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4、花公子,段世子 “你有本事 ...
-
欧阳克已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袍,发丝也重新束过,整整齐齐,一丝不乱,他倚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,啜了口茶,眉梢眼角又恢复了往日那般风流神态。
欧阳克饮尽盏中茶,随手将茶盏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来,对手下人吩咐道:“去给我准备一些盘缠。”
属下躬身道:“敢问少主打算往何处去?”
欧阳克脚步一顿,侧过头来,似笑非笑地望着他:“我要告诉你么?”
那属下却不慌不忙,恭恭敬敬道:“是庄主提前吩咐,请少主务必告知。”
欧阳克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声里倒没什么不悦,他脚步一顿,微微侧头,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张舆图上,他伸出手指,在那墨点上轻轻一点:“苏州。”
那属下愣了愣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他又偷偷瞥了一眼舆图的另一边,那里才是金王爷府的方向,本该是少主原先要去的地方。
这一东一西,已是渐行渐远了。
。
苏州。
阊门外,山塘街。
欧阳克已经在苏州游荡了三日,只身一人,白衣折扇,像个游学的世家公子。这几日他逛了虎丘,看了枫桥,尝了三白酒,也听了一肚子的闲话。
其中最热闹的一桩,是前些日子城外枫桥边出的奇事。
“哦?是何方神圣出手?”有人急问。
“一位是那百毒神君,双手乌黑如墨,沾者立毙,触者即亡!另一位……竟是移花宫的人!”说书人语音一落,满座哗然。
提及移花宫,茶楼里霎时喧声鼎沸。“那移花宫可是女子禁地,江湖谁人不知?可前日现身的那位,偏偏是位男子!白衣如雪,面若冠玉,出手时漫天飞花,厉害非常!”
飞花?欧阳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折扇,又瞧了瞧身上的白衣,嘴角浮起一抹讽笑。那移花宫排场这么花哨,倒确有几分意思。
可论起风姿仪态,他欧阳克偏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压过他去,眉梢一扬,眸中流光似剑,端的如春水初生,春风十里亦不及他半分风流。
他正在寻一人。正是那传闻中的百毒神君,据说一掌便败了当地恶霸恶通天。
欧阳克掌心微蜷,指尖轻叩扇骨,心下暗忖:且看看是他的毒厉害,还是自己这西域奇毒更胜一筹,只是那人留下的气息微弱如丝,至今仍未寻见踪迹。
恰在此时,一个青衫少年正从门外晃过。欧阳克袖中蛇儿忽地探头,他顺势望去,那少年步履看似散漫,左顾右盼,十足游手好闲模样,可欧阳克目光如炬,只瞧他脚步虚实交替,便知是身负武功之人。
折扇啪地一收,欧阳克不紧不慢跟了上去,那少年穿过两条街巷,拐入一条僻静窄巷。巷中站着个壮汉,五大三粗,一脸憨相,正蹲在地上数着蚂蚁,不是恶通天是谁?
“恶通天!”小鱼儿大喊一声,嗓音清亮如击玉罄,尾音未歇,人已跃至巷口。
恶通天抬头,挠着满头黄发,咧嘴笑道:“大哥,你回来了?”
小鱼儿袍袖轻拂,压低声音道:“那红叶先生的下落,我有眉目了。”
恶通天浓眉一拧,憨态可掬:“红叶先生?便是那专写武林隐秘的酸儒?大哥找他作甚?”
小鱼儿眼珠滴溜溜一转,嘿嘿笑道:“他手里秘辛如山,随便抖落一星半点,够咱们逍遥半世!”话锋忽转,语音微颤:“再说……我也想知道,我爹娘……”
正此时,两股劲风自身后袭来,一左一右搭上二人肩头,懒洋洋的语声裹着一股奇特的的香气:“你就是那百毒神君?好大的名头。”
那手掌压下,加注了几分内力,小鱼儿脊背一僵,缓缓转身,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。
小鱼儿正欲回击,颈间忽有凉意游走,低头望去,一条通体碧青的小蛇正悬于半空,三角蛇头微微昂起,信子吞吐如电。
“什么百毒神君?”小鱼儿已然察觉对方是个高手,脸上瞬间堆满笑,端的似那江湖浪子惯见的油滑模样:“兄台怕不是认错人了?我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江湖草芥,专骗人耍子罢了。”
欧阳克眉梢微扬,按住恶通天的那只手松开,摇起了扇子,他打量着小鱼儿,问道: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鱼儿笑嘻嘻道:“鱼儿小。”
欧阳克道:“真名。”
小鱼儿道:“鱼小儿。”
欧阳克目光一冷:“我不喜欢别人骗我。”
小鱼儿喉头微动,忽地眨眨眼,改口道:“……小鱼儿。”
欧阳克唇角勾起一抹讽笑:“好怪的名字,不如前两个。”
小鱼儿反问道:“那我问你,你又叫什么名字?”
欧阳克道:“白公子。”
小鱼儿鼻中轻哼,分明不信:“真名。”
欧阳克却语带戏谑:“我也喜欢骗人,所以……你只能被我骗了。”
小鱼儿喉头一哽,如鲠在喉。
这人……有点东西。
恶通天在一旁看得发愣,挠着头问:“大哥,你们认识啊?”
小鱼儿没理他,只顾盯着欧阳克的眼睛。这人虽然笑得和气,可那条蛇还悬在他脖子上呢,他忽然想起方才和恶通天说的话,心头一跳,这人,该不会也是冲着红叶先生来的吧?
果然,欧阳克开口了:“对了,你是不是知道那位红叶先生的下落?在下也想知道。”
欧阳克已看出这小鱼儿与恶通天是一伙儿的,想来所谓的百毒神君不过是江湖骗子,没了和他比毒的兴致,可是他们口中的红叶先生,却让他好奇。
据说那个红叶先生掌握着武林所有人的秘辛,够让德高望重的前辈脸面尽失,欧阳克最喜欢看这种热闹了。
小鱼儿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想知道?”
欧阳克道:“是啊。”
小鱼儿叹了口气,肩头一耸,道:“我又不知道他在哪儿,你问我有什么用?”
话音未落,他脖子上那条青蛇忽然往前探了半寸,冰凉的鳞片贴上皮肤,蛇信子轻轻一吐,在他耳根处扫过。
欧阳克冷笑道:“你真不知道?”
小鱼儿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笑问:“这蛇儿有毒么?”
欧阳克道:“有啊。”
小鱼儿问:“厉害么?”
“不厉害。”欧阳克语气随意得很,“只会直接叫人死,不能折磨人。”
小鱼儿哦了一声,平平淡淡的,然后他两眼一翻,露出一片眼白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恶通天一把扑过去将他扶住,连声道:“大哥!大哥!你咋了?你可别吓我!”他抬起头,冲着欧阳克哭丧着脸,眼窝里竟似要挤出泪来,“这位公子,我大哥有病,不经吓,一吓就死!真的,真的不经吓!”
欧阳克低头看着地上双目紧闭,气息全无的人,挑了挑眉。
他伸手探了探鼻息。
确实没气了,确实像死了。
欧阳克笑了笑,目光却随即落在小鱼儿腰间挂着的一枚吊坠上,那是一条鱼儿的形状,青玉雕成,活灵活现,看着很是别致。
“人既然死了,那东西不能浪费了吧?”
欧阳克笑了一声,伸手,一把吊坠摘了下来。
“喂!”地上的死人一骨碌弹起来,指着欧阳克的鼻子跳脚:“连死人的东西都抢!这样缺德是会被天打雷劈的!”
欧阳克把玩着那枚鱼形吊坠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:“我要是把死人给气活了,那是不是大德一件?”
小鱼儿气结,伸手去抢:“你把东西还我!”
欧阳克退后一步,折扇隔开他的手:“你先告诉我,那红叶先生在哪儿。”
“我也在找!”小鱼儿瞪眼,“我要是知道,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扯皮?”
欧阳克看着他的眼睛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小鱼儿算是认栽,忽自怀中摸出半张皱若枯叶的笺纸,在欧阳克眼前一晃:“此乃红叶老儿亲笔书信,我正欲凭这字迹寻人。你若有意,咱们不妨做个买卖。”
欧阳克目光扫过那泛黄纸笺,折扇轻摇道:“好,成交。”
二人面对面笑着,一个笑得和气,一个笑得无害,双手探出,势要做个交换,可小鱼儿身形倏忽一晃,竟非扑向对方,而是如白鹤掠水般斜窜丈余,同时袖中寒光一闪,三点寒星分袭上中下三路。
欧阳克早有防备,折扇倏然展开,内力贯注扇骨,叮叮叮三声清响,暗器尽数击落,未待招式用老,小鱼儿已如游鱼贴壁,欺至身侧,五指如钩直取对方袖中的鱼坠子。
欧阳克侧身若柳絮随风,左手护住玉佩,右手折扇横扫而出,扇缘裹挟劲风,直削小鱼儿脉门。
小鱼儿暗道不妙,只能舍了那密信,引欧阳克去夺,小鱼儿则如鬼魅窜至身侧,右手陡然探向欧阳克腰间!
“好个声东击西!”欧阳克轻笑,侧身避过夺坠之手,小鱼儿掌心一抄,竟真从欧阳克袖口带出一物,落地后头也不回,拽着恶通天疾驰而去。
奔出三条街巷,小鱼儿倚墙喘气,摊开手掌,手中的羊脂玉佩温润生光,雕工精绝,显然价值连城。
他得意未久,笑容忽凝,掌心翻覆数次,喃喃道:“鱼呢?我的那枚鱼坠子呢?”
忆起方才交错瞬间,在这自己夺玉时,欧阳克竟早将鱼坠暗换入袖,做了个替换,刹那间恍然大悟,自己竟被那白公子使了李代桃僵之计!
欧阳克摊开左手,那枚鱼形吊坠,好端端地躺着。
另一只手里捏着信,至于那块被抢走的玉佩,是谁送的来着?记不清了,总之,他更喜欢现下这块。
欧阳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信上的字迹很寻常,不过瞧小鱼儿不愿割舍的模样,应当是出自本人之手,那就能派得上用场。
他的蛇儿,闻到了气味儿,最擅长追踪。
蛇儿一引,欧阳克来到寒山寺外一处僻静宅院,青蛇自他袖口缓缓游出,欧阳克轻功跃入,从黑暗中走出,白衣在夜色里分外显眼,他不在意。
那条青蛇昂起头,冲着二楼的方向吐了吐信子。
就在这儿了。
欧阳克足尖一点,白衣飘起,如一片落叶落在二楼的窗棂上,他侧耳听了听,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,平稳,绵长,却是个不会武功的人。
折扇轻轻一推,窗闩无声而断。
他闪身而入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一个灰衣老者,正伏案写着什么,听见动静,老者猛然抬头。
欧阳克的折扇已点在他颈侧。
老者哼都没哼一声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欧阳克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,随手放在一边,目光落在那张案上,案头放着一个檀木箱子,半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,挑挑练练,没曾想,其中竟然有好几个让他熟悉的名字。
这不看倒也罢了,一看之下,饶是欧阳克见多识广,也不禁微微一怔,信中所载,竟是关于桃花岛主黄药师的秘辛。
这位东邪与他叔父欧阳锋素有往来,欧阳克自幼便听闻其人其事,只道是个非常邪气的世外高人。
岂料信中所言,却道黄药师虽娶了冯氏为妻,心中真正情根深种的,却是他的女弟子梅超风,只因碍于世俗师徒名分与礼教大防,才不得不将这份情意深埋心底。
后来梅超风盗走《九阴真经》下卷,叛出师门,黄药师虽当众震怒,打断诸弟子腿骨并将他们逐出桃花岛,却始终未曾对梅超风发出江湖追杀令,其中缘由,耐人寻味。
信中更言,梅超风双目被陈玄风诱骗,以致被黄药师以弹指神通所伤失明后,仍对人言师父待我恩重如山,此中隐情,绝非寻常师徒之情可比,更有甚者,据闻黄药师每年在梅超风生辰之日,必独往东海一处孤岛,吹奏玉箫一夜,风雨无阻,直至天明。
欧阳克读罢,忍不住咂了咂嘴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这写信之人红叶先生,当真好大的胆子,竟敢将这等师徒□□,不为世俗所容的私情编造得有鼻子有眼,简直荒唐至极!
他冷笑一声,将这封信丢在一旁,又随手拾起一封,目光触及封皮上那五个力透纸背的字,西毒欧阳锋,手背青筋猛地一跳,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。
这红叶先生,竟敢连他白驼山的家门也敢编排?
欧阳克眼中杀机毕露,转头狠狠瞪了一眼,心中暗道:等你醒了,定要放几条七彩毒蛇,咬你几口!
他强抑怒气,正要撕开封皮一探究竟,忽觉脑后风生。
极轻的风,像一片落叶飘过。
欧阳克来不及多想,身形疾旋,折扇反点。
“嗤——”
剑光如雪,从他身侧掠过,将手中那封信劈成两半,两片残纸飘飘荡荡,落在地上。
欧阳克退开三步,抬眼看清楚来人。
那白衣人来得极静,他从枫桥那头缓缓行来,衣袂不扬,步履无声。
花瓣纷纷扬扬,飘落如雨。
不是风吹的,也不是撒的,就那样凭空飘来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发间,落在青石板上,铺成一条□□。
欧阳克远远望着,折扇在指间轻轻一顿。
嗯……有点骚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也是一身白衣,也是世家公子的做派。可人家出场有花瓣,他出场什么也没有。
欧阳克微微眯起眼睛,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,那花瓣好像是移花宫的技艺,他弄不来花瓣,那要是换成蛇呢?
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自己白衣飘飘地从枫桥那头走来,周身簌簌落下的不是花瓣,而是一条条青的,白的,花的细蛇,扭着身子往下掉,落在肩上,缠在臂间,垂在眉梢……
欧阳克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,唇角微微上扬,笑意从眼底一闪而过,很快又敛去,目光只在那人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移开,落在他手里的剑上。剑身细长,剑光清冷,是口好剑。
“你将他杀了?”来人开口,声音很冷,和他的人一样。
欧阳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红叶先生,他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杀了又怎样?”
来人的目光沉了沉。
剑光再起。
这一剑比方才更快,剑气如霜,带着凛冽的寒意,欧阳克折扇一横,在剑锋上一搭,借力侧身,同时左掌拍出。那人剑势不收,剑身一抖,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转回来,削向他的手腕。
移花接玉。
欧阳克听说过这门功夫,以柔克刚,借力打力,最善化解对手攻势。但眼前这人,分明已将这门功夫化入剑法之中,招招凌厉,却又招招留有后手。
有点意思。
欧阳克打起精神,折扇翻飞,一套拳头打开,他的拳法走的是诡异一路,招式刁钻,变化莫测,配上那条伺机而动的青蛇,寻常高手很难招架。
但这人不是寻常高手。
他的剑法绵绵不绝,每一剑都像流水一样自然,却又像流水一样难以阻挡。欧阳克的折扇点过去,被他的剑势一带,轻飘飘地滑开,青蛇探过去,被他剑光一逼,又缩了回来。
明显讨不到好处,欧阳克心里清楚,这人武功不在他之下。
他一面拆招,一面打量四周,寻找脱身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,那人的剑势忽然一顿。
他的目光落在欧阳克腰间,那枚新挂上去的鱼形吊坠。
欧阳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忽然也是一愣。
那人腰间,也挂着一枚吊坠,雕工一模一样,连鱼眼睛的那两点墨玉,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欧阳克眨了眨眼,这人不会是那小鱼儿找来报复的罢?
那人也愣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,欧阳克足尖一点,身形向后飘起,已掠到窗口。
欧阳克身子一拧,他的人已落在窗外的枫树枝头,回头一笑:“你有本事来追我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