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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花公子,段世子 “他们怎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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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天光微亮,花无缺已立于欧阳克房外,他能听见房中有人,就这样默默等了半个时辰,才抬手轻叩门扉,指节与木相触,发出三声清响:“是我,花无缺,睡好了么?”
屋内窸窸窣窣响了片刻,像是翻身,又像是不耐烦的嘟囔,花无缺侧耳细听,听不真切,只当是默许,便负手立在廊下,静静候着。
他一夜未眠。
眼望着天边从墨黑渐次泛青,又从泛青透出鱼肚白,心里反复思量的,仍是屋中这人。此人分明一心要走,分明不愿与自己有甚瓜葛,可越是如此,他越不能放他离去。失了这个机缘,往后再想寻着,便如大海捞针了。
他伸手按在门边,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纹,想寻些甚么来按下心头那几分焦躁。却不料这一按,门竟呀的一声开了,原来欧阳克习惯古怪,并未落栓。
门扉洞开,花无缺抬眼看去。
欧阳克散着一头乌发,衣襟半敞,正倚在榻边揉眼,乍见门开,他眼睛眨了眨,似醒非醒地望过来,睡意未褪,眸光却亮。
花无缺靠在门框边,没有进去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欧阳克醒过神来,眉头便是一皱:“你急甚么?”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慵懒,却已透出三分不悦,“我还没打扮好呢。”
花无缺道: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他说着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,看见欧阳克这副模样,他心头反倒踏实了,人在眼前,便跑不了。
欧阳克打了个哈欠,也不避他,拖着被子跳下床,扯过外衫往身上披,动作随意得很,倒像是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你喜欢白衣么?”花无缺忽然问。
欧阳克随口道:“是啊。”
“你喜欢扇子?”
“是啊。”欧阳克一面系衣带,一面去拿梳子,心想这人怎么尽问些没要紧的。
“你还会吹笛子?”
欧阳克手上动作顿了顿,这回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:“是啊!”
花无缺却不恼,只望着他,目光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。
他的喜好,竟与自己一模一样。
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?但要是一对双生子那便算不上稀奇了。
他心里那个念头越发分明了,可随即又生出新的踌躇,他该如何与弟弟相认?若他根本不知自己还有兄长在世,这般冒冒失失上前认亲,岂不要吓坏了他?
欧阳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手上梳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他悄悄睃了花无缺一眼,又睃一眼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:这厮莫不是看上自己了?将他上上下下看得这么仔细。
欧阳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鱼形玉佩,又瞥见花无缺腰间隐约露出的那块,倒像是天生一对,欧阳克险些笑出声来,这人该不会把自己当成甚么命中注定的良配了吧?
想到此处,他倒不觉得这花无缺是小鱼儿派来的帮手了,若真是那鬼精灵找来的人,怎会这般磨磨蹭蹭,尽说些有的没的,到现下还不见动真格的?
待欧阳克更衣毕,二人下楼用膳,店中早已人声鼎沸,小二殷勤上前,报菜名如连珠:“松鼠鳜鱼,碧螺虾仁,响油鳝糊……”
一口吴侬软语,糯中带脆,快得像唱小曲。
欧阳克听得一愣一愣的,那些菜名绕在耳边,愣是没记住半个字,他握着折扇,一时怔在那里。
花无缺以为他有些窘迫,立即温声道:“想吃什么?只管说。”
欧阳克道:“若是我全都要呢?”
花无缺毫不犹豫掏出银两:“那便全点上。”
小二大喜,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长串。
欧阳克摇着折扇,似笑非笑:“花公子好阔绰嘛。”
花无缺眉间微微一蹙,似是对这个称呼不太受用,他抬眼望着欧阳克,忽然问道:“你自幼在何处长大?”
欧阳克偷偷翻了个白眼。
又来了又来了。
他正要随口敷衍两句,目光无意间往门口一瞥,只见檐下蹲着一群乞丐,破衣烂衫,蓬头垢面,正眼巴巴望着店里的食客,一个个喉结滚动,馋得直咽唾沫。
欧阳克眼睛一亮,计上心来,他叹了口气,脸上神色忽然黯淡下去,低头摆弄着扇坠,声音里带了几分落寞:“你这人问来问去,可我根本没有家。”
花无缺心头一紧:“没有家?那你是怎么生活的?”
欧阳克垂下眼睫,缓缓道:“还能怎么过?我从小没爹没娘,一个人在江湖上飘。饿了,就去偷几个馒头,冷了,就蜷在人家屋檐下。有时候偷东西被人逮住,免不了一顿好打……”他说着,撩起袖口,露出一截手腕,“你看这道疤,就是小时候被人用烧火棍打的。”
那手腕上确实有道淡淡的疤痕,不过是他年幼时贪玩摔的。
“最难熬的是冬天,”欧阳克越编越顺口,声音也越发低沉,仿佛他已经成了话本子里身世悲苦的男角了,“有一年在北方,大雪封了路,我三天没吃东西,饿得啃树皮。后来晕倒在雪地里,差点没冻死。是一个老乞丐把我捡回去的,他用破棉袄裹着我,给我喝了口热汤,我才活过来。”
他说着说着,自己都有点信了。
花无缺听在耳中,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他从小在移花宫长大,两位师父虽严厉,却从未让他受过半分苦楚。锦衣玉食,名师指点,他要什么有什么,而眼前这个人,这个极可能是他亲弟弟的人,却在外受尽苦楚。
花无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,他望着欧阳克,目光里满是疼惜,又隐隐带着自责,若自己早些找到他,他何至于吃这些苦?
好在……好在胞弟平安长大了,一身武功竟也练得这般利落。好在此刻他恰在此处,与自己相逢。花无缺心中暗叹,却不敢流露分毫。
花无缺沉吟片刻,终是斟酌着开口:“你,可曾想过寻访亲人?”
欧阳克想也不想,脱口道:“他们要么早早死了,要么就是将我抛弃了,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,来一个,我杀一个,以解我心头之恨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像真的被抛弃过似的。
花无缺心头一震,喉间话语霎时哽住:“对不起,我并非想要引起你的伤心事。”
欧阳克心中想笑极了,可面上却端起大度:“无妨,都是陈年旧事了。”
花无缺欲言又止,父母早逝之痛,江湖风波之恶,皆非三言两语可解。若贸然道出身份,岂非徒增嫌隙?罢了,且以真心相待,待机缘到时,再剖心迹不迟。
他当即提起筷子,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最嫩的肚裆,轻轻放在欧阳克碗里。
欧阳克低头看着碗里的鱼,一时有些愣神,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?这人怎么还给他夹菜?
正疑惑间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。
欧阳克抬眼望去,只见那群乞丐聚在一处,不知在说些什么,脸上都带着笑。他侧耳听了听,原是那些丐帮弟子在夸他们的帮主,洪七公。
那些乞丐越说越起劲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咱们帮主那打狗棒法,天下无双!什么西毒欧阳锋,□□功再厉害,遇见咱们帮主也得趴着!打狗棒专打□□,哈哈哈!”
欧阳克面色倏地一沉,指节微微用力,只听咔的一声轻响,手中竹筷已断成两截。他缓缓将断筷放在桌上,手掌轻轻按在桌面,那一按之下,竟震得杯碟轻轻一跳。
花无缺问:“怎么了?是菜不合胃口?”
欧阳克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些淡:“我已经饱了。”
花无缺低头一瞧,几样菜也只略略沾了沾筷,这就饱了?他抬眼望向欧阳克,目光中带着探询。
欧阳克却忽然笑了一声,道:“这些菜剩着怪可惜的。”
欧阳克叹了口气,脸上换了一副悲悯神色:“我小时候饿过肚子,知道那滋味不好受。如今看见别人饿肚子,总是不忍心。”他朝门口那群乞丐努了努嘴,“不如把这些送给他们吃吧。”
花无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没想到他还有这般善心,他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欧阳克唤来店小二,将那些剩菜装了食盒,亲自提着走到门口,笑吟吟对那群乞丐道:“几位兄弟,这些菜我们吃不完,你们若不嫌弃,拿去垫垫肚子。”
那群乞丐一愣,随即大喜过望,连连道谢,接过食盒便分食起来。
欧阳克站在一旁,折扇轻摇,笑吟吟看着。
片刻之后,一个乞丐忽然捂住肚子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。紧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,凡是吃了那食盒里饭菜的,全都倒在地上,捂着肚子打滚,口中哎哟连天,惨呼不绝。
欧阳克终于忍不住,哈哈大笑起来。
南帝北丐,东邪西毒,中神通。
他叔叔最瞧不上的便是这北丐洪七公,几个叫花子,也敢辱及叔父?
欧阳克讥讽道:“我早听说丐帮帮主是个饿死鬼投胎,没想到弟子们也一个德行,见着什么都要往嘴里塞,毒药也要吃进肚子里!这下好了吧?只能满地打滚啦!”
那些没来得及吃的乞丐又惊又怒,纷纷跳将起来,将欧阳克团团围住。
“恶贼!你……你竟敢下毒!”
“快拿解药来!”
喝骂声中,七八根竹棍已朝欧阳克劈头盖脸打来。欧阳克折扇一合,正要迎敌,忽见一道白影闪过,花无缺疾步上前,双掌翻飞,只听得啪啪啪几声,那些竹棍尽数被他荡开。
他身形一转,已挡在欧阳克身前,将那帮丐帮弟子阻在数步之外。
“诸位且慢!”花无缺沉声道,回头望向欧阳克,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,“解药!”
欧阳克见他与那群乞丐对峙,心知时机已到。他唇角微微一勾,也不答话,转身便走。
花无缺叹了口气,只得先稳住局面,抱拳道:“在下移花宫花无缺,此事由我一力承担,诸位中毒的兄弟,我必会设法救治。请容我先去追他回来,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已飘出数丈,朝欧阳克逃走的方向追去。
欧阳克并未逃远。
他奔出那条街,在一处路口忽地收住脚步,足尖点地,身形一顿,恍若白鹤敛翅,飘然落地。
白衣如雪,手持折扇,说不出的风流潇洒。
就在他落地的刹那,与一人擦肩而过。
那人本是低头走路,余光瞥见一道白影掠过,不由自主抬起头来。
然后,他便怔住了,直直立在原地,像是被人点了穴道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欧阳克。
阳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,照得清清楚楚,眉梢眼角的风流意态,唇边噙着的狡黠,不羁,都像是刻进了他的眼里。
那公子目送欧阳克离去,喃喃道:“啊……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神仙公子……”
欧阳克却浑然未觉,足下再点,又跃出数丈,落在一座石桥上,他收了轻功,倚着桥栏,折扇轻摇,竟是在等人。
果然,不过片刻,另一道白影已至。
花无缺落在他面前,面色微沉,伸出手:“解药。”
欧阳克挑眉:“没有解药。”
花无缺道:“什么?”
“那只是一点小伎俩,专门用来惩罚小人的,你放心,死不了人的,不过肯定会痛不欲生的。”欧阳克不紧不慢地道,扇子摇得悠闲。
花无缺望着他,目光复杂:“丐帮的人与你有过节?是不是他们欺负过你?”
欧阳克点头,答得干脆:“没错。”
花无缺目光一沉:“他们怎么欺负你了,你告诉我,我去替你讨公道。”
欧阳克哈地笑了一声:“什么公不公道?他们刚才说的话,我不爱听,不爱听,我就要让他们把嘴巴闭上。”
“就因为这样?”花无缺眉头紧皱。
“没错。”欧阳克扬了扬下巴,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“我行事如此,看不惯,那就滚远些。”
“我不会走,你用毒的本事,是谁教你的?”花无缺望着他,目光渐渐沉了下来,“江湖之上,不可如此行事。”
他心中暗自庆幸,好在那些丐帮弟子中的并非剧毒,否则若真闹出人命,此事必定传到洪七公耳中,那位前辈虽游戏人间,却最是护短,若知道他门下弟子被人下毒,岂肯善罢甘休?
欧阳克笑容一收,斜睨着他:“我偏不。你难道还想管教我不成?”
花无缺望着他,目光里有无奈,有疼惜,却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是。你若非要如此,我便将你的手绑起来。”
欧阳克折扇一合,冷笑道:“那你可以试试!”
“好。”花无缺探手入怀,又取出那条细绳。
两人对峙,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忽然冲了过来,生生插进两人中间。
“别打!别打!”
正是方才那个与欧阳克擦肩而过的年轻公子,他张开双臂,挡在了在欧阳克面前,满脸急切,一叠声道:“这……这位兄台,有话好好说,你怎么能用鞭子打人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