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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无脸怪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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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里有个手艺人,人称李师傅。
李师傅的手艺声名远扬,拿手的便是木活。
两天前的夜里,有人找上了门,要他帮忙做假肢。
李师傅平生第一次接这样怪异要求的单子。不过他向来遵循行业规矩,不多嘴,只管闷头干就对了。
那人和他约定好时间来拿,随后消失无踪。
李师傅不愧是能尊得起一声师傅的巧匠,假肢虽是他第一次接触,却也做得有模有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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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样?”未遮好奇道。
云翻红着脸把手摊开,躺在手心里的是个小巧的木头人。
“我还没刻好……”他小声道,“你等我刻个漂亮点的。”
“我很喜欢。”未遮爱不释手,拢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瞧,指腹在小人的脸上轻轻擦过。
他亲了亲云翻,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云翻的脸变得更红。
未遮觉得很好玩,仍继续逗他。逗完了才把未刻好的小木头人还回去。
然后看着云翻把木头人仔细地贴身放好。
小珠仍然在夜半开始运转。云翻抱着未遮,把自己埋于他的颈间,克制着呼吸的起伏,右手的手指偶尔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良久,他方才起身。
等他起身后没多久,未遮缓缓睁开眼睛。他转头看着空无一人地身侧,也跟着起来,追上云翻的踪迹。
云翻没走多远,他离岸边远了些,小心地撩起衣袖,取下假肢。腐蚀的物质已然侵蚀到手臂,他咬着袖子,流云化出一刃尖刀,剜掉腐肉。
未遮捂住了嘴。几乎在下一秒,大颗的眼泪滚落而出。
若是以往的云翻,他很快就能警觉有人来了。但不知是因为受污染的影响,还是因为剜掉腐肉实在过于痛苦,他一时没有发现。
清理掉腐肉,他才将假肢安上,靠在树上闭目缓了缓。
他回来时,未遮已然躺好。
云翻熟门熟路地回来,抱住未遮,轻轻地贴了贴他的脸。
未遮河是村民们组织挖出来的,分流源水。在河挖好的那天,村民请来神婆念祝福语,大致意思是祈求河水长流。
神婆当时取来瓷碗,舀了勺干净的水埋于土中。当流水如愿而来,纯澈的水孕育出了位神明。
而当神明出现后,神婆当时埋下的碗成了未遮的法器。碗里纯净的水自带净化能力,可以帮助河神。
在污染来临的第不知多少天,未遮久违地想起那只碗,遂把它挖出来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将水弹入云翻眉心,道:“净。”
云翻感觉身体轻松许多。
他揉揉未遮的脑袋,道:“不用浪费在我身上,给你自己留点底。”
未遮咬唇不语,往他身上扫了近半的水。
这些水附了神力,云翻确实好了不少。可是碗不会生水,还是得省着点用。
最后这些水都被用来净化河流。
“我明天上村里讨点干净的水。”
俗话说,杯水车薪。
仅仅一碗水,又能净化多少脏污呢?
两人坐在岸上,沉默地看着变了色的河流。未遮靠着云翻,忽地听他问道:“你要永远守着这条河吗?”
未遮不解,抬头看他:“你要走吗?”
云翻好似咬了咬牙,才说道:“我可以带你走。我们可以去有水的地方,山上有小溪,那里很干净,没人打扰。”
“我把你装进这小木人里,带你走。”
“你愿意吗?”
一缕晨曦跳了出来,光亮慢慢地扫了过来,今天又是个好天气。
上游,机器开始嗡嗡运作。
河里渐渐长起生命力极强的水藻。
许久,未遮摇摇头。
“我生于未遮,长于未遮,取名也叫未遮。”他笑着,眼尾的鳞片上泛着光,像眸中带泪。
未遮,既是他的名字,也是河的名字。从叫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,他就是这条河的化身,与其共存亡。
是赐福,也是束缚。
这注定他无法离开。
“我就守着它啦。倒是你,”他将话头转向云翻,“你可是云,要走的话也可以走的吧?”
云翻握紧他的手,低声道: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要是走我也不会怨你的。”未遮倒是很认真地思考,“我不能拖累你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可是你的手好硬哦,硌到我了,一点儿也不舒服。”
云翻便换了只完好的手去握他。
云本身是随风游荡,风带他去哪,他便去哪。
可谁让他生了灵智,遇见了这么个人呢。
从此他有了归处,他心甘情愿。
喜欢二字,最是沉重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你别想赶我走。”云翻低头无声地吻他,唇齿辗转间,他极轻极轻地道:“我说过,我不会让你成为你所害怕的怪物的。”
此后,村庄里经常会出现一个人,怀里捧着碗,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纯净的水。
就这样,靠着微薄的净水,两人奇迹般地撑了一年又一年。
未遮再也不要小珠当他手臂的饰物了。他清楚,小珠身上应该有什么转换的力量,才能让云翻将他身上的脏污吸走。
他不要这样。
他也没办法去责怪云翻,只会讨厌自己的力量微弱。
李师傅接的单子从手臂变成了腿。
云的净化能力不如水那样,他们一旦吸入了脏东西,只能在下雨时混合着雨水排出。云翻不下雨,因此他的自愈能力很弱,这么多年来能撑着,也得益于未遮。
未遮有了一碗水,他便将半碗都用在云翻身上。
直到——
水源停止。
上游河流袭夺了未遮河的水。
村民家中打了水井,自从染料厂新建之后,村里重新引了水。
未遮河在逐渐被人遗忘。
得知这个消息后,未遮坐了很久很久。
他茫然无措,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他一直将未遮河的水质堪堪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。每日去村里讨水,村里人都认识他了。有好心人会给他水,他要的也不多,只要一碗就够。
上游如今被袭夺,此后水流逐渐减少,总有干枯的那一天。
那他……
最后的结局,是消失吗?
他去了一趟袭夺的地方。
他现在能力已然微弱,净化的能力也远不及从前。他游了过去,看到一条全新的河。
河里有个小河神,正坐在岸边捏着漂亮的配饰。
他见到灰扑扑的未遮,甚是惊讶。
“你有什么事情吗?”他礼貌问道。
“我是……未遮。”
“未遮河吗?我是点水河的河神。”他笑意盈盈,打量着灰暗的未遮。
一旦河里出现了新任河神,除非将水流强抢过来,否则未遮河将逐渐干枯。
可是……
按照现在的状态,未遮是打不过点水的。
“如果你要是来抢水的话,那我劝你现在就回去吧。”点水游到未遮面前,阳光下,他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未遮咬咬牙,“我只想要一点水,哪怕一点点的水流也行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点水傲然,“守不好河流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——当天,在云翻急疯了找他时,未遮回来了。
他眼角鲜亮的鳞片掉落几片,脸上甚至渗出了血。
云翻扑上去,“怎么了?谁打你了?谁敢打你?!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脸上渗血的口子治愈好,心疼地抚过他眼角掉落鳞片的地方。
未遮摇摇头,疲惫道:“我的水源被袭夺了。”
河流袭夺,本是地理因素。
可是云翻却觉得怪异。
他本想夜探点水河,未遮却因为消耗过大,晕了过去。急得他守着未遮,一点点抚过他漂亮的长发,让它一点点恢复光泽。
他知道未遮最是喜爱打扮的,尤爱他这如同绸缎般光滑的长发,总是会细心地配好发饰。
如今,这长发像笼着层灰,灰扑扑的,难看极了。
云翻此刻恨极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脚,已然被他安上了木肢。他恨自己为何如此渺小,能力不够,眼睁睁地看着爱人面临消逝的危险。
未遮梦到云翻因为吸走他身上的污染,变成了个怪物。他看着那个怪物时时徘徊于河边,发出怪异的哭嚎。
他惊惶坐起,只觉得有硬邦邦的木指穿梭于他的发间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厉声问道,惊魂未定。
他发现自己的长发恢复从前的光泽,一时间又急又气,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能力浪费在这样无用的地方?”
“怎么无用了。”云翻好脾气地梳理他的长发,“我觉得很有用。”
“我才不要你这样做。”未遮上手撕扯他的衣服。
云翻摁住衣襟:“这么主动啊?”
未遮瞪他一眼,用力撕扯开他的衣服,露出他的身体。
他的手脚尽是木肢,只有躯干还是完好的,但仍能看到黑紫的边缘散发不详的气息,慢慢腐蚀。
“你都成什么样了?”未遮拽着他的衣襟,泣不成声。
“我不想这样拖累你的,云翻。”
云翻慢慢拢好衣服,抱住未遮。
“我不悔啊。是我自愿的。”
千金难买我愿意。
“而且,就算没有你,我也是要经历这个过程的。只是早和晚的区别。”
“我已经看尽了世间的风景,千般万般,皆是过眼云烟。唯有的,就是想留在你身边,好好地守着你陪你。是我自愿的,我……喜欢你。”
可是喜欢好像承载不了这么重的情感,想了想,云翻改口:“我爱你。”
“……我也是。”未遮哽咽。
“乖。”云翻轻声哄他,“给你看我刻好的小木人,不许嫌弃难看。”
其实这个小木人刻得很好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未遮的一点影子。
“怎么会嫌弃。”未遮妥帖收好,“明明很好看。”
“那倒是我的荣幸了。”他轻轻地用衣袖试去未遮的泪痕,笑道。
后来,未遮剪去长发,换成利落的短发。
他仍然每日都去村里要水。
云翻的情况倒是恶化得严重。他像个垂垂老矣的老朽,陷入昏睡的时间格外长。
烈阳仍然毒辣。
未遮撑了很久,云翻也一如他所说的那样,陪着未遮撑了很久。
染料厂停工,因为环境安全严重不达标被关停。而此刻的未遮河灰绿一片,甚至浮着不少的垃圾。
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了。
这天,未遮抱着满水的碗,踉跄地走到河边。他眼前重影浮现,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。
小珠没有跟在未遮身边,此刻正在河里焦躁地用尾巴啪啪地狂甩云翻。
近了……
近了……
再走几步,就快到了。
碗啪嗒摔落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未遮踉跄倒下,十指深深地陷入泥土里,竭力往前伸去。
云翻猛然惊醒。
他不管不顾地拖着残废的身体冲出水面,去寻未遮。
离河一步之遥的距离,有只碗孤零零地躺在地上。在碗不远的地方,滚落一个小木人。
烈阳当空。
村里忽然响起一声唢呐,鞭炮骤响。
有对新人在举办婚礼。
宾客如潮,庆贺声不绝。
——资料上记载,未遮河自从被全面污染后,产生了个无脸怪物。无脸怪物总在下雨天出现,手里捧着碗,向人讨上一碗纯净水。
人们皆视为不详,遂找大师做法,将河尽数掩埋。
又有人们说,在河被掩埋的当晚,听到有人在河边失声痛哭。
无脸人再没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