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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雨织的墙 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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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照样过。
上课,下课,吃饭,做题,睡觉。时梵希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,只是手机里和曲颂今的聊天记录,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。
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见面,遇见就点个头,然后自己就先离开了,就这么回事。
时梵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好像也没什么,本来就不是多熟,本来就没多少话,但有时候做题做到曲颂今讲的步骤他会突然停下来,发呆。
像某种戒断反应。
校运会通知贴出来时,已经是十月下旬。
公告栏前挤满了人,时梵希被陈盼拉着往前凑,白底黑字的通知上写着日期和项目。
“三千米!谁报三千米?”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喊,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,“还有四百米接力,缺最后一棒!”
底下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。
时梵希回到位置趴在桌上,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,又迟迟下不来,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。
他盯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看了很久,叶子还是绿的,但绿得有些发暗,像蒙了层灰。
“兄弟,你报什么?”陈盼凑过来,胳膊肘撞了撞他。
“随便呗。”
“那接力吧?咱俩一起。”
时梵希应声,继续盯着窗外,看了几秒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:“曲颂今报什么?”
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陈盼也愣了一下:“啊?不知道啊。咱不是和他不同班吗?”
“哦。”时梵希应了一声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靠,问这个干嘛。
他有点烦自己。明明都好久没说话了,明明点了头就没了下文,明明他这几天都刻意绕开二班那条走廊了。
可刚才那一刻,他就是突然想起来了。
然后就莫名地,有点没劲。
最后还是在陈盼的催促下,在报名表上填了跳远和接力。
陈盼一把抓过时梵希刚填完的报名表,另一只手拽他胳膊:“走走走,陪我去趟办公室。”
“干嘛?”时梵希被他拉得一个趔趄,“你又不是体育委员你干嘛去交。”
“体委蹲坑去了。”陈盼晃了晃手里的表,“老师催着要,顺便帮我壮个胆,上周手机不是被物理老师收了吗?得去讨回来。”
时梵希乐了:“这么积极?”
“废话,手机在里头呢!”陈盼推着他往外走,“你就当陪兄弟赴个刑场,完了请你喝奶茶。”
两人晃到教师办公室门口,陈盼深吸一口气,敲了门进去,时梵希在走廊等,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物理老师拔高的声音:“……上课玩手机还有理了?你看看你上次月考那分数……”
他百无聊赖地踢了踢墙角不知道谁掉的一截粉笔头。
“等人?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,时梵希转头,看见方寻雁抱着一叠试卷站在不远处,刚从文印室回来。
“啊,陈盼。”他朝办公室门抬了抬下巴,“勇闯虎穴呢。”
方寻雁走过来,走廊很安静,只有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训话声,还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。
“他手机又被收了?”方寻雁问。
“嗯,上周物理课。”时梵希笑了笑,“你说他是不是跟物理课有仇,回回都被逮。”
“可能是跟物理老师有仇。”方寻雁很轻地回了一句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调侃。
办公室里的声音时高时低,陈盼偶尔辩解两句,立刻被更大的声音压下去。时梵希听着,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。
“校运会报的什么?”方寻雁问。
“接力。”时梵希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我没报。”方寻雁说,“我看见你物理成绩了,进步很大。”
时梵希没接话。
他其实不太想谈这个。成绩像某种证明,证明他在努力,证明他没有真的放任自己烂下去,但证明给谁看呢?妈妈不会仔细看,曲颂今不需要看,同学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方寻雁,”他开口,“如果你做一件事,做得很好,但没人真的在意,那还有必要做吗?”
问题问得没头没尾。
方寻雁侧过头看他,她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张扬的亮,像阳光投在湖面上反射的光。
“你在问学习,还是别的?”
时梵希被问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扯出一个笑:“随便问问。”
方寻雁没再追问,她把怀里的卷子往上托了托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“我觉得,做事是为了自己。别人的在意……像附加分,有了更好,没有也无所谓。”
她回答时,目光无意间看向别处。
时梵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。
然后,他看见了曲颂今。
那人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表格,他走得很稳,步幅均匀,校服的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。
时梵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他想移开视线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曲颂今偏头,目光穿过走廊稀稀落落的人群,准确地落在他脸上。
有那么一瞬间,时梵希觉得空气凝滞了,风在吹,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在响,但这一切都像隔了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曲颂今朝他点了点头。
很轻的一个动作,近乎礼貌性的示意。
时梵希几乎是本能地,也点了下头。
没有任何言语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就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对视后下意识的反应。
随即曲颂今就转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时梵希站在原地,走廊外的风吹进来,方寻雁怀里的试卷被风吹得微微掀起边角,她伸手压了压。
“时梵希。”她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时梵希收回目光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最近心情不太好?”
时梵希愣住。
没想到她会感知到自己认为藏得很好的情绪,更没想到的是,自己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否认。
“还好吧。”他最后还是说,声音有点虚,“就……累了。”
方寻雁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,很轻地说:“累了就休息。别硬撑。”
这时办公室门开了,陈盼垂头丧气地走出来,手里攥着个手机。看见时梵希和方寻雁站在一块,他眼睛一亮,立刻换上副嬉皮笑脸:“哟,聊着呢?”
“被训惨了吧?”时梵希笑他。
“别提了。”陈盼苦着脸,“差点让我写三千字检讨。走走走,赶紧撤。”
方寻雁朝他们点点头,抱着作业本往教室方向先去了,陈盼勾住时梵希的脖子,一边走一边哀嚎:“奶茶没了啊,因为我心灵受到了创伤……”
时梵希任由他勾着,漫不经心地应着,风还在吹,凉飕飕的。
下节课是数学,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,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流畅的曲线,时梵希盯着那些曲线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它们像心电图,起伏,跌落,再起伏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点头。
每一次点头都那么轻,那么淡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泛不起。
可是他记得特别清楚。
下课铃响时,窗外开始飘雨。
很小很细的雨丝,几乎看不见,更像飘着一缕缕灰丝绸,笼罩着校园。渐渐地天色更暗了,教室里开了灯,白炽灯的光冷冷地铺满桌面。
时梵希收拾书包时,陈盼又凑过来:“晚上去网吧?宋竟遥说新出了游戏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又不去?你最近怎么了,天天闷着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时梵希拉上书包拉链,“最近有点没劲。”
走出教学楼时雨还没停,但也没变大,就是那种恼人的毛毛雨,不打伞会淋湿,打伞又显得突兀。
旁边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曲颂今这次什么项目都没报。”
“竞赛班那边要集训吧?好像有个很重要的比赛。”
“也是,人家跟我们不一样……”
时梵希的手指蜷了蜷,他不想听这些,把书包挡在头顶上,走进雨雾里。
操场上已经有人在为校运会布置了。红色横幅拉了起来,上面印着白色大字——“青春飞扬,梦想起航”。几个老师在主席台上调试音响,刺耳的电流声偶尔响起,又被风声吹散。
经过实验楼时,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几乎是同时,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曲颂今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正从实验室出来。
时梵希的脚步僵住了。
曲颂今看见了他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墙。
曲颂今从书包侧袋拿出伞,撑开,穿过了雨,走到他面前。
“别淋了,”他道,“过来一起撑。”
时梵希看着那片干燥的空间,脑子有一瞬生出同意的念头,可身体比念头更快,他向后退了半步,重新没入雨里。
曲颂今的手就在这时伸了过来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,指尖微凉,掌心却烫。
时梵希浑身一僵,抬眼撞上他的视线,那目光很深,像雨夜里的潭水。
心跳快得离谱。
然后他反应过来,猛地挣开那只手,快速说了一句“抱歉”转身就走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。
但他一次也没回头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客厅亮着灯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妈妈在厨房做饭,抽油烟机轰轰响着,弟弟坐在地上玩积木,看见他回来,咿咿呀呀地伸出手。
时梵希蹲下来,摸了摸时钰远的头。
小孩的头发软软的,带着奶香味。
“回来了?”谭书翠从厨房探出头,见他淋了雨,眉头紧锁,声音拔高了些,“身上怎么湿了?为什么不带伞,感冒要请假,会落下学业的你知道吗?”
她缩回去,“赶紧给我去洗澡。”
心脏微微一刺,时梵希深深吸了口气,用鼻音低低应声。
饭桌上还是老样子,电视播着八点档连续剧,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,哭得撕心裂肺,谭书翠一边喂弟弟,一边跟着剧情叹气。
时梵希只是埋头吃饭。
“对了,”谭书翠突然说,“下周末你爸回来。”
“他说想看看小远。”他补充道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你也好久没见了,看见爸爸多问候几句啊。”
他盯着碗里的米饭看,米粒一颗一颗,白得刺眼。
“嗯。”最后他说。
吃完饭,他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推开窗,雨没了,湿冷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在漆夜中晕开,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,是陈盼发来的消息:「真不来啊?宋竟遥说你不来没意思」
时梵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打字:「不去了,你们玩」
发送。
他又点开通讯录,往下滑,停在“Q”开头的列表。那里只有一个名字。
曲颂今。
他想起刚才在实验楼前,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样子。
真没出息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但是为什么他心跳很快?
可能是两人太久没靠近,吓了一跳吧。
他觉得合情合理,闭上眼,把那些统统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睡一觉就好了,他和以前一样告诉自己,明天醒来,一切照旧。他还是那个和谁都能说笑的时梵希,什么都不会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