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0、花公子,段世子 欧阳克怔怔 ...
-
天已亮,段誉歪在石阶上睡得正香,脑袋一点一颠,眼看要磕到膝盖,又猛地仰起,如此反复,竟也未醒。
欧阳克悄步走近,足尖轻点青砖无声,俯身凑近段誉耳边陡然低喝:“喂!”
段誉浑身一激灵,猛地睁开眼,眼前赫然是欧阳克那张精致的脸庞,以为自己还在梦中:“怎,怎么了?什么事?”
欧阳克板着脸,故作严肃,拍了下他的肩膀:“我的蛇儿呢?”
“啊?!”段誉大惊失色,才发觉手上空无一物,慌忙低头在身上乱摸,双手胡乱拍打着衣襟,“蛇呢?蛇呢?克公子我对不住你——”
他摸到脖子,忽然顿住了,那条小青蛇正安安稳稳地盘在那里。
段誉愣住,抬头看向欧阳克。
欧阳克已笑得前仰后合:“你,你好笨啊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段誉初时愕然,转瞬却绽开憨笑,全无恼色,欧阳克笑罢回头,瞥见花无缺自庙门缓步而出,目光如刃,凝在段誉身上,眉峰微蹙。
昨夜,花无缺曾密语欧阳克:“段誉此人,目露痴态,然内力浑厚若渊,恐非真愚,必有深藏。”嘱付其设防,欧阳克却嗤之以鼻。
花无缺眼见欧阳克仍与之接触,只无奈摇头,暗下心思,由自己仔细盯着这人了。
欧阳克袖中倏然滑出一支青玉短笛,横于唇边,一缕清越笛音破空而起,小青蛇闻声而动,自段誉颈间蜿蜒而下,落地昂首片刻,忽如箭矢般疾射向某个方向。
欧阳克脚尖一点地,人就飘起来了,白衣在风里翻了一下,眨眼落在一丈多外的矮墙上,笛声没断,他还回头瞅了两人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得意,明摆着是在显摆。
段誉怔然望着,正出神间,花无缺冷冷的声音截断思绪:“走了。”
段誉慌忙提气,凌波微步施展开来,如飞絮追云,紧随二人掠过晨光树梢。
疾行间,花无缺忽侧首问道:“你这一身本事,都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欧阳克一停,侧头看他,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:“这是秘密。”他足下一点,又跃出数丈,回头笑道,“无缺哥哥若想知道,那就得付出十足的真心来交换。”
花无缺忽而薄唇微扬,淡声道:“好。”二人目光相撞,刹那如星火暗涌,似有千言万语尽藏于无声。
“砰!”
段誉脑中兀自思索,竟未察前路,一头撞上横枝,跌落地时,正巧卡在两人中间,憨然捂面:“哎哟!一时走神……对不住,对不住!”
欧阳克低头打量他,忍俊不禁:“呆子,走路也能撞树,倒真不怕摔出个好歹。”
段誉揉额傻笑:“克公子说笑,段誉皮糙肉厚,不妨事。”
花无缺收回视线,漠然道:“速行。”
三人再不停留,循蛇迹疾驰,荒郊尽头,青蛇忽停,昂首嘶嘶着指向山坳深处。
欧阳克凝目远眺,那竹林掩映间,竟隐着一座恢弘庄子,白墙如雪,黛瓦参差,占地广袤,若非蛇引,绝难发现这世外秘境。
“好个藏头露尾的所在。”段誉低声惊叹。
欧阳克折扇轻敲掌心,忽指向段誉:“你,下去探路。”
“我?”段誉愕然指己。
“正是。”欧阳克笑意含锋,“呆子最不易引人疑,你最合适了。”
段誉二话没说,点点头,纵身翻过墙头,轻飘飘落在院子里,他四下张望了一圈,又翻回来:“院里好像没人,就几排花架子,种了些花花草草。”
欧阳克失笑:“我叫你去,你就真去了?你就不怕遇到危险,送了性命?”
段誉道:“克公子让我去,我自然得去,我不怕。”
欧阳克说:“呆子。”
段誉却浑不在意,憨声道:“呆子便呆子吧,只要克公子信任在下,在下便高兴。”
欧阳克又笑了一声,然后跃入院中,花无缺紧随其后,三人一同闯入。
院中花架参差,各色花草交错。欧阳克目光如电,倏然凝于一处,快步俯身细察。那是一片深紫幼苗,叶缘锯齿细密,日光下泛着幽芒,他道:“这便是夜幽昙了。”
段誉探头凑近:“克公子学识渊博,我就不认得这些。什么花啊草的,在我眼里都长得差不多。”
欧阳克却在院中闲逛式的笑了起来:“可惜了,这院子的主人,根本不会种这种毒草。”
花无缺道:“何以见得?”
欧阳克道:“夜幽昙喜阴畏光,需种在背阴处,需他却种在向阳之地,你看这些苗,十株里能活下来的,最多一株,这样种出来的夜幽昙,药性大减,制出的毒也不够精妙,中了毒的人,很容易就能察觉身上有异,只不过那人恰好毒了一些老乞丐,才能够得逞。”
“原来如此!”段誉连连点头,“克公子懂得真多!”
欧阳克道:“我要是他,我便会要羞得从此不敢用毒了。”
然后高声大笑,这时,高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“你对毒既有高见,何不与老夫比试一二。”
三人猛回头。
一个白发老头背着手站在那儿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离他们也就几丈远。人瘦巴巴的,脸阴沉沉的,一双眼睛跟毒蛇似的盯着欧阳克,嘴角挂着一丝看不透的笑。
欧阳克却不慌不忙,反倒笑了。他刚才说得那么大声,本来就是故意要引蛇出洞,进院子时他就发现了,这儿分明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“家传毒学,不外传。”欧阳克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说。
老头眼神一闪:“哪一家?”
欧阳克端详着这老头的脸,忽然笑了起来:“我知道你是谁了。”他把扇子一收:“有个人,一心想在毒术上压过西毒,费尽心思琢磨了好多年,结果不过是照猫画虎,最后让人打得灰溜溜滚出西域,从此没了踪迹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更深:“你是丁春秋。”
那三个字一出来,段誉和花无缺齐齐色变。
丁春秋!
星宿老仙丁春秋!此人原是逍遥派门下,后叛出师门,在西域创立星宿派,以毒术和邪功闻名江湖,手段狠辣,恶名昭彰。传闻他与西毒欧阳锋数次交锋,屡战屡败,最后销声匿迹——原来躲到了这里!
丁春秋面色微变,随即仰天大笑:“哈哈哈!不错,老夫正是丁春秋。我也知道你是谁了——”他盯着欧阳克,眼中闪过一抹怨毒,“好啊,你好好的少爷公子不做,跑到老夫的地盘上来,这不是送死么?”
话没说完,四周围墙后头呼啦啦涌出几十号人,把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。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,有中原打扮的,也有西夏武士样子的,手里刀剑全出鞘了,寒光直晃眼。
欧阳克扫了一眼,心里有了数。他轻笑一声:“丁春秋,你躲在这荒山野岭,还跟西夏人勾搭上了,想干什么?”
丁春秋脸一沉:“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欧阳克压根不怕,扇子一合,昂着脑袋说:“我们三个打你一个,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!”他瞅着这人,心里头只有讥讽,此人不过是叔叔手下败将,躲藏至此,只叫人贻笑大方。
段誉附和道:“就是!你这老头儿,长得贼眉鼠眼,居心叵测!我们才不会叫你得逞!”
花无缺一言不发,已拔剑在手。
丁春秋忽然怪笑起来,那笑声尖得刺耳,听着就让人发毛。
笑够了,他才慢悠悠开口:“你们中了老夫的毒,还想打赢老夫?”
什么?
欧阳克心头一惊,刚要提气,双眼忽然一酸。他心知不妙,立刻屏住呼吸,可丹田里空荡荡的,那一身内力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。腿一软,他站不住了,整个人往前栽——
“克儿!”花无缺大惊,伸手想扶,却发现自己四肢发软,内力也散了,只能用剑撑着地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克公子!”段誉一步抢上,双臂一展,稳稳将他接住,欧阳克身子软塌塌地跌进他怀里,竟没半分力气挣扎,只觉四肢百骸像被人抽去了骨头,连抬一抬手指都难。
他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毒。
欧阳克使了这许多年毒,从未失过手,今日倒好,栽在那丁春秋手里。这口气,叫他如何咽得下?
可此刻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这般软软地靠在段誉胸前,隔着衣料,能感到那人胸膛微微起伏,心跳声一下一下,竟比自己的还要急。
段誉低头看他,眼中满是惊惶:“克公子……你怎么了?”
欧阳克想说话,嘴唇动了动,却只喘出一口微弱的气,只得任由自己这般倚在段誉怀里,像一枝被雨打湿的柳条,软软地伏着,不知是毒发的缘故,还是旁的什么,眼眶竟有些发酸。
丁春秋得意洋洋地跃下来:“这悲酥清风,滋味如何?”他丢出一个空瓶,“此毒无色无味,中了就眼泪直流,内力全失,浑身无力,老夫苦心研制多年,老毒物那些玩意儿,不过是仗着蛇虫鼠蚁,粗鄙不堪!老夫的毒,比他半点不差!”
欧阳克咬着牙,眼睛还真有点不听使唤地想流泪,又恨又恼,恨不得咬人。
“哼!拿命来!”丁春秋忽然一掌拍过来,掌风呼呼的,直奔欧阳克面门!
段誉想都没想,一掌迎上去——
“砰!”
双掌一对,段誉只觉得一股大力撞过来,正要被震飞,丹田里忽然生出一股吸力!那吸力大得吓人,跟海似的,竟然把丁春秋掌里的内力咕咚咕咚全吸过来了!
丁春秋脸都绿了!他拼命想抽回手,可手掌跟粘住了一样,纹丝不动!
“吸星大法!”花无缺同样吃惊。
欧阳克也愣了,这段誉,居然还有这么邪门的功夫?
丁春秋脸色煞白,忙用另一只手断开了二人的连接,他惊退两步,脑门上的汗哗哗往下淌:“你是什么人!你怎么会吸星大法!你,你怎么没中毒!”
段誉一只手接着掌,另一只手还稳稳抱着欧阳克,生怕他摔了,听丁春秋问,他回道:“我为何要告诉你!你这恶人!歹毒至极!”
欧阳克虽然虚弱,仍不忘借机嘲讽:“还是不要说他歹毒了,不然他还要暗自高兴一阵儿,毕竟他的毒也不过如此。”
丁春秋气急:“好啊!老夫要再看看,你还有什么本事!”
眼见丁春秋扑来,一直默默调息的花无缺却深吸一口气,猛地吐出一口血沫,立即提着剑上前,挡在段誉和欧阳克前面。
花无缺与丁春秋斗法,他一招下来并不占上风,随即沉声道:“你先带克儿走。”
“好!”段誉二话不说,抬起欧阳克的胳膊将他整个捞到背上,脚下凌波微步一踩,嗖一下就蹿出去好几丈。
欧阳克趴在段誉肩上,费力地回头望去,只是转眼间,便看不见花无缺的人影了。
段誉跑得飞快,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不多时,那座破庙已在眼前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欧阳克放下来,扶着他在干草堆上靠好,急得团团转:“克公子,你怎么样?你没事吧?”
欧阳克闭着眼,有气无力道:“没力气……动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啊!”段誉急得直搓手,“得拿到解药才行!怎么才能拿到解药呢!那老头儿会不会对花公子下毒手?”
欧阳克烦闷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段誉蹲下身来,凑到他面前,认真道:“克公子,你别怕,那老头儿刚才说了,这毒不致命,你只管宽心,只要我段誉在一日,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。”
欧阳克怔怔地,忽然两行清泪滚落下来。
段誉慌了神:“你……你怎么哭了?别哭啊!”
欧阳克想说话,一开口,声音却已哽咽:“不是我想哭……是这毒……”他闭上眼,泪水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,也不知这呆子听不听得懂,但想到自己堂堂欧阳少主,竟落得这般狼狈模样,越想越委屈,倒当真有些想哭了。
段誉见他落泪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。他伸出手,想为欧阳克拭泪,手伸到一半又顿住,方才他与丁春秋对过掌,克公子想必不喜,犹豫片刻,他换了袖口,小心翼翼地拭去欧阳克脸上的泪痕。
“别哭,别哭……”他轻声哄着,声音温柔得像怕惊着什么,“克公子,你这样好看的人,哭起来……”
其实流泪的样子也十分好看,更叫人动容揪心,段誉说不出违心之言,只得暗叹一声,心急如焚地替他抹泪。
欧阳克睁开眼,泪眼朦胧中,望见段誉那张专注的脸,那人眼中满是心疼,眉头皱着,明明是个呆子,现在倒是没有笨手笨脚,温柔得不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