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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花公子,段世子 “克儿才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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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中梧桐叶被风卷起,沙沙作响。
欧阳克站在那里,忽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几分荒唐,几分讥诮,被夜风一吹,散得满院都是。
“哥哥?”欧阳克嘴角慢慢挑起,那弧度像刀锋,不偏不倚剜向对面的人:“花无缺,我叫了你几声哥哥,你还当真了?”
花无缺眉头微蹙,往前踏了半步:“克儿,此事千真万确,断然没有作假!”
“我呸!”欧阳克的笑声戛然而止,人已倏然后退,袖袍拂动间,一股暗劲直撞过来,使得花无缺踉跄半步,袖中指尖微颤,却还是稳住了身形。
花无缺站稳了身形,望着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酸涩难言,他早知道这些话听着有多荒唐,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了。
“那年江南,咱们的娘亲被人追杀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娘生下咱们兄弟两个,你和我,可逃命的路上,却阴差阳错失散了,我被移花宫的宫主带走养大,这么多年,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“胡扯。”欧阳克打断他,“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兄弟?”
“我一出移花宫就在找你。”花无缺望着他,“我们会在红叶先生那里遇见,也正是因为我想借他打听你的下落。”
欧阳克险些跳脚:“花无缺,你编故事也得编得像样点儿!什么爹娘被追杀,什么兄弟失散,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下凡呢?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花无缺抢上一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:“克儿,你听我说完!”
欧阳克甩手,没甩开,他猛地回过头来,眼底怒火烧得正旺:“放手!”
花无缺未松开分毫,声音染了几分恳求:“克儿,你我血脉相连,纵是天涯陌路,也断不了这骨肉之情……”话音未落,忽闻一声咳嗽,段誉一跃上前来,插在二人中间:“花大侠,这事本就离奇你又说得突然,你不如稍缓片刻,待克公子心绪平定之后再慢慢说呢?”
花无缺瞥见段誉,眉间暗涌怒意,却终是强按下来,段誉此言虽不中听,却也非全无道理,他岂愿受克儿厌憎?
欧阳克猛地一挣,此次花无缺竟未再拦,任他拂袖疾步入室,冷声叱道:“关门!”
段誉目光在花无缺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随即转身,轻轻将房门掩上。
花无缺对着紧闭的房门喊了声:“我本名并非花无缺——我姓杨!”
花无缺并未离去,他依旧立于门前:“克儿,我知此事你一时难以接受,无妨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柔和,“你我之间,情谊依旧,我会护你周全,你始终是我的弟弟。”
他在门前站了许久,始终等不到回音,才说了句:“你好好休息,我们日后再谈。”
屋内,欧阳克坐着一动不动,半晌才问:“他走了吗?”
段誉推开门,探出头去望了望,又缩回来,脸上那笑意压都压不住,连连点头:“走了走了,真走了。”
欧阳克抬起头,眼神有些发直:“他刚说什么来着?”他拧着眉回想,“他是不是说他姓欧阳?”
段誉其实压根没听清花无缺最后那句,自打亲兄弟三个字从花无缺嘴里蹦出来,他脑子里就跟炸了烟花似的,哪还顾得上听别的。可他面上不显,只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:“好像……是有这么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,觑着欧阳克的脸色,试探道:“克公子,我想那花大侠也不是什么奸猾之辈,不会在这事上信口开河罢?难不成……这里头真有什么隐情?”
欧阳克烦躁地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:“怎么可能呢?”
可花无缺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“我叔叔从来没说过我有什么兄弟。”他停下脚步,望着段誉,眼中头一回露出几分不确定,“可是……”
段誉忙问:“可是什么?”
欧阳克缓缓坐下,眉头拧成一团:“我叔叔倒是说过,当年我爹在江南遇见了娘。那时娘正遭人追杀,恰好被我爹和叔叔救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难道……难道那时候,娘肚子里真怀了双胎,恰好……恰好跑丢了一个?”
说着说着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可若不是这样,花无缺犯得着编这种瞎话?
他想起自己那些心思,还主动凑上去的吻了他,若花无缺说的是真的,那在花无缺眼里,那些成了什么?
就算花无缺没骗他,那花无缺对他好,不就是因为把他当亲弟弟照顾罢了?什么一见钟情,什么情难自禁,全是自己一厢情愿。
他丢死人了,跺两下脚,恨不得立马离开苏州,再也不要回来。
“克公子,你别急。”段誉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,“喝口水,缓一缓,这事总会说清楚的。”
欧阳克接过茶,却没喝。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,发出砰的一声响:“还说个屁!我一点也不想再看见那个花无缺,不想跟他说一句话!”
段誉立马道:“好好好!那就不说!”他心里简直要放鞭炮庆祝了,面上却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,“他若再来,我就帮你轰走他,好么?”
欧阳克没吭声,只烦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这一夜,欧阳克辗转难眠。
他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传信回白驼山问问叔叔,可又忽然想到自己玩心大发,都没给白驼山送过信,叔叔那边也没音信,别是出了什么事?
他一会儿恨花无缺骗他,一会儿又怕花无缺没骗他。
翻来覆去,脑袋都要炸了。
翌日清晨,欧阳克起身对镜理了理鬓发,左看右看,总觉得自个儿这张脸都不如往日顺眼了,他推开窗,下意识往对面屋檐上一瞟。
花无缺就立在那儿。
欧阳克啪的一声把窗合上,等到他深吸两口气走出屋外,段誉就先凑了过来:“克公子,我今儿一早就在练商阳剑,熟练了不少,你想不想瞧瞧?”
欧阳克瞥了窗外一眼,像是存心要气谁似的:“好啊,咱们走。”
花无缺从檐上跃下。
欧阳克目不斜视,只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。
欧阳克已走远了。
这些时日,花无缺总是近前不得,想要靠近,欧阳克便要打道回府进房去,将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他时常听见屋里传来段誉的声音,在讲什么趣事,逗得欧阳克笑出声来,那笑声透过窗纸传出来,一下一下刺在他心上。
他想敲门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那个段誉,借着这个机会,寸步不离地守在欧阳克身边,哄他开心,欧阳克看他的眼神,一日比一日柔和,对他说话的语气,也是一日比一日亲近。
他袒露身世,段誉见缝插针,欧阳克会被段誉哄骗,最糟糕的结果莫过于此。
这日晚间,段誉正在屋里给欧阳克讲自己在大理时的糗事,他讲自己如何被父母逼着学武,如何偷偷溜出去玩耍,如何被一匹马追得满山跑,他讲得绘声绘色,逗得欧阳克眉开眼笑。
欧阳克一听,想到宗师的传人也非个个崇尚武功便觉得高兴:“你也不喜欢练功是不是?”
段誉连连点头:“是啊,我爹说我要是再不用功,就把我送去天龙寺当和尚,我说当和尚好啊,清静,不用练功,气得他吹胡子瞪眼,可是我志不在此,最终只能离家出走,一路来到苏州,正因如此,我遇见了克公子你。”
欧阳克正要笑,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。
他以为是花无缺又来守着了,笑容一敛,冷冷道:“还不滚开!”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:“小毒物脾气不小啊。”
门被推开,洪七公走了进来,而花无缺也在身旁。
欧阳克道:“原来是前辈啊,我还以为是某个不长眼的家伙非要打搅我的兴致呢。”
洪七公道:“都跟我出来,有事。”
几人来到院中,洪七公扫了他们一眼,沉声道:“今夜不太平。”他看了看欧阳克,又看了看段誉:“不管是西夏人,还是移花宫,还是那个星宿老怪,今晚你们就待在一个屋里,不要露面,哪儿也别去,外面有我们守着。”
欧阳克闻言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阴阳怪气的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一旁的花无缺。
“移花宫的人?”他拖长了调子,“这里不还有一个移花宫的人么?”
花无缺的脸色微微一白。
欧阳克转向洪七公,扬声道:“前辈,你干嘛把这种人留在这里?他万一通风报信,或是暗中下毒手,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,还不赶紧将他赶走!”
“克儿。”花无缺的声音涩然,“你不是真的这样想我,是不是?”
欧阳克看也不看他,只盯着洪七公,等他表态。
洪七公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头疼地摆摆手:“我可不爱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他一指那间屋子,“进去,都进去。”
“我才不要和他待在一块儿。”欧阳克哼了一声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了,回过头,眼神冷冷地瞪着花无缺。
花无缺立即开口:“你现在讨厌我,我不会给你添烦。我就在屋外守着,不叫别人靠近。你且安心。”
欧阳克还算满意,移开了目光。
那扇门还是关上了。
花无缺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守在一侧。
屋内,欧阳克忽然扬声道:“有些人非要守在门口做什么,我有段公子就够了。”他看了段誉一眼,故意说得大声:“段公子的六脉神剑,当真是厉害极了,我觉得最是英俊潇洒,最得我心。”
段誉听得这话,眼睛都亮了起来:“真的么?克公子当真这么觉得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段誉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:“克公子喜欢,那我一定更加勤奋苦练!”
门外,花无缺听着这番话,只觉得心里像被人攥住了,他忍不住开口,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,涩涩的:“克儿,我当真不如他么?”
屋内没有回应。
他又道:“天下的男人那么多,你……你为什么非要选他?”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听哥哥一句话,换一个人,好不好?”
段誉一听,顿时皱起眉头心头着急,他正要开口,却听欧阳克已经抢先道: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那声音冷冷的,带着刺:“谁准你说段公子的坏话了?”
段誉一愣,随即心花怒放。
欧阳克继续道:“呆子怎么了?呆子也比某些人强,至少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,“至少他没让我这么生气过。”
段誉只觉得一颗心都要飞起来了,他看看窗外,又看看欧阳克,心想: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罢?虽然现下是大晚上,可他的天,怎么忽然就亮了呢?
门外,花无缺沉默了许久,他想再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忽然,外头传来了打斗声。
花无缺握着剑,没再出声。欧阳克与段誉则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。欧阳克虽讨厌死了花无缺,可也不想他真的没命。
听见外头动静越来越大,欧阳克忍不住凑到门边,蹲下来,侧耳倾听。
段誉看见他面露忧色,便昧着本心说:“我伤得了那怪老头,却伤不到花公子,花公子武功盖世,想必不会有什么事的。”
欧阳克点点头。
忽然,他腰间的衣襟微微鼓起,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。小青蛇吐着信子,显得格外兴奋,在欧阳克身上来回游走。
欧阳克立即静了下来。
他侧耳倾听。
夜色深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缕笛声。
那笛声极轻,极细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响在耳边。
欧阳克的脸色变了,他猛地起身:“花无缺,外头怎么回事?”
花无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:“你不要出来!有蛇,很多蛇!”
话音刚落,院墙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地上爬行。
欧阳克脸色大变,一把推开了门。
只见无数条蛇从四面八方涌来,青的,黑的,花的,大的如手臂,小的如手指,密密麻麻铺满了地面,像是一片蠕动着的,色彩斑斓的潮水。它们吐着信子,发出嘶嘶的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院中已躺倒了几具尸首,蛇群似是谁也不放过,将丐帮的人也团团围住。
花无缺挡在门口,他回过头,看见欧阳克出来,脸色大变:“克儿,你快进去!”
欧阳克没有动。
他望着院墙上方,眼中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芒。
“叔叔!”
屋檐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白袍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他手持蛇杖,杖头一条金蛇昂首吐信,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,他站在那里,身形如山,目光如电。
正是西毒欧阳锋。
院中那些蛇,原本四处乱窜,此刻却像得了什么命令,纷纷安静下来,伏在地上,不敢动弹。
白驼山的仆人从各处跃出,手持蛇笛,吹奏着奇异的调子。那些蛇便随着笛声,缓缓向后退去。
洪七公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对面的屋檐上。他望着欧阳锋,咧嘴一笑:“好好看看,老叫花子可没叫你侄儿缺胳膊少腿。”
欧阳锋没有理他,目光只落在欧阳克身上。
“叔叔!”欧阳克又叫了一声,抬步就要奔过去。
花无缺怔住了。
他望着欧阳锋,又看向欧阳克,眼中满是惊疑不定。
“叔叔?”花无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似的。
段誉也凑了上来,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,打量着欧阳锋,像是想认认这位传说中的西毒长什么模样。
“是叔叔来了啊……”他小声嘟囔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敬仰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紧张?
欧阳锋从屋檐上飘然而下,落在院中。他上下打量了欧阳克一番,眉宇间的阴沉终于散去了几分。
欧阳克惊讶极了:“叔叔,你怎么来了?”
欧阳锋道:“我不来,你还要胡闹到几时?”
欧阳克走到他面前,微微低头。
“克儿才没有胡闹呢。”他开口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哽咽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离开白驼山这段时间,过得也不算差,只是此刻见了叔叔,鼻头就忽然一酸,眼眶一红,那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