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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回避 期中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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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后正式入了秋。南方的树还绿着,但风吹过来已经带了凉意,校服外套裹在身上刚好。
陆陆续续发下来的试卷在桌角堆了一小摞。时梵希翻着物理卷,鲜红的“92”写在右上角,比上次月考高了二十多分,选择题全对,大题只扣了步骤分。
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了声:“可以啊时哥,进步神速。”他压低声音,半开玩笑,“该不会是曲颂今给你开小灶了吧?学霸就是会传染。”
时梵希翻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,只是把卷子折起来,塞进抽屉最里面,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其实同桌没说错。最后那道电磁场大题,解题思路和曲颂今之前在图书馆给他讲的如出一辙,还有选择题里那道陷阱题,曲颂今提醒过:“注意单位换算,别跳步骤。”
他都记住了。
可他也在学,真的在学。熬夜刷题到凌晨,课间十分钟都在背公式,连打球休息时脑子里都在过受力分析。
但他同桌觉得,他的进步只是因为“沾了学霸的光”。
时梵希无意识地把卷子边角揉皱,又展平,褶皱留在纸上,像某种洗不掉的印记。
他突然不想再听见“曲颂今”这个名字了。
放学后,由于秋天天黑得早,走出校门时路灯已经亮了。
时梵希沿着街走,路过菜市场时,里面还热闹着,有卖菜阿姨的吆喝,鱼摊上的腥味,刚出锅的卤味冒着热气,他停下脚步,想着要不要买点什么回去。
最后还是想着算了,家里应该还有剩下的泡面。
推开家门时,饭香先飘了过来。
时梵希愣了一下,换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油烟机轰轰响着。客厅地上,两岁的弟弟正趴着玩玩具车,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不成句的话。
“小远,小心点别磕着。”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惯常的温柔。
时梵希站在玄关,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开口说点什么,比如今天物理考了92,老师点名表扬了;比如这次总分进了班级前二十;比如他其实真的有在认真学。
但谭书翠端着菜走出来,看见他,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说完就转身回厨房盛汤了。
时梵希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闭上,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刺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沉默地走回房间,书包扔在椅子上。书桌上还摊着昨晚没收拾的习题册,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步骤。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本子合上。
“梵希,吃饭了。”谭书翠在外喊。
“知道了。”
饭桌上很安静,电视开着,播着本地新闻,声音调得很小,弟弟坐在儿童椅里,谭书翠一口一口喂他吃饭。
时梵希埋头扒饭,红烧排骨烧得有点咸。
“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了?”谭书翠突然问。
时梵希抬头。
“教你多少次了,少吃面,多学习怎么煮饭。”谭书翠叹了口气,语气里还是那种熟悉的、混杂着无奈和责备的调子,“以后自己过日子怎么办?哪个姑娘愿意跟你。”
他夹菜的手停住。
他想说,是最近复习没有时间。
他想说,我会做饭,只是你从来没注意过。
但他最后只是低下头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排骨的咸味在嘴里漫开,混着米饭,一起咽下去。
过了那天,时梵希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曲颂今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回避,在人群里必然的见面还是会打招呼,笑也照样笑,如果在走廊远处碰见,时梵希会先移开视线。食堂排队,看见曲颂今在附近,他会故意绕到另一条队伍。甚至有一次在图书馆,曲颂今刚在他对面坐下,时梵希就合上书站起来,说了句“我找别的资料”,然后去了最靠里的书架区。
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,像是某种幼稚的报复,你疏远我,那我也可以疏远你。又像是自我保护:既然靠近会难受,那不如离远点。
曲颂今当然察觉到了。
第一次时梵希移开视线,他以为只是偶然。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直到在食堂,他看见时梵希绕到别的队伍,自己就站在原地看着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他只是想,时梵希的任何行为都是正常的,自由的,与他无关的。
期中考试后课业压力稍轻,曲颂今偶尔会在放学后去打篮球。
不算爱好,更像是一种释放。过度学习带来的疲倦积压在身体里,需要某种方式排解。篮球场上奔跑、跳跃、投篮,机械性的重复动作能让他暂时停止思考。
这天下午夕阳把球场染成暖金色,塑胶地面还留着白天的余温。
曲颂今在练投篮。运球,起跳,出手,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,多数时候能进,偶尔偏出,他不介意,捡回来,继续。
打到第三轮时,旁边场地来了几个人。笑声闹声传过来,有点吵。
曲颂今没回头,直到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滚啊,别碰我!”
他偏头,看见时梵希正和几个男生打闹。红色球衣在夕阳下很扎眼,汗水把额发浸湿了,贴在额头上,一个高个子男生正笑着伸手去掀他衣摆:“让哥看看你有没有腹肌——”
时梵希笑着拍开那只手:“我又没准你看,你没资格,滚。”
动作很大,笑得很响,整个人在夕阳里闪闪发光。
曲颂今收回视线,继续运球,他站在三分线外,起跳,然后投篮。
球出手的瞬间,指尖力道莫名偏了一点。
篮球砸在篮筐边缘,砰的一声,弹了回来,曲颂今跳起来接住,手心被粗糙的球面磨红。
朋友刚从旁边场打完,走过来:“今天手感不好?”
“嗯。”曲颂今把球扔给他,“不打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累了。”
他走到场边,抓起毛巾擦汗,有一滴汗从锁骨滑下去,流过胸口,凉飕飕的,他摘掉护腕和运动头带,一起塞进背包。
走出球场时,风突然大了,两边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,声音密密的,有点像雨声。
曲颂今脚步顿了顿。
那场雨,那家民宿。那个笑得没心没肺、当着他面脱掉上衣的少年。
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,哗啦啦翻回那个潮湿的下午,所有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浴室门打开时涌出的水汽,时梵希赤着的上身,皮肤因为接触冷空气泛起细小的颗粒,还有他那截流畅的腰线。
“哥哥,你们是情侣吗?”
酒店那天小女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,天真,直白,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刀,将他镇定的表面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曲颂今深深吸了口气。
秋风吹过来,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,他握紧背包带子,继续往前走。
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,光线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的回答仍然是,不是。
也不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