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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花公子,段世子 换衣服 ...

  •   欧阳克的泪,终于是流尽了。

      那段誉望着他,心头却像压了块冷冰冰的石头,眼前这人,双眸黯黯,再不见往日那飞扬跋扈的神采,软软地靠在干草堆上,便似一堆没有骨头的锦缎。

      段誉心道:花公子啊花公子,你可务必要平安归来,否则克公子这般模样,若是见你有个三长两短,只怕更要肝肠寸断,在此之前,我段誉定当竭尽心力,护他周全。

      他这般想着,便靠近了些,伸手去拭欧阳克额上沁出的细汗,触手之下,那人肌肤微凉,腻滑如玉,段誉心中一荡,忙收摄心神。

      欧阳克闭着眼,由得他擦拭,过得片刻,忽低声道:“你……扶一下我的手。”

      段誉一怔,连忙轻轻握住了他一只手,关切道:“可是觉着冷么?”

      欧阳克眼睛也懒得睁开:“我是要给自己诊脉。”

      段誉恍然大悟,忙不迭扶着他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搭在左腕之上,却又忍不住问道:“克公子,难道你竟能自医么?这毒瞧着可厉害得紧……”

      欧阳克轻轻哼了一声,声音虽弱,那股子傲气却半分不减:“天下毒物,都有解法,你觉着,我比不过那丁春秋?”

      “怎么会!”段誉这话脱口而出,“那丁春秋如何能与克公子相提并论?论才智,论风采,在段誉心里,克公子是天下第一。”

      欧阳克听他这般说,终于忍不住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段誉满脸的诚恳,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,欧阳克望着他,嘴角便慢慢地翘了起来,他收回目光,凝神诊了片刻,方缓缓道:“这悲酥清风,毒性虽烈,却非伤人之本,只是发作起来霸道,叫人浑身酸软,内力暂失……”他沉吟半晌,念出几味药来,“蔓荆子,防风,羌活,白芷,川芎……这几味药,我都需要有。”

      段誉连忙凝神细听,一字一句都刻在心头,重重点头道:“克公子放心,我都一一记下了!我这便去给你买回来!”

      段誉长身而起,走到庙门口,脚步却又忽然顿住了,回头望去,欧阳克仍那般软软地靠在干草堆上,一动不动,这破庙空空荡荡,唯有他一身白衣,落在枯黄的干草间,衣摆微皱,袖口沾了尘,周身有些凌乱,他脸色更白,近乎透明,连唇上那点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一双眉,还如墨画似的,斜斜飞入鬓角。

      段誉又快步走了回去,忧心忡忡地说:“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欧阳克瞪着他,那一眼怨念深重,偏偏中气不足,倒像是嗔怪:“你也知道啊!”

      他此刻周身乏力,动弹不得,这条性命,实是全然交在了这个呆子手里,那丁春秋恨透了他叔叔,一心要将他挫骨扬灰,若是这呆子前脚一走,后脚来个什么阿猫阿狗,他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,可把他愁死了!

      段誉被他这一瞪,心头虚虚的,却又隐隐地欢喜起来。克公子这是在怪我呢,就当他是……是舍不得我走好了。

      段誉想了想,放柔了声音:“那……那我背着你,咱们一块儿去,好不好?”

      欧阳克嗯了一声。

      段誉登时大喜,忙将他扶起,负在背上,双手向上托了托他的腿,只觉触手温软,心头鹿撞,深吸一口气,迈开大步,踏出了这间破庙。

      欧阳克趴在他肩上,忽然问道:“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?你不会把我丢下跑了吧?”

      段誉斩钉截铁道:“不会的!克公子,我能带你跑一次,就能跑第二次!”

      “要是跑不过呢?”

      “那就只能打了。”

      “打不过呢?”

      段誉沉默了一瞬,轻声道:“那我就舍身取义。拖住他们,让克公子走。”

      欧阳克道:“呆子。你死了,我还能活么?你就不能厉害一点,打得过么?”

      段誉忙道:“对不起啊,我武功不济……”

      “胡说。”欧阳克打断他,“你不是很厉害么?我们三个当中不就你一人毫发无损,还有他们说的吸星大法,这种武功你也会啊?”

      段誉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如何解释。

      这门功夫,江湖中人无不嗤之以鼻,说它歹毒邪恶,为正派所不齿。他学了这门功夫,心里一直有些疙瘩,从不敢在人前提起。

      可欧阳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赏:“你本事倒是大。我都对你刮目相看了。”

      段誉心头猛地一跳,没想到欧阳克没有半点嫌弃,他微微侧头,想瞧瞧那人的神情,却只看见一缕垂下的发丝,在他脸侧轻轻晃荡。欧阳克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,混着药草的清苦,丝丝缕缕钻进他鼻中。

      进了城,天已擦黑。

      段誉背着欧阳克,按他指点买了药材,又回到原先住过的客栈,将欧阳克安顿好,他便去后院煎药了。

      药煎好还需些时候,他回到房中,却见欧阳克皱着眉,浑身不自在地靠在床头。

      “克公子,你怎么了?”

      欧阳克靠在床头,眉头蹙着,浑身不自在。那身衣裳在破庙里滚了一日,汗湿了又干,干了又被冷汗浸透,此刻贴在身上,又黏又腻,难受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烦闷。

      欧阳克道:“你给我换身衣裳吧。”

      段誉听完,愣了愣。

      换……换衣裳?

      欧阳克抬眸看他:“愣着做什么?我动不了,你帮我。”

      “好,我这就过来。”段誉在床边坐下,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,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。

      欧阳克的衣带就在眼前,那细细的一条,他解过三次,三次都滑脱了。

      “你抖什么啊?”欧阳克问。

      段誉不敢看他,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衣带,结结巴巴道:“我,我……克公子,我……”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攥住了那根衣带。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欧阳克的腰,隔着薄薄的衣料,那人的体温烫得他手指一缩。

      衣带解开了。

      外衫松散开来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白色的,薄薄的,隐约能看见锁骨的轮廓。

      段誉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,猛地闭上。

      眼前却更清楚了。方才那一瞥早已烙进心底:那人颈侧细白的皮肉,喉结微微滚动的一线,还有中衣领口处,被体温煨得温润的布料,正随着呼吸轻颤,他闭着眼,眼皮却抖了抖。

      “……得罪了。”
      段誉哑声低语,也不知说给谁听,手指摸索着探去,先触到一片寒凉,是外衫的缎面,滑不溜手,他不敢用力,怕扯疼了那人,更怕触到不该触的地方,指尖顺着衣襟游走,像盲人在读一卷无字的书。

      段誉眼睛闭得太久,眼前泛起一片红,一次,两次,指尖擦过那人冰凉的手腕,又触电似的缩回。最后他只得用一只手扶住那人的肩。

      欧阳克注意到了,有些诧异:“你闭着眼睛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,我……”段誉颤得厉害,“克公子,我,我该事先向你解释的,我不是一个寻常男子,我这个人……我是喜欢男人的,若是贸然看了你的身子,那便是轻薄无礼,非君子所为,我,我不能……”

      欧阳克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声轻轻的,像是鹅毛扫在心尖上。

      “那你睁眼吧。”欧阳克说:“叫你看,你就看。”

      段誉的眼皮又颤了颤。

      他缓缓睁开眼——

      欧阳克正望着他。

      那张脸离得那样近,近得段誉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,看清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,看清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      烛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眼眸映得流光溢彩,像是盛了一汪春水,他微微歪着头,一缕发丝垂落在脸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,愈发精致,精致得不像凡间该有的人。

      段誉忽然不能呼吸了。

      太近了,近得他能看见那人眼中倒映着的自己,果真像个呆子,张着嘴一副傻样。

      “好看么?”他问。

      段誉点头:“好看。”
      那张脸就在眼前,近得他只要微微抬头,就能碰到那人的唇他闻到了欧阳克身上的气息,淡淡的,像是药草,又像是什么花香,丝丝缕缕钻进他鼻子里,钻进他心里,搅得他心猿意马,魂飞天外。

      他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

      他想移开目光,眼睛却不听使唤,死死黏在那人脸上。

      他想后退,身子却像被定住了,一动也不能动。

      欧阳克看着他那副模样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还不扶我躺下啊?”

      段誉这才猛地喘过气来,大口大口地呼吸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      其实欧阳克的衣裳已经穿得整整齐齐,连衣带都系好了,只是他自己乱作一团,还在人家身上反复摸索,不过段誉也随即明白过来,自己是被捉弄了。

      可他没有半分恼意,他只是望着那张笑脸,望着那弯弯的眉眼,望着那微微翘起的唇角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若是每天都能这样看着他笑,便是天天被捉弄,自己也甘之如饴。

      “克公子,我,我先去看看汤药煮好了没有。”段誉站起身,逃离此地。

      药确已煎好,浓黑的汤汁在瓦罐中微微翻滚,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气息。段誉端着药碗往回走,脚下却越走越慢。行至房门前,他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方推门进去。

      他不敢抬头看那人,只垂着眼走到床边坐下,舀起一勺药汤,轻轻吹了吹,小心翼翼送到欧阳克唇边:“克公子,趁热喝吧,喝了便好了。”

      欧阳克低头就着他的手,将药勺送至唇边,涓涓药汁咽下,段誉觑着他蹙眉吞咽,忍不住道:“苦不苦啊?这药色浓如墨,我瞧着都觉得苦。”

      欧阳克轻吐一口气,药效渐显,指尖微颤着复生力气,淡然道:“用毒的人可不怕药苦。”

      段誉叹道:“克公子,你真厉害。”说完,又一勺一勺地喂,欧阳克一口一口地喝,房中静谧如潭,唯闻勺沿轻触瓷碗的细碎声响,如更漏滴答,烛光摇曳,将二人身影投在壁上,影影绰绰交叠一处,恍若难分难解。

      段誉凝视他喝药之态,烛火明灭间,那人垂眸如敛翅之蝶,长睫在颊边投下一小片阴翳,苍白的唇沾了药渍,竟润出几分桃瓣似的薄红。

      他心中忽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,如暖絮塞满胸腔,竟不知是何滋味,他从未想过,照顾一人,竟能这般……这般教人心里满足。

      只是,药汤再过一半,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,冷风灌入。

      段誉猛地站起,下意识护在床前,看清来人,惊讶地喊了一声:“花公子!”

      正是花无缺。

      他一袭白衣沾满风尘,发丝微乱,衣摆上还有几点暗色的血迹,显是一路疾赶而来。他一见床上之人,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边:“克儿!你怎么样?”

      欧阳克也微微吃了一惊,抬眸看他,摇了摇头。

      花无缺喘着气: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欧阳克问道:“你呢?”

      花无缺也是摇头。

      两人四目相对,段誉则端着药碗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好像是看见了一对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璧人,心中顿时泄气,失了神采。

      眼见手中还有半碗汤药,段誉开口:“克公子的药还没喝完……花公子不如先歇一歇,有什么话慢慢说。你身上看着还有伤呢。”

      花无缺头也不回:“不要紧。”

      又问了一句:“什么药。”

      段誉道:“是克公子调制的解药。”

      花无缺立即伸出手,目光仍落在欧阳克那处:“你辛苦了,去休息,我来吧。”

      段誉望着那只伸来的手,掌心微汗,心中纵有万般不愿,终将药碗递了过去。

      他看着花无缺接过碗,在床边坐下。

      段誉默默退到一旁,忍不住叹道:段誉啊段誉,你原本不就想花公子能早早平安归来么?怎么他回来了,你反而不高兴了呢?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花公子,段世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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