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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花公子,段世子 “我是你的 ...

  •   欧阳克与段誉四目相对,皆从对方眼中瞧出几分诧异,却无人出声驳那洪七公之言。二人默然颔首,算是认下了身份。

      洪七公道:“你俩小娃娃可知?这苏州城近日可热闹得紧!西夏一品堂的鹰犬嗅着味儿来了,蒙古鞑子的使者也晃悠进城,还有那移花宫的妖女,星宿派的牛鼻子,各路妖魔鬼怪扎堆儿凑一块,指不定憋着什么腌臜主意!”

      欧阳克笑了一声:“那这苏州还真是大,什么人都能容得下。”

      洪七公道:“你可别憋着什么坏水,你们都得给我安生待着,哪儿也不许蹦跶!小毒物要是死了,老毒物那脾气,管你什么青红皂白,非得把苏州城翻个底朝天不可,你这世子要有个闪失,大理段氏那帮秃驴岂能善罢甘休?在你们那些个长辈没来之前,都由老叫花子看着。”

      言罢,他眯眼将二人打量一番,忽而咧嘴大笑:“不过你这俩娃娃倒也有种,没给长辈丢脸面!不像老叫花子混了一辈子,连个传衣钵的都没捞着,这降龙十八掌啊,怕是要带进棺材里喂蛆喽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目光已钉在段誉身上,精芒乍现:“小子,你可愿学我那降龙十八掌?”

      欧阳克鼻中轻嗤一声:“他会一阳指,已有绝学傍身,何必拜你这臭要饭的为师?”

      洪七公仰天大笑:“一阳指?那是比一阳指还高明的六脉神剑!”

      欧阳克闻言一怔,他久居西域,对大理段氏武学了然有限,只知一阳指名震天下,何曾听闻六脉神剑四字?向来心高气傲,见洪七公捧段誉压自己一头,胸中顿生郁结,脸色便沉了几分。

      段誉忙陪笑道:“克公子说是一阳指,自是一阳指,在下这点三脚猫功夫,怎敢妄称神剑?”

      欧阳克却不接茬,转身便走,段誉怔了怔,只得匆匆跟上。一路无言,段誉几番欲言,皆被那冷脸冻了回去。

      直至洪七公将他二人扔进一间院落,欧阳克仍是霜打了似的,不瞅不睬。

      段誉终是按捺不住,低声唤道:“克公子,你……可是恼我了?”

      欧阳克倏然回身,目光如刃:“你爹可是那风流成性的段王爷?”

      段誉一愣,脱口道:“家父名讳段正淳。”

      欧阳克重重哼道:“果然!你爹处处留情,见个美人的就挪不动腿,不知道和多少人在一起过,我看你也是青出于蓝!”说罢扭头向墙,“离我远些,我最讨厌你这样的花心种子!”

      段誉急得面红耳赤,抢上一步道:“不!克公子,我与家父截然不同!”他涨红了脸,“我爹行事如此,我做儿子的管不了,我娘也因气愤常常去道观清修,可是我段誉可以对天发誓——”他举起右手,“我段誉只钟情克公子一人,绝无二心!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
      欧阳克忙喝道:“你小点声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房门吱呀而开,洪七公探着半个脑袋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老叫花子可都听见啦,好个毒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说罢朗声大笑,晃进房来。

      段誉讪讪垂手,脸上红白交错如染了胭脂的宣纸。欧阳克又横了段誉一眼,心下暗忖:叔叔最厌这洪七公,虽知他非多舌小人,可被他听了去,终归如鲠在喉,膈应得紧。

      洪七公却不再打趣,撂下个瓷瓶在案上:“小毒物挨了丁春秋那老怪一掌,也不算轻,这药是丐帮秘制的九转回春散,专克内腑阴毒。”又瞥向段誉,“小子,接着。”

      段誉忙双手捧过,躬身道谢,转身便向欧阳克柔声道:“克公子,让在下替你敷药吧。”

      欧阳克伸手去接药瓶:“我自己来。”

      段誉迟疑了一下,还是将药瓶递了过去。

      欧阳克转过身,扯开衣领,露出肩头那片青紫的掌印,他从未自己上过药,手指沾了药膏往伤处抹去,力道拿捏不准,按得重了,伤口一阵刺痛,他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气。

      段誉听在耳中,心头一紧,再也忍不住,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:“克公子,还是我来吧。”

      欧阳克这次没有拒绝,他也不是什么非要自讨苦吃的人。

      段誉接过药瓶,手指沾了药膏,他的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多用一分力。

      欧阳克瞥了洪七公一眼,忽然道:“七公,你这药行不行?怎么越涂越疼?”

      洪七公眼睛一瞪:“你这小毒物,分明是嫌老叫花子没夸你,只夸了那段誉小子,在这儿无理取闹!”他哼了一声,“老毒物怎么惯着你,我管不着,不过有句话我可告诉你,南帝的一阳指,专克你叔叔的哈麻功,这事儿江湖上谁不知道?”

      欧阳克气极,一张脸涨得通红,待要再骂,肩头的伤却被牵动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,眉头紧紧蹙了起来。

      段誉看在眼里,心疼得不行,他见欧阳克这般模样,又见洪七公还在那儿笑嘻嘻地站着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悦:“前辈,你还是出去吧。”

      洪七公一愣。

      段誉继续道:“你呆在这儿,又不能帮着上药,还要添麻烦。克公子受了伤,你偏说些不动听的话惹人生气,这要是传出去,旁人还道是北丐欺负小辈,你面上也不好看罢?”

      洪七公一噎,瞪着眼睛看了段誉半晌,没想到这段誉全然偏向欧阳克,南帝和西毒未曾联手,这两个侄儿却搅和在一起了:“好好好,老叫花子走!”说罢转身离去,嘴里还嘀咕着什么。

      房门关上,欧阳克脸上却浮现出笑意,对段誉语气也和善了:“你可别对那老叫花子客气,他嘴碎,最讨人厌了。”

      段誉点了点头,手下动作不停,将药膏细细涂匀。

      欧阳克忽然问道:“你那六脉神剑,到底是什么武功?”

      段誉一怔,随即道:“那是大理天龙寺的绝学。”他一边涂药,一边细细道来,“说来也是机缘巧合,那日我因缘际会,误入天龙寺,正逢吐蕃国师鸠摩智前来强索剑谱。几位本因师叔伯无奈之下,将六脉神剑的图谱传给了我。这六脉神剑,并非真剑,而是以浑厚内力,从指尖激发出无形剑气。”

      等上完了药,伸出右手,拇指,食指,中指,无名指,小指依次轻轻一动:“这六路剑气,分别自少商,商阳,中冲,关冲,少冲,少泽六处穴位发出,是以名为六脉,少商剑刚猛犀利,商阳剑巧妙灵动,中冲剑大开大阖,关冲剑沉稳厚重,少冲剑轻灵迅疾,少泽剑变幻莫测,六路剑法齐出,便如六柄神剑同时攻敌,令人防不胜防。”

      欧阳克听得入神,半晌才道:“那为何你一下灵,一下不灵?”

      段誉苦笑一声:“说来惭愧。我虽得了剑谱,却未及修习,只是机缘巧合下内力大成,勉强能使出几路,但六脉神剑需得精纯的内力运转法门,我未曾苦练,全凭一时意之所至,故而时灵时不灵。”他顿了顿,“六路剑法,我无一精通。”

      欧阳克看着他,忽然道:“呆子,那你只用一剑不就好了?”

      段誉一愣。

      欧阳克道:“既然六剑都使得不熟,何不专练一剑?先将一剑练熟,再练下一剑,岂不比六剑都半生不熟强得多?”

      段誉怔怔地看了他片刻,忽然恍然大悟,一拍额头:“是啊!我怎么就没想到!”他眼中灼灼,倾慕与感激交织如焰,“克公子,我听你的,就从少商剑练起。”

      欧阳克对上他那双痴痴的目光,心头忽然有些异样,他别过脸去,暗想:我……我当真有那么好么?

      段誉望着欧阳克的侧脸,心潮起伏,坐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道:“克公子,你饿不饿?我去寻些吃食来。”说罢匆匆出门,不多时便捧回几碟精致点心,又沏了一壶热茶。他将茶点摆在榻边小几上,轻声道:“克公子,你多少用一些吧。”

      欧阳克看他一眼,伸手取了一块点心,咬了一口,段誉便在一旁坐着,也不说话,只时不时替他添茶,问他可要再吃一块,可要喝水,可要换盏热茶,但凡欧阳克眉间微动,他便紧张地凑上前来,问长问短,一直到夜色沉下去。

      便在此时,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
      花无缺的身影裹着夜风闯入屋内,那张脸浮现出焦急之色,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榻前,目光落在欧阳克身上,从上到下扫视一遍,声音发紧:“克儿,七公说你伤了,伤在哪里?”

      段誉见他进来,脸色微微一沉:“花公子倒是想起回来了,你一走便没了踪影,留下克公子一人,不然他也不会受伤。”

      欧阳克先是坐了起来,可心中有气又坐了回去,顺势哼了一声:“药都上完了,你还来看什么?”

      花无缺赶忙道:“克儿,你让我看看,不然,我无法安心。”

      欧阳克道:“那你从此便时时刻刻挂念我,有什么不好?”

      花无缺捉住他的手:“我一直都挂念着你,我本以为恶人皆在城外,城中七公在,你便不会受伤。”

      欧阳克与他对视片刻,终于伸手解开衣襟,露出肩头那片淤伤,经了段誉半日细心敷药,那青紫已化开大半,看着倒不像起初那般骇人。

      花无缺俯身细看,眉头紧锁,问道:“敷的什么药?有用么?”

      欧阳克道:“老叫花子给的。”

      花无缺点点头,这才略微放心。

      欧阳克见他这般模样,眼珠一转,忽然微微蹙眉,声音也软了几分:“我还疼着呢。”

      花无缺闻言,立即在榻边坐下,伸手将他揽入怀中,让他靠在自己胸前,他一手扶着欧阳克的肩,另一手握住他的手掌,掌心相对,一股温和的内力便缓缓渡了过去。

      “这样会不会好一些?”花无缺低声问。

      欧阳克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那内力如暖流般涌入体内,心下熨帖,嘴上却道:“一点也不好。”

      花无缺低头看他:“那我该怎么做,你才好一些?”

      欧阳克轻声道:“你低一下头,好好看着我。”

      花无缺依言低头。

      欧阳克便忽然凑上前去,在他唇角落下轻轻一吻。

      那一吻轻得像蝶翼拂过,短得像一瞬的恍惚,可就在他准备退开的刹那,花无缺的手忽然抬起,扣住了他的后颈,不舍得他退去。

      欧阳克的心猛地一跳。

      花无缺的脸近在咫尺,他看见花无缺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看见他缓缓向自己靠近——

      花无缺想吻他。

      欧阳克的心跳得厉害,却不想躲。他闭上眼,等待着那个吻落下。

      可那吻没有落下。

      欧阳克等了片刻,疑惑地睁开眼。

      花无缺的脸仍近在咫尺,可那双眼睛里的波澜却已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神色。他的目光落在欧阳克腰间,落在那只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的小小的鱼儿吊坠上。

      花无缺的脸色变了又变,片刻后才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克儿……我们不可以这样。”

      欧阳克眉头一皱:“什么不可以?”

      花无缺垂下眼帘,不敢去看他的眼睛:“这样太过了,我一直都将你视作亲人。”

      欧阳克脸色大变,霍然从他怀中站起身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亲人?你是说——我们那样,是亲人?”

      花无缺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
      那一点头,轻得几乎看不出,却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    “你胡说!”欧阳克的声音陡然拔高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,“你是不是下了床就不认账了?”

      他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一张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
      他自幼长于西域,见惯了西域人放浪形骸,但自己对那些床笫之事却是一知半解,既有几分好奇,又有几分向往,与花无缺亲近那些,他只觉身心愉悦,他本以为花无缺也是这般想的,希望他莫要总是那般君子端方,该放开了好好享受才是。

      可此刻花无缺竟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
      亲人?

      欧阳克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,羞恼交加:“我看你就是对我不满,所以用这种话来搪塞我!戏弄我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眼中怒火升腾,抬手便是一掌——

      “找打!”

      段誉本在院中,听得屋内争吵声,早已快步赶来,他见欧阳克要动手,比他还快一步,抢身上前拦在他身前,急声道:“克公子,你有伤在身,不宜动手!让我来替你出气!”

      花无缺目光一冷:“本和你没关系,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!”

      段誉怒道:“你惹克公子生气,便和我有关系!你这人的确找打!”

      花无缺心中却是天人交战,他想,是不是该直接将真相言明?可他们已有肌肤之亲,欧阳克又分明因此误会,若此刻说出他们是亲兄弟,岂不更加伤他?可若一直隐瞒下去……

      他忽然想到,若是自己没有隐瞒,欧阳克知晓事实定然会与他心生芥蒂,而段誉这般纠缠不休,若是欧阳克真的被他说动,与他在一处……

     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,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,他无法接受,绝不能接受。

      段誉却已攻了上来。

      花无缺不再迟疑,身形一闪,已飘然而出。两人从屋内打到院中,月光下两道人影翻飞交错,掌风激荡。

      段誉心中怒气勃发,武功竟然凌厉了几分,花无缺的移花宫武功本以轻灵诡谲见长,此刻全力施为,也是丝毫不让。

      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,难舍难分。

      院墙外,不知何时已聚了几个丐帮弟子,探头探脑地看热闹。欧阳克也跟了出来,倚在廊柱上,望着场中激斗的两人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
      洪七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望着场中,啧啧称奇:“这又是在闹什么?”

      欧阳克漫不经心地道:“谁知道?有劲儿没地方出呗。”他看了洪七公一眼,“前辈,你觉得他们谁更厉害?”

      洪七公眯着眼看了片刻,道:“老叫花子更喜欢段誉这小子,花无缺那武功是移花宫的,外热内冷,招数虽好看,却少了几分真性情。”他指着段誉,“你看他脚下踩的,那是凌波微步,只防不攻,白白浪费了。他若是攻击那处——”他伸手一指花无缺左肋,“那儿是他移花宫武功的破绽所在,专破他这路掌法。”

      欧阳克眼睛一亮,立即扬声叫道:“呆子!你快打他左肋!”

      段誉正斗得胶着,忽听欧阳克这一声喊,想也不想,身形一转,右手食指一指点出,虽无剑气,但直取花无缺左肋!

      花无缺猝不及防,虽侧身闪避,肩头仍被真气扫中,衣帛裂开一道口子,隐隐渗出血痕,他后退一步,目光却望向欧阳克,眼中神色复杂难明。

      洪七公摆了摆手,摇头笑道:“你!你这小毒物不讲江湖道义,老叫花子走了走了。”说罢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欧阳克却笑了一声,“呆子!干得好!”

      花无缺望着他那笑容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,他大喝一声:“够了!”

      段誉也随之停下,二人停手。

      只见花无缺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竟如被撕裂的玉璧,痛苦与挣扎在眼底翻涌成海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衣襟散乱,肩头那道血痕在月色下泛着暗红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,可他浑然不觉。

      “克儿,”花无缺喊道:“我并非不爱你,我生来便爱你,只是我们不能越开那条界限。”

      欧阳克眉头紧蹙,眼中怒火未消:“你又在说什么胡话?”

      花无缺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:“我是你的亲哥哥,我们是亲兄弟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4章 花公子,段世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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