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综武侠]小毒物》四火夕山

29、傅公子 你说过要和

　　风渐渐大了。

　　起初只是卷起些沙尘，细碎地打在脸上，微微生疼。傅红雪也不理会，只拼命催马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茫茫的黄。

　　可风越来越大。

　　沙尘扬起，遮天蔽日，傅红雪眯起眼，耳边尽是呼啸，他□□的马开始不安，打着响鼻，脚步凌乱，终于在一阵狂风中猛地刹住，任凭他如何催赶，只是原地打转，不肯再往前一步。

　　傅红雪翻身下马。

　　他一手护住眼，一手扶着马鞍，顶着风沙向前，他走几步，停一停，侧耳倾听，寻寻觅觅一番，终于听见了铃声，一声一声，像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。

　　他循声而进。

　　风沙大得令人睁不开眼，大得令人窒息。傅红雪以袖掩鼻，弯腰前行，不知行了多久。

　　忽地，风停了。

　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猛地按住了那狂怒的风沙，漫天的黄尘缓缓落下，如被撕碎的帷幕，一层一层剥落，视野渐渐清明，先是大地的轮廓，然后是远处的沙丘，再然后——

　　傅红雪的目光穿过漫天黄沙，死死锁定了那一抹刺眼的白。

　　是欧阳克。

　　刹那间，他只觉心口如遭重锤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。那素白长衫，此刻竟被大片大片的殷红浸透，宛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“喂！”

　　傅红雪喉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，身形一晃，如离弦之箭般掠至那人身后，一把扣住他的肩膀。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指尖猛地一颤。

　　欧阳克缓缓转身。

　　那张俊秀的脸上竟也沾染了斑驳血迹，自额角蜿蜒至下颌，可偏偏，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盈盈笑意，眉梢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，仿佛在说寻常的一句：你来啦？

　　“你怎么样，受伤了？”傅红雪的声音都在发颤，他没有注意欧阳克那张笑脸，双手却疯了般在欧阳克身上摸索，肩头，胸口，腰腹，衣料都被他攥得变了形，指尖触到那大片湿润的血渍，他眼眶瞬间通红，几乎要落下泪来，“伤在何处？重不重？”

　　欧阳克被他晃得身子微晃，却仍含笑看着他，任由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在自己身上搜寻。瞧傅红雪急了，他才赶忙说：“我没受伤。”

　　傅红雪充耳不闻，他猛地扯开欧阳克染血的领口：“这血……这血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“自然是别人的啊。”欧阳克轻描淡写地按住他的手，掌心温热干燥，没有一丝颤抖。

　　傅红雪猛地抬头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
　　他这才发现，欧阳克眼底藏着一丝从未见过的冷光，像一柄刚从尸山血海里拔出的利剑，剑锋上的寒气还未散尽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傅红雪喉咙发紧，目光越过欧阳克的肩头，骤然凝固。

　　那黄沙散尽，周围景象才完全显露，欧阳克身后，横七竖八倒着十具尸首，正是方才追逐欧阳克之人，有的脖颈扭曲，有的胸口塌陷，死状凄惨，鲜血渗进黄沙，汇成暗红色的小溪，一直流到他的脚边。

　　欧阳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，随即转过头来，歪着头看他：“他们想碍你我的事，我便送他们去见阎王了。”

　　他在笑。

　　只是这笑意叫傅红雪觉得陌生，那笑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东西，冷的，静的，那是杀完人之后的惬意。

　　是餍足。

　　是痛快。

　　欧阳克拂了拂衣袖，漫不经心地问道：“怎么样？你报完仇了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，哪里还看不出这些人的死因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死死锁住欧阳克的双眼。

　　欧阳克负手而立，神色间竟带着几分期待，正等着看他的反应。

　　傅红雪只觉浑身僵硬，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，他忽然想起欧阳克的笛声能叫人内力混乱，头疼不止，那时他只道是西域秘术，却从未想过，这个整日跟在他身后嬉笑的白衣公子，其实有着通天彻地的手段。

　　“傅红雪，喂，你怎么不说话啊？”欧阳克往旁走了两步，俯身，一条小青蛇从尸体上钻了出来。

　　欧阳克伸出手臂，蛇儿就乖顺地盘了上来，尸体上还留着森然的毒蛇牙印，这人倒真是中毒而亡，只是那花满天和云在天两人发觉势头不对，早已逃之夭夭，剩下这些人，自然全都是死在他那诡异莫测的雪山神驼掌下。

　　“你会武功。”傅红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你一直在骗我。”

　　欧阳克眨了眨眼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，“也不能说骗吧，”他歪着头想了想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我也没从你那儿占什么便宜呀，只是没告诉你罢了。”

　　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。那条小青蛇乖乖地盘在他袖口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，红信吞吐。他走到傅红雪面前，仰起头看他，眉眼弯弯，笑得一脸无邪。

　　“反正，我会不会武功，你也不在乎，对不对？”欧阳克笑吟吟地说道，“我们赶紧回去吧，我要换身衣服，都是为了帮你，我身上才沾了血，既然你已经大仇得报，不如，我们明天就离开边城，我已经挑好地方了，你我二人同行，做一对逍遥侠侣，你高不高兴啊？”

　　他说得那样轻巧，那样理所当然，仿佛方才杀人的不是他，仿佛那满身的血迹不过是沾了什么尘土，仿佛他们明天就能拍拍手走人，去过那神仙般的日子。

　　傅红雪望着他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
　　被欺骗了，被隐瞒了，被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，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，什么不谙世事的性情中人，原来他自己才是那个蠢货，他应该愤怒，可欧阳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，满眼都是欢喜雀跃，浑然不在意的样子，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，像是在等他应和。

　　傅红雪望着那双眼，忽然间，竟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。

　　有什么必要生气呢？欧阳克会武功能够自保，这本是好事。

　　倒是他自己，心乱如麻，理不清这满腹的情绪。

　　只是，傅红雪道：“我走不了。”

　　欧阳克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可眼底的光却微微暗了一暗。

　　“怎么？”欧阳克眯起眼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难道，你反悔了？你报完仇便不认账了？”

　　傅红雪望着他，慢慢地说：“马空群没有死。”

　　欧阳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　　“他没有死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。

　　傅红雪重重点头。

　　欧阳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，露出了阴冷的本色，他死死盯着傅红雪，目光如刀，像是要从他脸上剜下一块肉来，忽然间，他猛地抬手，狠狠将傅红雪一推！

　　“他怎么没死啊？你让他逃走了？”欧阳克脑中轰然作响，想到自己白忙一场，更想到在边城时日无多，错过今朝，再想下手不知要到何时，顿时气涌心头，火冒三丈：“你……你怎么如此没用！”

　　傅红雪猝不及防，被这一推之力震得连退三步，脚下踉跄，方勉强站稳，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诧，显然未料到对方竟会为此勃然大怒。

　　“摆在眼前的机会你都没抓住，我，我……”

　　“我真是看走眼了！”欧阳克咬牙切齿，转身拂袖，大步便走。

　　傅红雪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，闷得喘不过气。

　　“你觉得我没用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涩。

　　欧阳克脚步不停，背影决绝。

　　傅红雪没有追上去，他站在原地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
　　“我配不上你……”傅红雪气急反笑，声音微颤，“你武功不错，家世又好，天下之大，何处寻不到合意之人？在你眼中，我根本没有多重要，比不过别的男人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欧阳克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　　傅红雪又道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凄凉：“看着我为你提心吊胆，为你奔走忧急，我那副模样，在你看来，是不是滑稽可笑至极？”

　　欧阳克转过身来。

　　他双臂环抱胸前，身子微微歪斜，睨着傅红雪，脸上怒气未消，却偏偏又浮起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。

　　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他嘴上虽这般否认，话锋却一转，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，“不过，你现在确实挺好笑的！”

　　傅红雪闻言，胸中更是悲愤交加，气血翻涌，他死死盯着欧阳克那张脸，心头忽地生出一股狠厉的冲动，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住他的唇，教他再也吐不出这些诛心之语，也让自己在这一时的沉沦中，忘却所有的恩怨与烦忧，正自心旌摇曳，又听得欧阳克鼻中轻哼一声，满是不屑。

　　欧阳克只觉此人莫名其妙，待他细细一想，眼珠微转，忽然醒悟，似笑非笑地问道：“你总不会是因为担心我，才撇下你的杀父仇人，巴巴地跑来寻我了吧？”

　　傅红雪紧抿着唇，眉头微蹙。

　　虽然未曾言语，可欧阳克偏偏看懂了。他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，盯着傅红雪看了半晌，忽然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，直到两人鼻尖几乎相触，才猛地站定。

　　“你担心我做甚啊？”欧阳克瞪着他，“你是自己傻，还是当我傻啊？”

　　傅红雪见欧阳克猛地凑近，那张放大的脸叫他一愣，可偏偏那双漂亮的眼中只有责问，他反问道：“我担心你，也有错了？”

　　欧阳克被这话噎得一窒，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冒了上来，梗着脖子吼道：“那难道是我错了么？是我大叫了你傅大侠的名字，让你过来寻我的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脸色一白，低声道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这就是你的错！”欧阳克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
　　“如果你……”欧阳克顿了顿，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，毕竟没有回头路可走，木已成舟。再看傅红雪那副好似心灰意冷，被伤狠了的模样，他不由想，方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？可心底却直摇头，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，满心期望都落了空，谁来弥补？

　　傅红雪却自嘲地撇嘴一笑。他想到杀父仇人就在自己手中逃脱，可此刻站在这里，心里却没有多少懊悔。他只觉得，自己真是着了道，入了迷，非要亲眼看见欧阳克平安无事，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地。

　　可这些掏心掏肺的话，他又说不出口。

　　于是两人就这样僵立着，大眼瞪小眼，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
　　风又起了，卷起些许沙尘，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。那条小青蛇从欧阳克的袖口探出脑袋，吐了吐信子，又缩了回去，仿佛也在嫌弃这沉闷的气氛。

　　欧阳克终究耐不住性子，冷哼一声，转身欲走。

　　手腕猛地一紧，被人一把攥住。

　　“不准走。”身后传来傅红雪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如铁钳般牢固。

　　欧阳克回眸，只见傅红雪死死抓着他的手，眼睛却偏到一边，故意避开他的目光。

　　“你凭什么拦我？”欧阳克声音拔高，心底气却没了，觉得傅红雪还算识相。

　　傅红雪急道：“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，那你就该在我身边，哪里也不准去，你是我的人。”

　　他话说得决绝霸道，一如他手中的刀，可又怕欧阳克挣脱，一颗心悬在半空，七上八下，只能死死攥住那只手。

　　欧阳克微微低头，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终于化开：“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