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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傅公子 咬一口 ...

  •   欧阳克身形一晃,已飘然远去。

      只是傅红雪那几句话却在脑子里生了根,转来转去,转得他脑仁儿疼。

      他靠在墙上,仰头望天,眼眶忽然酸了,酸得发胀,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,他使劲睁大眼,睁得眼白都出来了,可那东西不听话,骨碌碌滚下一颗,顺着脸颊淌,烫得像烧红的铁蒺藜在肉上划。

      他抬手,狠狠抹掉。

      又一颗。

      再抹。

      抹着抹着手顿住了。

      胸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酸涩委屈,如何也按捺不住,他堂堂白驼山少主,几时受过这等腌臜气?巴巴地跑来讨没趣,像个痴傻的愣头青。

      凭什么?

      欧阳克怒从心起,一脚狠狠踢向墙根的石子。那石子嗖地一声飞出,撞在对面墙上,啪地碎裂开来,他犹不解恨,正待再踢,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
      “就是他!画像上的那个!”

      欧阳克回过头来。

      只见巷口立着三个彪形大汉,手提钢刀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为首一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,对着他的面容比划一番,眼中顿时精光暴射,如同看见了行走的金银。

      “错不了,就是他!和那使刀的同伙!”

      “就他一个?”

      “就他一个!那刀客不在!”

      三人对视一眼,脸上均露出狰狞的笑容,提刀便围拢上来,他们见欧阳克白白净净,身形并不魁梧,看似文弱书生,披着黑色袍子,看着并非普通人,不过他们也懒得细究,反正万马堂只要人头,死活不论。

      “小子,算你倒霉。”为首者晃了晃手中钢刀,“万马堂悬赏五十两要你人头,五十两啊,够爷爷们快活好些日子了,识相的,自己把脑袋伸过来,省得爷爷们动手费事!”

      话音未落。

      那人只觉眼前一花。

      那白衣公子明明还在原地,似是动都未曾动过,可他自己却已飞了出去,直直撞在巷壁之上,又摔落在地,只觉浑身骨骼仿佛散了架,他挣扎欲起,却发现右臂软垂,全然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
      他抬头望去,两个同伴也已瘫倒在地。一个蜷缩如虾,双手捂腹,口中发出嗬嗬之声,似被抽尽了全身气力,另一个抱着断腿,在地上翻滚哀嚎,那腿自膝盖处弯折出一个诡异角度,显是已断。

      而那位公子,方才还似画中走出的清雅人物,此刻正立于三人之间,衣袂微动,气息平稳,竟似未曾费半分力气。

      他面容依旧俊美,眉眼依旧精致。可那双眸子,此刻却冷得可怕。

      欧阳克缓步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
     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正好压在那人身上。

      “回去告诉你们万马堂的人。”他声音懒懒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就说公子爷跟傅红雪掰了,让他们赶紧把那劳什子画像撤下来。”

      欧阳克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,那手看似柔若无骨,未沾尘泥,可拍在脸上,一下一下,清脆作响,疼得那人泪水直流。

      “要是再让我瞧见,公子爷的画像和傅红雪的黏在一块儿。”欧阳克忽地一笑,他笑起来是真好看,眉眼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可那笑意只挂在脸上,没进到眼睛里。

      “我便杀上万马堂,见一个,杀一个。杀个片甲不留。”

      那人拼命点头,脑袋点得像鸡啄米,只恨自己不能点得更快些。

      欧阳克只将这些人警告一番,心里已打定主意不帮傅红雪,一点都不想跟万马堂再扯上关系,这会儿他巴不得马空群那老东西长命百岁,活得越久越好。

      说完他就站起来了,没再看一眼,转身,飘远了。

      留下三个大汉瘫在地上,浑身哆嗦,尿都快吓出来了。

      欧阳克回到客栈时,周老汉正伏在柜上打盹,鼻息微闻。

      忽闻楼上轰隆一声巨响,周老汉惊得从椅上滚落,他摸上楼来,推门一看,登时吓得魂飞魄散,只见房内一片狼藉,满地碎瓷烂木,桌椅翻倒,四脚朝天,俨然被人掀了底朝天。

      而那位白衣公子,正孤零零立在屋子中央。

      周老汉连大气也不敢出,欧阳克缓缓转过头来,目光扫在他身上,那老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,心道:先前那个使刀的已是可怕至极,怎的这公子比他还要胜上三分?

      两人对视片刻,欧阳克忽地开口,声音冷淡:“这屋子,你大可以去叫那拿刀的赔,怕什么?”

      周老汉结结巴巴,不知如何应对。

      “还愣着?”欧阳克眉头一蹙,戾气顿生,“还不去给公子爷准备吃食?公子爷饿了!”

      半个时辰后,正午的日头毒辣,周老汉送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。

      欧阳克执起筷子,挑起一根面条,送入口中,只嚼了两下,他猛地端起碗,狠狠往地上一摔。

      “啐!难吃!”他咬牙切齿,喉间滚出一声低骂。

      恰在此时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
      上楼的脚步声。

     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。

      欧阳克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
      就一下。

      他恨死了这一下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,吱呀一声。

      傅红雪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他站在门槛上,脸隐在暗影里,看不清神色。可他的轮廓是那样清晰,那一头微微凌乱的发,微微倾斜的身形。

      他的腿似乎更瘸了,站在那里,半边身子微微倾斜着,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,手里拎着一袋油纸包,飘出了一些香气。

      “这是怎么了?”傅红雪疾步近前,声音里带着喘,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千里路。他目光如炬在满地狼藉间扫过,复又凝在欧阳克脸上,一寸寸逡巡,似要寻出伤痕来,声音里还隐隐多了几分怒意:“难道是有什么人来找麻烦了?”

      “不是别人。”欧阳克别过头去,只觉喉头哽塞,半晌方硬声道,“是我自个砸的。”

      傅红雪一怔,望着满地狼藉,目中掠过一丝茫然。

      “只因我饿了。”欧阳克声音沙哑,抬眼直视傅红雪,“没能入嘴的东西,我便不痛快。”

      傅红雪望着他,心下忽地一软,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竟觉这无端脾气也透着几分可爱。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应道,语气非但无恼,反添了几分温煦,“对不起,是我来迟了。”说罢,解开油纸包,露出几块玲珑点心,小心翼翼递上:“你先尝尝,若不合口味,我再去寻别家,这屋子……待会儿我叫人另收拾一间。”

      欧阳克未接点心,却蹙眉道:“你脸上伤是怎回事?”

      傅红雪抬手轻抚颊上划痕,淡声道:“小伤罢了,路上遇着万马堂的鹰犬。”

      欧阳克瞳孔微缩,眸中冷光一闪:“万马堂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傅红雪点头,“他们追着通缉画像,一路纠缠不休。”

      欧阳克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冷嘲:“哦?是么。”声调平平,淡如凉水,全无往昔热切。

      傅红雪心下一凛,觉出他神色有异,复又转身欲细看,日光正照在欧阳克侧脸,那面容静如止水,唯有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

      “你……生气了?”傅红雪试探问道。

      欧阳克摇头:“没有。”忽地眸光一转,狡黠如狐:“是我急着要与你说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傅红雪凝目以待,欧阳克倾身凑近,压低声音:“我新想了一个法子,你想听么?”

      傅红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,他强自按捺,正色道:“好。”声音沉稳如磐石,“你说,我听你的。”

      欧阳克挑了挑眉,不接那话,只斜着眼看他:“你怎么又愿意听我的了?从前,不是担心我有危险么?”

      傅红雪答道:“边城如今满布你我画像,你独行太险……此后,你我同行便是。”况且母亲那边已经起了疑,虽然应付过去了,但谁知道能瞒多久,不如把他搁在身边,看得见,摸得着,才安心。

      这话他没说出口。

      傅红雪只看着欧阳克,半晌,开口:“我信你。”

      又补了一句:“我都听你的。”

      欧阳克凝望着他,眉尖忽地一跳,不但没有觉得心暖,反而觉得这傅红雪口口声声关怀备至,实则真真只为利用他罢了。

      他心中冷哼,眼珠一转,立即计上心来,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,随即软软倒下。

      傅红雪见状,忙将欧阳克扶住:“你怎么了?”

      欧阳克声音忽如柳絮飘落,软绵绵地垂了下来,“我……我身上突然有些不舒服。”

      傅红雪闻言,面色骤变,恰似晴空忽被乌云吞没。他双眉紧锁,如刀刻斧凿,眼中忧色浓得似要滴出墨来。

      “哪里不舒服?”他声音又急又紧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伸手去摸欧阳克额头,指尖微颤,并非欧阳克在抖,而是他手心发颤。那手贴上欧阳克额头,探了探温度,又滑至脸颊,抚过脖颈,最后攥住对方手心。

      傅红雪虽非大夫,却急得额头沁汗,口中连珠炮似的追问:“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?从戈壁到边城,走了那么远的路,你几时吃过这种苦?是不是夜里没睡好?那天在马上颠的?还是吃的不对付?”

      他一边说,一边把欧阳克的手握得更紧,手心都出了汗,贴着那人的手背,滚烫滚烫的。

      “都是我不好——”

      欧阳克抬眼看他,见他眉间深沉,却偏生透出几分笨拙的焦灼,忽地猛地扑上前去,双臂如铁箍般缠住他,脸埋入他肩窝,深得像要钻入骨缝里。

      欧阳克声音一变:“我好难受,你抱着我罢。”

      傅红雪闻言,心中一震,他的手稳稳地揽住欧阳克的腰肢,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他的后脑,缓缓将他按在自己的肩头,傅红雪低下头,下巴温柔地抵在欧阳克的发顶,轻柔地蹭了蹭,问道:“我抱你去床上可好?”

      傅红雪声线低沉,温热气息拂过欧阳克耳畔,又补了一句:“你先歇着,我速去请大夫来。”

      欧阳克将脸埋得更深,闷声拒绝:“不好。”

      傅红雪眉峰骤蹙,急道:“那我抱你去寻大夫?”

      “不好不好!”欧阳克语气加重,眉头也跟着皱起来,像是疼得更厉害了。

      傅红雪心里一紧。

      他把人从怀里稍稍拉开些,低头去看他的脸。

      “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?”傅红雪问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,那疙瘩深得像是刻在脸上。

      欧阳克望着傅红雪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,指尖慢慢按上自己心口,一下,一下,轻轻点了点:“这儿疼。”语罢,双眸盈盈抬起,直望进傅红雪眼底,眸中水光潋滟,似将满腹幽怨凝成一线,缠绕在傅红雪心间。

      “我心好疼。”

      傅红雪立即伸手去探欧阳克的胸口,指尖刚触到衣料,觉得那心跳得有些乱,有些急,他一怔,手指便停在原处,没有挪开。

      傅红雪眉心拧着,“怎么个疼法?刺痛还是闷痛?”

      说着,他弯下腰去,手臂穿过欧阳克肋下,要把人抱起来,“不能再耽搁了,我还是带你去看大夫罢,城中定然有人可为你诊治。”

      他的话一说完。

      欧阳克却忽地笑了,盯着傅红雪的眼神,也和方才不一样了。

      方才还是软的,像是被露水打湿的叶子,带着点委屈,带着点倦,可此刻,冷冷的,淡淡的,看不出深浅,也看不出温度,竟像是被冻住了似的,透出丝丝的凉意来。

      “傅红雪。”
      他开口,声音也不对了,“是你害得我心痛了。”

      傅红雪愣住。

      就在这一愣的功夫,胸口猛地一疼。

      那疼来得又快又狠,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去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。他低头去看,正瞧见欧阳克的袖口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,青色的,小小的,吐着信子,从他心口处慢慢缩回去。

      小青。

      是欧阳克的那条爱宠。

      傅红雪抬起头,看着欧阳克。

     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是一张白纸,只有一双眼睛,冷冷的,静静的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傅红雪问,他的声音涩得厉害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他的手还抓着欧阳克的肩膀上,抓得那样紧,眼睛里全是困惑,全是想不明白的茫然。

      欧阳克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推了傅红雪一把。

      那一推不重,可傅红雪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往后倒去,砰的一声摔在地上,碎瓷片扎进肉里,他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只是伏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    胸口疼得厉害。

      像是火烧,又像是刀绞,还有什么东西在往肉里钻,往骨头缝里钻,太疼了,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可他咬着牙,硬生生忍住了。只是额上的冷汗,止不住地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      他的手按着心口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牙印,正往外渗着血,血是暗红色的,看着很是吓人。

      欧阳克慢慢蹲下来。

      蹲得很近,近得两个人的呼吸都缠在一起,他伸出一根手指,捏住傅红雪的下巴,把那张脸抬起来。

      真白。
      欧阳克满意地笑了。

      冷汗顺着傅红雪的脸颊往下淌,流过眉骨,流过那道新添的伤,滴在地上,眉头皱得那样紧,像是刻上去的,眼睛里全是疼,那疼太深了,深得像是要把人淹进去。

      可他还是在看欧阳克。

      就那么看着,固执地看着。像是要从那张脸上,看出些什么来。

      “你吃过我的清心解毒丸。”欧阳克垂着眼看他,声音凉凉的,“药效还没过,我的小青毒不死你。”他顿了顿:“不过嘛,让你疼一疼,还是能的。”

      “傅红雪啊傅红雪。”欧阳克轻轻地说,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,可那里面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心疼,没有舍不得,只有一点凉意,丝丝的,像是刀出鞘时的那一声响。

      “我欧阳克在西域,人称小毒物,睚眦必报。受不得半点委屈。”

      他手一甩,任由傅红雪的脸磕下去,又伏在地上。

      “你敢骗我。”欧阳克站起身,“我没要你的命,已经算是心软了。”

      傅红雪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可心口那里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绞,一下一下的,绞得他喘不上气。他只能伏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,嘴唇抖着,发不出声。

     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欧阳克背影转过去。

      欧阳克头也不回,他伸手解开那件披在身上的黑袍,傅红雪的袍子,手指一松,袍子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,落了一层的灰,小青又昂扬地探出脑袋,吐了吐信子。

      “生死由命,你傅红雪与我欧阳克不再有半点瓜葛。”

      傅红雪听完这句,拼着力气抬起头,看着那个背影。

      他想起那天在戈壁上,看见欧阳克那身血迹时的滋味,脑子里嗡的一下就空了,什么都没有,只有怕,怕得浑身发冷,怕得心都不会跳了。

      他想起方才,那人扑上来抱住自己时,那一瞬间的心跳,那一刻心里软得不像话,暖得不像话。

      傅红雪伏在地上,望着那扇门。

      门框空空的,黑黑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把人吞进去,就再也没吐出来。

      他还望着那个方向,心口还在疼。一下,一下,绞着,可他忽然觉得,好像有别的地方,比心口更疼。

      那疼说不上来是哪,只是疼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没有声,只有口型。

      那口型,像是含着一个刚刚知晓的名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傅公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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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此文已更改为免费文,后续会慢慢更新,但不接受任何恶意评论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