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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二十六章 天平两端   在那里 ...

  •   在那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,费伊娜脱离水源的小鱼在桌面上下扑腾,身体本能地为生命地流逝而焦灼不安。她因伤势思维浑浑噩噩,整夜陷入了悲伤沮丧与痛苦茫然共存的状态当中。说不清楚二者谁更甚,犹如一个伤口覆着另一个伤痕,反反复复被撕裂开来。

      她能否感受到自己异于常人的体温,知晓自己抓住旁人手臂的力道从未放松。奥菲莉亚一一应和黑发女人的问题,想她应该是忘记了,那些被湿润的毛巾擦拭在她身上的记忆,也一同被她的高热融化掉了。在醒来后变得如此咄咄逼人,她的目光扫视房间的各个角落以及她本身,质问着其他同伴的下落。

      “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人现在在哪里?”

      “在他们应该呆的地方。”

      费伊娜拍掉她本轻抚黑发的手,站起身远远靠在书柜边旁,警惕地关注金发少女的每一个动作。她的费伊在与她拉开距离,尽管如此疏远奥菲莉亚也是可以理解。在黑发少女在雨幕中离开后,她的记忆里没有一次她们是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交流的,毕竟她们离开了彼此这样远。

      “讲清楚。他们在雾环的什么地方,有没有被那些红须寄生。”学者的声音是在封闭的空间中回荡,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压抑语气问,“而你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里。”

      “他们又没死,怎么会被寄生呢。”

      少女走向床沿边理所当然说着,身体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铺之上,笑眯眯见她转移注意力似地抓起书柜的书,垂头也不愿意与她的对视。摊开的书页稳稳定在她的手掌中,奥菲莉亚从指缝间透出的字符中认得,那是波拉尼奥撰写的一篇关于神父独白的小说。这样的体裁能在她书柜边缘中储存,全依仗那主人公时不时提及的神职身份,叫父亲以为是教会交付与她的书籍。

      “埃德利乐于创造属于他的神祗,在共享中他不会再孤单;红发女人正陪伴在双亲身旁,自己与亲人都不再迷失;还有那银发孩子正在他软弱的母亲身边,巴不得做回被溺爱的小儿子。天哪,是我最喜欢的大团圆结局。”

      少女快乐地拍着手掌,对前一刻用甜蜜嗓音作出含糊瘆人的预言感到满足。砰。随着黑发女人的背脊猛撞在书柜上,除去在她身体挡着的,大多排列在边缘、关于神学与术士的书籍被顶出木架外,卡在中间摇摇欲坠。当然还有已经因重力掉落在地,甚至面向下纸面被压皱。

      见此,她背着手向黑发女人凑近,与她一齐蹲伏下来,拾起其中飘出摘抄的诗词。费伊娜微不可察在她白皙的手臂越过她的时候轻颤着,她能感觉皮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    十年前也许是更久远的过去,当凯尔在壁炉边给她们讲着比国家还要悠久的童话故事,奥菲莉亚总会偏爱圆满的结局。她对着她说主人公遭受了这样多的磨难,弥补了过错还有付出了这样多,为什么就不能获得好结局呢。与此相反的言论竟然也成为了奥菲莉亚曾经回绝她的理由,她说你跟我都无法要求一切顺意圆满,我们得以享受特权,也必然承担,必然失去。

      正如奥菲莉亚反复翻阅波拉尼奥书籍所述的那一句,生活就是一串摸棱两可的双关语,她每一次笔尖都会点在这一行。无知无觉,费伊娜的手似乎有着肌肉记忆似的翻开那一刻,薄薄的一层纸已经被她划破开,为后一页也留下了刻痕。她的前方传来了少女甜腻的嗓音,金发少女正如舞会上的诗人深情地向情人朗诵情诗。

      “
      直到天平上
      理智和爱情如两翼双双升起,
      这样,透明才得以确立。
      ”

      蓝色湖面倒影着她瞪圆的黑眸,染黑了这片纯净清澈的流水,少女的后背似乎生出了无形的触手,悄无声息地将面前的人拉到漩涡之中。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触碰她的手背,然后整个柔软的手掌覆了上来,顺着小臂的弧度支撑在费伊娜的手肘,将她扶起。在缄默下的顺从,一只名为幸福的粉色气球在奥菲莉亚的胸口吹胀。

      而现在她们又这样近,她想。

      “那我呢。我的结局是什么,你又要给我什么预言。”费伊娜问,“预言我踏上另一条路后会无比懊悔,像一个将嘴咧开到最大的巨蛇什么都要争,你再指责我的不择手段?”

      她想要弄清楚,面前的年轻少女,在眼周细纹都还未出现的年纪,她是否仅仅是留存了那些最美好的记忆。又或者说引向了一个更为可恐,费伊娜理智回归后至今也不敢提及的问题。霍兰德·奥菲莉亚还活着吗,面前的这个生物是人类,还是已经类如被红须寄生的嵌合体。

      “是我们的结局。”奥菲莉亚忽略了她的后半句,笑着说,“这里没有霍兰德那些碍眼的家伙,只有我们。说不定你也会喜欢这座变得安静的城市,周末时分我们亦可以驱车前往芒诃,只要不去外围便是安全的。”

      “人类的寿命是这样短暂,在雾环你甚至可以进入生命的下一个周期。我跟你会有很长的时间,久到可以将曾经的隔阂磨尽。在我捧起这些多是晦涩学术用语的书籍,独自一人步行在城市小道中消磨时光,躺在这分明就能睡下两人的床铺,我多希望...不是...我一直都想要有你相伴。”少女继续真诚地说,泛着寒意的手掌握紧对方,其中的炙热却意图从皮囊下跳出直至传到对方为止。

      “你一直...希望?”黑发少女怔愣地盯着面前的人。

      “一直。”奥菲莉亚空出另一只手触碰费伊的脸颊,额头的金发恰恰盖住了她的眼眸,太阳说着意味不明的话,“你让我能活下去。”

      提出反驳质疑的话堵塞在嗓子眼。她想要说,你那一点儿对我的在意,都不及你转身朝向教会的速度,还要嗤笑她现在竟然换了策略,用这些哭诉自己境遇的言论来换取她的同情,再次试图掌控她的未来。但费伊娜说不出口,对这个可能是佯装懵懂,将自己心愿说出来的奥菲莉亚说不出一句狠话。

      她突然在想是否前一刻仍在对话的两人都早已坠入坟墓。霍兰德奥菲莉亚失踪了,她会在家族后方的墓园会有一座铭刻着太阳形状的木杯,仆人会定时的打扫,她的父亲兄弟也会为她时不时献上几束玫瑰。等到她的父亲去世葬在她身旁,兄弟姐妹诞下的孩子也会记得这位值得尊敬的女士。

      而她应该也失踪了,在一个没有围栏和时不时会有小偷的公墓里,墓碑除了她的名字什么也不会有。莫德会来找她吗,应该是会的,来祭奠这位失踪者。他给出的那束娇嫩的花会在半夜被揣在一个年轻人的怀里,然后卖予他人。这位孤僻的上司也许连孩子都不会有,他会收养吗,但那个被收养的孩子对这个处刑人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感。费伊娜只能将这二人截然不同的结果归咎于自身。正因为她是一个不知感恩、在太阳死后还想要蚕食余下宝藏的怪物,才会落得如此后果。

      在这个层面上讲,她与奥菲莉亚的相似之处可能只有一个,在那肃穆的墓碑底下都没有骨骸,更别说血肉能让蛆虫给侵蚀。

      “在天平两端是什么。”费伊娜问。

      “是你跟我呀。”

      “....各据一方?”

      “不然呢。”

      没关系,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,费伊娜的目光放在窗外的阴霾。她需要天平上只置于太阳一人,将理智寻回予她。她会让霍兰德·奥菲莉亚回来,不管是否回到她的身边,最好继续愤怒地将手边地东西丢在她身上,彼此怨恨就好。

      费伊娜一动不动,侧着脸去看另一旁,梳妆台上的首饰架子还挂着她藏在内衬内的吊坠,只有她直到那里面装着什么。正如她知晓金发少女皮囊下驱使她活动的是什么,却缄默不言。那里是被她反复展开又叠起的一张卡片,是在她仍旧留在奥菲莉亚身边,太阳腾出时间寄过来的其中一个。

      “一切安好。甚是想念。等我回去一齐逃去摘葡萄吧。”

      奥菲莉亚在卡片写了‘想念’,也许是觉得前半段写的太僵硬,才用潦草的字迹写下后半句。无论如何,这是她唯一一次向她表达想念,去用着这样明确的句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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