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综武侠]小毒物》四火夕山

33、傅公子 你的解释，

　　欧阳克又回过身去，实不愿再瞧见傅红雪，却听身后马蹄声急，傅红雪已策马如电，瞬息间拦在面前，马蹄溅起黄沙漫天。

　　欧阳克只得勒缰停住，任对方双目如炬盯住自己，偏将脸侧向一旁，冷声道：“你穷追不舍做什么？莫非是想要报复？”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要比试的话，我可不怕你。”语声虽硬，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瞥向那人苍白的脸，心下暗暗吃惊，他素知自己蛇毒厉害，常人中者早已瘫作烂泥，此人竟能强撑至此，倒叫他暗暗佩服。

　　傅红雪鬓发尽湿，大漠罡风掠过，吹散他额上冷汗，却吹不散眼中执着。他哑声道：“我从未想过与你动手。”喉头微颤，一字字道：“你知道，我不会这样想。”

　　欧阳克无视他迫切解释的神情，道：“既非寻仇，那你便请回罢，不要拦我的道。”

　　傅红雪忽踏前一步，座下马蹄惊嘶，他逼近欧阳克身前，浑身衣襟被风卷得猎猎作响，眼中竟泛起一丝凄色：“我只想问一件事，你果真……不再喜欢我，要离我而去了么？”

　　欧阳克心口猛地一跳，强自镇定道：“是又如何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傅红雪问，指尖微颤，几乎要按上对方肩头。

　　欧阳克倏然挥袖震开他手，道：“没有为什么，感情这种事情，本就没有缘由。”话未落音，却见傅红雪眼中血色骤涌，竟似要呕出血来，风沙裹着彼此的呼吸，缠作一团理不清的乱麻。

　　欧阳克别过脸去，摇了摇头，说道：“看来你这人是真的死脑筋，我都那样对你了，你却跑来问我喜不喜欢你，告诉你罢，我都想过要杀了你。”

　　傅红雪听罢，惨然一笑，目光如剑锋般掠过欧阳克的脸庞，涩声道：“是我愚钝，总学不会周全。你会那样对我，我能理解，你很生气，我……我没能早些杀了马空群。”

　　欧阳克眉梢微挑，淡然道：“倒也不尽然。”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在傅红雪紧攥的拳头上，那手背上青筋暴起，似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
　　傅红雪倏然抬头，眸中掠过一丝惊疑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
　　欧阳克摇头：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本该是收场的时候了，可傅红雪却不肯就此罢休，他一把攥住缰绳，勒得胯下马儿打了个响鼻：“我们一定要说清楚！”

　　欧阳克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，也不知是在笑，还是在叹。

　　傅红雪胸膛起伏，已然是紧绷到了极点，他忽然想起那日欧阳克曾眼含怒意，对他说出你骗我三字，又忆起那日自己跪于母亲榻前，鞭痕如烙，空气中却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异香，是那人身上独有的味道，曾在夜里，那香气就萦绕在枕畔，在床榻间伴他入眠。

　　他当时只当是幻觉。

　　只因那香气一会儿在，一会儿便散了，散得无影无踪，他想，大约是自己太痛了，痛的时候，欧阳克便会在心里冒出来

　　此刻，傅红雪幡然醒悟，喉间发苦：“你……听见了我说的一些混账话？”

　　欧阳克冷冷颔首：“我的确听见了。”

　　傅红雪身形一晃，似要坠下马来。

　　欧阳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手臂，两人俱是一怔，四目相对，黄沙依旧漫天，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住了。

　　傅红雪脸色本就苍白如纸，此刻更似罩上了一层寒霜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如困兽般急欲剖心自证：“那绝非我本意，我岂会算计于你？只是我母亲被仇怨噬心，断难容你……我惧护你不住，才出此下策！”说到后来，声音已然嘶哑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犹如惊涛拍岸。

　　欧阳克忽地展颜一笑，那笑意浅浅浮在唇边，眼底却是一片清冷，悠悠道：“你是想保护我？”又道：“你的解释，我愿意相信，你若只是存心利用我，那我欧阳克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蠢货了。”

　　傅红雪听他竟肯信自己，心头一热，正要开口，却见欧阳克忽地冷笑一声，语锋如刀：“可那又怎样？就算你是真心为我好，就算你我之间从无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，我也不想再继续了。”

　　这话语如冰铁相击，铮然有声，震得傅红雪心头一颤。

　　原来在傅红雪尚未追来之时，欧阳克骑着白驼，只是走了一阵，心里便静了，之前那股火气也已经散了，就像大漠里的风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他这人向来这样，气头上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，可一旦过了那个劲儿，反倒能把事情想明白。

　　他知傅红雪或有难言苦衷，却懒得深究，他素来厌烦话本中主角们为误会辗转缠绵，如困蛛网，到得最后，只怕连自己也分不清，那放不下的究竟是刻骨铭心的爱，还是蚀骨灼心的痛，若一段情，终要落到那般田地，他欧阳克宁可连那开始的甜蜜也不要。

　　傅红雪颤声道：“你既然信我，为何……为何不肯原谅我？”

　　欧阳克道：“因为我厌烦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“我自幼逍遥自在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，从不思前想后，更不计什么后果。”

　　傅红雪情急之下，一把攥住他手腕，五指如铁箍：“你若要什么，我皆可依你！便是舍了这条性命，也随你去天涯海角！”

　　欧阳克却微微蹙眉：“你不能。”

　　傅红雪一怔，只听欧阳克续道：“我叔叔乃是一代宗师，位列天下五绝，我从前只道世人最看重的便是武功，故而初识你时，扮作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傻子，想试试你的心意。你那时不曾有半点嫌弃，仍愿与我相交，我便以为……这便是真心了。”他说到此处，语声渐低，忽又抬起眼来，目光直直望向傅红雪，“可如今我方知，是我弄错了，你最看重的是复仇。”

　　傅红雪急道：“你对我，也……”

　　“也重要？”欧阳克打断他，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“那便好。”

　　他并未挣脱傅红雪的手，只静静问道：“今夜我必然是要走的，我只问你一句，你肯放下仇恨，随我同去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闻言，如遭雷殛，面色刹那间灰败如死。他攥着欧阳克手腕的指节却愈发紧了，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嵌入对方血脉之中：“我会……我会了结一切，而后便去寻你。求你再信我一次。”

　　欧阳克忽地轻笑出声，眉梢微微扬起：“我叔叔平生最痴迷武功，白驼山上的绝学他无所不通，除了当世五绝，天下人他都不放在眼里，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能叫他动心，便只有最厉害的武学九阴真经了。”

　　他语声渐缓，似沉浸于旧事之中：“我七岁那年，忽然有一个消息传到了白驼山，天下第一的王重阳死了，九阴真经便放在他的棺材里，那时全真教失了主心骨，正是最空虚的时候，我叔叔若要去夺，岂非探囊取物一般？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地盯住傅红雪，“可他终究不曾离开白驼山半步，你可知为何？”

　　傅红雪喉结微微颤动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欧阳克自问自答：“只因我年幼，他放心不下，总要把我放在眼前，最后，他宁可舍了那绝世秘籍，也不肯带我踏入中原险地一步。”言罢，他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冷光，如利刃直刺傅红雪心口，“而今我再问你一句，你想要我做什么？凭什么觉得我要应你？”

　　傅红雪喉间哽咽，竟吐不出半个字来。

　　他原想说，求你等我。

　　可这话此刻已说不出口了。

　　两行热泪无声滚落。那泪烫得惊人，滑过冰冷的面颊，留下一道道灼痕，濡湿了衣襟。傅红雪双目赤红，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，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，眼前的一切都化作朦胧的水光，大漠，那个人的身影，全都氤氲成一片。

　　可就在这片模糊之中，欧阳克的笑却愈发清晰起来，如雪中红梅，灼灼其华，刺目得教人心尖发疼。

　　傅红雪恍惚间想起那日马空群猖狂的笑声，若当时自己能一刀斩下那贼子的头颅……可那日，他终究没有，他在血仇与情义之间摇摆不定，如踩在刀尖上行走，到头来，仇未报，人先离。

　　大漠的风从远处吹来，卷起漫天黄沙。两个人影相对而立，一个泪流满面，一个含笑如初，中间却隔着千山万水，再也越不过去了。

　　傅红雪总是喜欢攥住欧阳克的手腕，那握在手心的触感，原该是温热的血肉，却不知何时已凉了下去。

　　他最先握的是刀。

　　刀不离身，凡是重要的东西都想着抓在手心里，只是他从拾起刀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了一生的所求，那是血海深仇，是不共戴天。

　　他也不曾料到，自己竟会用这只握刀的手，去握住另一个人。

　　他是一双杀人的手，染过血，沾过仇，指节粗粝，布满老茧，可那只手握住欧阳克手腕的时候，也曾小心翼翼的，生怕用力太重，弄疼了他。那时候他以为，只要握住了，便不会丢。

　　此刻，傅红雪指尖的力道却一点点散了，像攥着一把细沙，越是用力，越是从指缝间簌簌流走，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沙粒滑落，却连一片都留不住。他想攥得更紧些，可攥得越紧，流失得越快，掌心渐渐空了，那些沙粒落在地上，被风一吹，便散了，寻也寻不着。

　　傅红雪已然明白，他留不住欧阳克，于是主动松开手，掌心空落落的，连带着胸膛里那颗心，也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。

　　欧阳克神色淡淡，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收场，脸上没半点意外，也没半点惋惜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他忽然抬手，指尖勾下耳畔那枚小小的耳饰，随手一抛，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冷硬的弧线，迎着惨淡的月光，翻转了几下，啪地一声落在傅红雪面前的沙地里。

　　“还给你吧，我已经不需要了。”欧阳克语气干脆利落，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
　　傅红雪心头猛地一颤，下意识伸手去接，却只抓了一把空荡荡的夜风。他低头看着那枚耳饰孤零零地躺在沙里，边缘正慢慢被流沙吞没，一点一点，像一段念想正在被埋葬。

　　他突然就慌了。

　　不及思索，人已翻身下马，甚至没站稳便扑倒在沙地里。十指发疯似的刨着那些冰冷的沙砾，指甲缝里塞满了细沙，磨得生疼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　　终于，那枚带着余温的耳饰被他攥进掌心。他紧紧握着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像是握着这世间最后一点值得留恋的东西，他猛地抬头，想喊住什么，可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风，卷着沙子呜咽着往远处跑。

　　哪里还有欧阳克的人影？

　　傅红雪僵在原地，掌心的耳饰硌得生疼，却抵不过胸口那一阵阵剜心蚀骨的疼。眼底漫上一层血红，他对着那片空茫的大漠，喃喃道：“你不愿等我……那便由我去寻你，天涯海角，哪怕你……哪怕你身边已有了旁人，我也要见你。”

　　风吞没了他沙哑的嗓音，大漠沉沉，无星无月。

　　却说欧阳克骑着白驼，一路出了边城。边城之外荒凉得很，连个像样的客栈也无，他只能硬着头皮赶路，□□白驼蹄声得得，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清。

　　直到日头偏西，漫天黄沙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，他才到了白驼山分舵的一处驿站。

　　“少主！您来了！”

　　驿站的属下们一见是他，慌忙迎了上来，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，可走近了一瞧，几人脸色齐齐一变，少主身上那件白袍，衣襟上沾着斑斑驳驳的暗色痕迹，像是干涸的血，他脸色平淡，唇上无半点血色，像是受了伤。

　　有人忙问：“少主，您这是怎么了？”

　　欧阳克摇了摇头，一言不发，只淡淡吩咐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，他要好好歇息。

　　属下们不敢多问，连忙照办，可欧阳克离去，几人便面面相觑起来，少主这模样，分明不对劲，衣裳带血，神色淡然，像遭了什么天大的变故，少主素来风流倜傥，洒脱不羁，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？

　　犹豫再三，还是有人拿定了主意：“总舵那边早有交代，要盯着少主的行踪，少主一离开边城，咱们就得传信回去。”

　　“信上……怎么写？”

　　“自然如实禀报，少主的事，咱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
　　当下便有人研墨铺纸，提笔写信。信里写得仔细：“启禀庄主：少主已抵分舵，衣襟见有血迹，恐遇敌手，自入驿站，未发一言，与往日判若两人，此间情形诡异，小的不敢擅问，惟据实以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