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综武侠]小毒物》四火夕山

30、傅公子 傅红雪！我

　　忽而这大漠中风势又起，卷得漫天黄沙扑面而来，欧阳克忙偏过头去，呸呸连声，将口中沙砾吐出，再回眸时，已带了三分恼意，那眼微微眯起，斜斜睨着傅红雪：“咱们就这么傻站着，在这儿喂沙子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凝望着他，眸中似有暗潮涌动，忽然间，他伸出手臂，一把将欧阳克拉到身侧，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，欧阳克心头一跳，正要开口嗔他，却听耳边低沉一语：“我们先回城中去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傅红雪已攥着他的手，转身往马儿的方向走去，那只手握得极紧，像是稍一松劲，身边的人就会散了，化了，被这漫天黄沙卷得无影无踪。

　　“一匹马儿就够了，万马堂的马，也要小心。”傅红雪声音低沉，眼角余光却不住扫过四周，仍警惕非常，欧阳克轻轻哦了一声，唇角微勾，心下暗喜，只乖乖任他牵引，俨然一副公子哥儿做派，等着那人将自己抱上马背。

　　傅红雪果然下意识伸出手来。

　　然而，这只手在半空中骤然顿住，竟又缩了回去。

　　他目光落在欧阳克腰间，回想起欧阳克独自策马时的模样，想必，他杀人时也是意气风发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傲气与机敏，哪里有半分需要旁人怜悯或援手的狼狈？暗道：既然他本就是翩翩自如的云中鹤，又怎屑于我这跛足残躯的搀扶依仗？

　　欧阳克等了半晌不见动静，抬眸一瞧，眉峰倏地拧紧，他抬脚，不轻不重地踩在傅红雪靴面上：“怎么？你胳膊断了啊？”

　　傅红雪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欧阳克鼻尖轻哼，语调拔高：“那你愣着干嘛？”

　　傅红雪喉结微微一动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在自语：“你其实……也不需要我。”

　　他想起初遇时，欧阳克白衣翩然，身在江湖中，却似不懂江湖险恶，无以自保，正因如此，自己后来满心欣慰，只道一身刀法可护他周全，可如今方知，这人非但武功不俗，更有诡谲手段，自己这护花使者，倒成了可有可无之人。

　　欧阳克见他神色恍惚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，心头火起，足尖狠狠一跺，直跺得傅红雪浑身一震，方从那纷乱思绪中惊醒，只听欧阳克咬牙道：“公子爷轻功了得，比你强了十倍百倍，可我偏不用！你若再不识相，我便在这里与你耗着，便是你日后瘸了两条腿，也得照样背着我，哼！”

　　欧阳克心下暗忖：若因自己显露了本事，傅红雪便冷了心肠，忘了从前的体贴照顾，那他便偏要让这人知道，那是白日做梦，从前的样样都不能少！

　　傅红雪闻言一怔，继而似有所悟，眉间阴霾竟散了几分，他忽然想到，欧阳克这般懒散娇贵的性子，便是要杀人也不愿动刀的，终究还是得有人来亲力亲为，心中一喜，轻声道：“好，我抱你。”语落，手臂一揽，已将欧阳克稳稳托上马背。

　　欧阳克轻哼一声，偏过头去不看他，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。

　　风沙仍急，他却在心中暗自得意。

　　傅红雪随即翻身上马，坐在欧阳克身前，替他挡住扑面风沙，欧阳克顺势环住他的腰，将脸埋进袍子里。

　　马蹄踏碎满地黄沙，二人一骑，在一处安全的树林里度过一夜，天亮之后往城中驰去。

　　行至城门口，傅红雪忽地跃下马背，将自己的黑袍解下，轻轻披在欧阳克身上。

　　欧阳克眉峰微动，却未曾言语，傅红雪轻声道：“遮一遮血迹。”语罢，弃了那万马堂的马儿，与他一前一后，往城中行去。

　　“你饿不饿？我去买些吃食吧？”行至巷口，傅红雪忽道。

　　欧阳克点头，二人在包子铺前驻足，傅红雪上前取食，他却见土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，白纸黑字，赫然写着万马堂重金聘请高手，取二人歹徒首级！

　　告示旁附着两张画像，笔法粗劣潦草，勉强能认出的，便只有一支笛子和一柄形制奇特的刀。至于面目，画得僵硬如鬼魅，哪有半分人样？

　　欧阳克凑近瞧了，不禁哈哈大笑：“这画师倒会偷懒，连公子我的神采都画不出半分！”可笑意刚到眼底，便已凝住，他抬眼望向傅红雪，眸中闪过一丝厉色：“这告示贴在此处，倒说明马空群那老贼并未逃远，竟还敢在边城叫阵！”

　　傅红雪盯着那告示，脸色愈发沉凝。他二话不说，拉了欧阳克便往巷子深处走去，直至四下无人，方才驻足。

　　欧阳克问：“怎么了？你连笑都不笑一个？”

　　傅红雪却语声如刀：“你虽有功夫傍身，可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，我早说过，你不该趟这浑水。”

　　欧阳克眉峰骤立，厉声反问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你心底其实还在怪我是不是？”

　　傅红雪心头一震，忙道：“我绝无怪你之意……”欧阳克却已摆手打断：“好了！当务之急，是追查马空群下落，你要不要去抓个万马堂的狗腿子，拷问拷问？”

　　傅红雪目光微闪，却道：“你不是要换身衣裳么？”昨夜欧阳克抱怨旧袍染尘，言语间满是嫌弃，他至今记得，欧阳克闻言，眉间火气更盛，瞪着他道：“你不把那老贼宰了，我最是浑身难受！”

　　傅红雪沉默片刻，忽地抬眼，目光如炬：“我会尽快了结此事，定不叫你失望。你先回客栈歇息，莫要委屈了自己。待我寻到马空群踪迹，再作计较。”

　　欧阳克这才神色稍霁，展颜一笑，点头应下。二人遂在巷口分道扬镳。

　　欧阳克往客栈行去，心下暗自盘算：那就再陪这傅红雪几日，便是叔叔知晓我未离边城，想必他撒撒娇，说说好话，叔叔也不会责怪我任性罢？

　　念及此，他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包，汤汁溢满唇齿，竟觉滋味甚妙，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

　　正行间，袖中忽地探出个青幽幽的小脑袋，信子吞吐如电，欧阳克笑意更浓，伸指逗弄道：“你也饿啦，是不是？这几日，倒是我委屈你了。”

　　那青蛇乖顺地蹭着他指尖，他遂将包子掰碎，放在地上，叫蛇儿吞肉，喂着喂着，他目光忽地一亮，拍额笑道：“有了！”

　　他欧阳家养的蛇儿最是会识骨寻踪，傅红雪马空群砍伤，刀上染有马空群血迹，若叫蛇儿嗅了那血腥，岂非能循迹寻到那老贼下落？

　　便是那老贼逃到天涯海角，也逃不过我这蛇儿的鼻子！

　　还需要傅红雪白费什么力气？

　　欧阳克立即回头，当下撩起袍角，将蛇儿凑近傅红雪刀鞘，又取出短笛，呜呜咽咽吹了几声，那青蛇昂首吐信，嗅了片刻，忽然扭身朝巷子深处游去。

　　欧阳克又决意去寻傅红雪，将这好消息告诉傅红雪。

　　他循着青蛇指引，穿过两条小巷，堪堪转入一处昏暗巷尾，他运轻功时习惯藏匿气息，忽听得前方传来鞭梢破风之声，噼啪作响，夹着沉闷的抽打肉身的钝响。欧阳克心中一凛，忙闪身贴墙，探头望去。

　　只见傅红雪单膝跪地，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，一袭黑衣的女子手持长鞭，鞭梢如毒蛇吐信，裹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下，每一鞭都抽在了傅红雪身上，那女子面容冷冽，眉目间戾气凝如寒霜，下手毫不留情。

　　欧阳克顿时大怒，他本能地要冲上前去，叫一声傅红雪的名字，管那女子是谁，先打了再说！

　　可他脚步方动，却见傅红雪垂首咬牙，受鞭而不躲，更不还手，口中竟低低唤道：“娘……孩儿知错。”

　　欧阳克身形猛然一僵，如被人点了穴道。

　　娘？

　　再一瞧那女子，那就是……魔教大公主花白凤？傅红雪的亲娘？

　　既是傅红雪的娘亲，若他贸然上前，岂不是伤了和气？于是摇摇头继续停在原地，只是……他悄悄看着，不由疑惑，这天底下怎有这般狠心的娘亲，将自己孩儿往死里打？

　　正惊疑间，花白凤长鞭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，有一鞭竟狠狠抽在傅红雪脸上。啪的一声脆响，傅红雪脸颊上顿时绽开一道血口，皮肉翻卷。

　　欧阳克心头猛地一揪，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，那可是脸啊！他向来最是惜玉怜香，对傅红雪那张冷峻中透着坚毅的面容更是格外中意，这般狠狠鞭打，若是留下了疤痕，那岂不是要毁于一旦？想想都觉得肉疼不已。

　　花白凤母子不知暗处有人窥探。

　　花白凤收鞭而立，厉声质问：“你可知来边城所为何事？这十余日，你竟毫无作为，整日游荡，对得起你死去的爹爹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肩头微颤，哑声道：“孩儿未忘……杀父之仇，刻骨铭心。”

　　花白凤冷笑一声，鞭梢倏地指向巷口方向：“那与你亲近的白衣人，是什么来路？我早瞧见你们二人在街上同行，有说有笑，成何体统！”

　　欧阳克心头一跳，不由得竖起耳朵。

　　既然提及了他，他倒生出几分紧张与期待，他们本是情人，不知傅红雪会如何应答？若是坦承相待，他自然欢喜，便是含糊其辞，他也能体谅，毕竟自己面对叔叔时，也要掂量几分，不敢直言相告。

　　只见傅红雪喉结滚动，沉默良久，方道：“娘莫要误会，那是个西域人罢了，与多年前的旧事毫无干系。”

　　花白凤怒斥：“西域人？我早告诫过你，魔教之人，不需要朋友！你是我花白凤的儿子，是魔教的少主，岂能与外人厮混？”

　　傅红雪忽地仰头，眸中血丝密布，语声低沉却清晰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他不是朋友，孩儿……只是利用他，那人会使毒，懂毒术，对孩儿复仇大有裨益，此次来边城失手，乃一时疏忽，待孩儿借他之力摸清万马堂虚实，定能手刃马空群，为父报仇！”

　　花白凤脸色微缓，眼中厉色褪去几分，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，别让娘失望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傅红雪点头，心下稍松一口气，却觉舌尖发苦，像含了一把黄连。

　　他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，只垂着头，他不能告知母亲实情，母亲恨透了中原武林人士，若知晓他与欧阳克是那种关系，只怕当场就要提剑去寻人，将欧阳克碎尸万段了，母亲下手从不容情，哪怕对他也是如此。

　　只有等报了杀父之仇，母亲心愿了却，心头那口气也该消了，到那时，他再将欧阳克带到母亲面前，一五一十说清楚，若母亲还是不允……

　　他便带着欧阳克走，走得远远的。

　　他这般想着，心下稍稍安定了些。

　　只是傅红雪万万没有料到，他方才那一番话，一字不漏，全落在了暗处那人的耳中。

　　好一个魔教少主！

　　好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！

　　欧阳克立在暗处，齿关咬得咯咯作响，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揉捏，他行走江湖多年，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？自诩一双眼睛毒得很，从不吃亏上当，却不想今日栽在这边城，栽在这个男人手里。

　　好，真好。

　　演技如此高超，骗得他团团转，连他欧阳克也成了戏文里的糊涂看客，真该给他鼓掌叫好，再送他一面锦旗，上书举世无双四个大字！

　　欧阳克气上心头，直咬牙恨道：傅红雪！我定要杀了你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