静静听着。

      “美丽的狐女嫁给了士人,却不被夫家接纳,她送的礼物都被烧毁;后来,夫家的人向狐女索要金花镜,狐女逼不得已,去别家偷,却被击杀。”

      柳襄垂眸,“鹿女化作人形来世间游玩,被一男子在镜中窥破原形,遭到追杀并捕获,做成了鹿肉干。”

      “你在哪里看的?”晏修摸摸她的头,“怎么都是这么悲伤的故事?”

      “天经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读过天经。你要是爱看这些,我去秘书监给你找些话本。”晏修掌心覆在她手背上,“找些花好月圆的故事。”

      “花好月圆……”柳襄跟着念了一遍。

      “到了!”晏修将她抱下马,扶着她坐在一个大石块上,又走去山泉边摆弄一阵,回来时,端着芭蕉叶做成的杯盏,已盛了水,递到她面前。待水喝完,他又拿出几颗红红的野果,“刚摘的,解酒清热。”

      柳襄瞧了瞧,捻起一颗放进口中。

      见她没什么反应,晏修凑近了问道:“甜不甜?”

      柳襄含混应了声,嘴唇抿了抿,便不动了。

      晏修指节微微一蜷,挑了颗最小的果子,咬了一口,甘香味美,消渴生津,正暗自嘀咕,又听她问道:“子殊,为什么故事里,才子佳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,而异类相交就要死于非命?”

      晏修怔了怔,对上她格外认真的眼眸,温声道:“因为那些故事写的,不是情,而是人心的怯懦。”

      柳襄茫然地望着他,“人心的怯懦?”

      “人们习惯以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他人,言行举止与我相类,便是‘我族’,越出边界,便是‘异类’。异类有太多未知,总归是让人害怕的,所以故事里的白鱼和鹿女,其实是死于人的恐惧。”

      “那、那你,你……”

      晏修见她呆呆愣愣,吞吞吐吐,笑道:“不是你说的‘天地浩瀚,沧海无穷’?万物何曾只有一种模样。阿襄,我知你与寻常闺秀不同,若所有人都活得一样,那这世间该多无趣,人生得多荒凉?”

      柳襄瞥他一眼,小声道:“我可不是寻常不同呢。”

      晏修一本正经地拱手道:“是是是,阿襄见识不凡,文武双全,一人单挑天下才子,是这世上最非同寻常的姑娘,直让我等男子汗颜!”

      柳襄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    长睫上流光跃动,晶莹的眼眸弯成了新月,唇瓣略略扬起,露出洁白的齿尖,这一笑,仿佛冰雪乍融,酝酿出十分的春色。

      晏修盯着她的脸,一阵阵耳热心跳。他朝她倾身,一寸寸接近。

      温暖的气息悄然漫过来,侵占了呼吸,柳襄稍稍向后靠了靠,他却忽然抬手,长指穿过她的发,扣在后颈,将她往前一送。

      红艳的野果在口舌间翻转,清甜在唇齿间化开。

      柳襄倏地睁大双眸,无措地攥着他的衣角,浑身像被火焰包裹,四肢百骸都燃烧起来,又像被羽毛轻抚,连番的酥痒战栗。鼻尖清香更为浓郁,力气仿佛都被抽走,她想退缩,可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。

      许久之后,晏修才放开她。

      柳襄星眼朦胧,气喘力微,唇上残留的压迫和吮吸的感觉如此清晰,她觉得舌尖发麻,目眩心摇。

      晏修喘定了,吐出果核,蜷起指背擦了擦嘴角的湿。

      柳襄看了看果核,又看了看他,忽然面颊绯红,她视线躲闪,刚想逃离,晏修却贴上来,下颌抵在她的发顶,手臂环过肩背,将她拥入怀中,让她靠在他的胸膛。

      心跳一声一声,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羞赧和躁动被悄然抚平,化为安宁。柳襄睫羽轻颤,指尖动了动,两手绕去他身后,环住他的腰。

      晏修轻轻蹭了蹭她的发,将她拥得更紧。

      暖意顺着血脉流淌,柳襄闭上眼,迷迷糊糊地想,这感觉好熟悉——像她刚到威虏那日,晴空万里,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身上,熨贴得她软软绵绵,再走不动一步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晏修松了力道,“阿襄,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她没有应声。

      晏修微微低下头,愕然瞧见她阖着眼帘,竟是睡着了。他不由得失笑,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,瞬间涨满胸腔。

      他放缓呼吸,在她额头落下一吻。

      另一边,国子监正言议侃侃。卢茂昭一手托腮,瞧着茶叶在杯盏里打转,忽然觉得对面有人看来,她抬头一望,是闺中旧友郑娴。

      郑娴朝她弯了弯唇,悄悄朝侧门的方向递了个眼色,卢茂昭登时意会,搭着芙瑶站起身,不动声色往阴影里钻。

      两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地溜出了人群。

      卢茂昭不等郑娴开口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“阿娴,许久不见,你可还好?怎的也不来找我?”

      “我早想来的,实在抽不出空。”郑娴苦笑道:“去岁终于添了个小子,日夜不得休息,本已筋疲力尽,偏偏婆母嫌我,已经生了两个还不会带孩子,处处挑剔,连稚子夜啼都能责怪我,真是……”

      卢茂昭细细打量,果然见她面容憔悴,身形消瘦,不禁握紧了她的手,“苦了你了!”

      “今日借着国子监旁听的名头,婆婆才允我出门。”郑娴反握住她,“阿昭,我坐在那里,一个字也没听进去,我都好几年没出过门了,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!”

      卢茂昭暗自叹息,她沉吟片刻,问道:“左右坐着无聊,我打算去东市买些艾叶,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?”

      郑娴又惊又喜,忙遣了婢女松萝将此事告知夫君。

      须臾,松萝回话道:“夫人,主君让您两个时辰之内回来,还吩咐了张护卫带几个小厮跟着,免得人多流散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!”郑娴笑道:“你瞧他,总这么细心!阿昭,咱们走吧!”

      东市坊门峻整,街衢宏阔,酒肆瓦市,绣旆相招。一路行来,各种吆喝声、讨价声、滑稽谑语,不绝于耳。

      郑娴挽着卢茂昭,很是欢昵,她一步一踱,东张西望,“阿昭,那家绸缎铺子,我上次来还没有呢!”

      卢茂昭点头道:“王氏绸缎铺是新开的,开张时请了个大戏班子,唱了三天的戏,第二日就闻名京师。”

      郑娴来了兴致,拉着她拐了进去,一进门就瞥见众多布料中的云锦,“阿昭,你瞧,好不好看?”

      卢茂昭怔了怔,幽幽问道:“你几时稀罕起这等晃眼的颜色了?”

      “不是给我,是给我家珪儿的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“珪儿这孩子体弱,前些天发烧,折腾得我几晚没合眼。正好快端午了,给他做件五毒吉服,小孩子穿着喜庆,也辟邪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说起来,简之兼任翰林学士以后,又是办公,又是应酬,忙得衣衫都旧了,也该给他裁件新衣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简之虽然忙,家里的事倒挺上心的。珪儿夜里发烧,我慌得不知该怎么办,还好他在,用温水给珪儿擦拭,竟真的止住了些哭闹。昨日回来,还给我带了张家乳酪,我偶然提了一句,难为他那么忙还记着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哦对了,阿昭,你还没见过珪儿吧?他比珊珊能吃,都长牙了,小米粒大的牙,白白的……”

      卢茂昭不时应声,眼神早已飘向了门外一株大树,菟丝蔓延其上,纤弱柔嫩,惹人怜爱,它不再需要自己扎根,从此生命与枝木捆绑,每一分杈丫的荣枯,都牵动它全部的喜忧。

      锦衣华服,霎时索然无味。卢茂昭望着两目奕奕的郑娴,心底掠过一阵凉意,她叹了口气,挽起郑娴手臂,温声道:“我们再去别处转转,兴许前头更热闹呢?”

      郑娴被她拉着往外走,“也行,若有时兴小玩意儿,正好买给珪儿。”

      卢茂昭侧过头,刚想接话,不料一人从旁进门,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处。她身形一晃,争些儿跌倒,好在芙瑶及时搀了一把。

      那人也迅速稳住身形,打量她一眼,忽然笑了,“卢夫人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行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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