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综武侠]小毒物》四火夕山

28、傅公子 他岂能让别

　　欧阳克轻轻哼了一声，眉梢眼角带着几分不屑。

　　他这人，素来不爱听什么你真好之类的软话，若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句你真毒，他定要仰天大笑，将其视作知音。

　　目光流转，他又看了傅红雪几眼，只见那人一双眸子，平日里藏着刀锋般的冷冽，此刻却缠缠绵绵，像是塞外化不开的糖稀，黏黏糊糊地粘在自己身上。

　　这等模样，欧阳克自然是受用的，只是他心里也清楚，傅红雪身上还背着血海深仇，该当先料理干净才是正理。

　　如他叔叔所言，这边城确是个破地方。

　　外头黄沙漫天，风沙刮得人脸生疼，才来了一段时间，他便觉得面皮都要被吹干了，他在白驼山是何等养尊处优，几时吃过这般苦头？

　　他又想起万马堂那些所谓的良驹。

　　万马堂的人，个个吹嘘自己是马上健将，可养出的那些马儿，欧阳克是断然瞧不上的。与他白驼山的马儿相比，这些牲口只配宰了喂给雪山上的白狼。

　　他曾见过万马奔腾的景象，那马蹄踏破大地的震动，确有几分潇洒，为此，他还特意求了叔叔，学了这手操控马群的杂学。

　　日头偏西，正是边城一日里最热闹的时辰。

　　万马堂外，千里草场之上，号角声呜呜吹响，数百匹野马从围栏中奔涌而出，铁蹄踏得大地震颤，尘烟扬起，遮天蔽日。

　　人群中却不见马空群的身影，主持这猎马大典的，乃是他的左膀右臂，一剑飞花的花满天与烟中飞鹤的云在天。

　　远处，数十名万马堂弟子手按刀柄，个个神情戒备，如临大敌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

　　“今日秋高马肥，正是一年一度猎野马的好日子。”花满天抱拳拱手，朗声道，“诸位远道而来，只管尽兴，莫要拘束。”

　　傅红雪立于欧阳克身侧，面色苍白如纸，那双眸子却黑得深不见底，他声音低沉，笃定道：“这样重要的场合，马空群不会不在。”

　　欧阳克正要接话，却见傅红雪忽然转过身来，指了远处一个土坡。那土坡离万马堂的草场甚远，远远望去，只能隐约看见那边的人影，连面目都瞧不真切。

　　“你去那儿藏着。”傅红雪道。

　　欧阳克微微一怔，旋即笑了起来：“在那儿？你确定他们的人会往这个方向走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点了点头。

　　可他心里明白，他其实并不能保证什么。

　　他不过是想将欧阳克离远一些，欧阳克事先说要吹笛控马，若是太远，很难起到效果，傅红雪自然知道其中利害，只是取舍间，还是以欧阳克的安危为重。

　　就算欧阳克帮不上忙也无事，他可以自己想办法将马空群揪出来，这报仇，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，不应该叫欧阳克一并来承担。

　　欧阳克不懂傅红雪心中这千回百转。他只当傅红雪早就查探过消息，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，于是也不多问，转身便往那土坡走去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冲着傅红雪眨了眨眼，那神情，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好玩儿的宴会一般。

　　欧阳克心底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
　　傅红雪望着他的背影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，随即收敛笑意，身形一闪，藏在了另一处离万马堂更近的地方，他藏得极好，像是一道影子融进了黄沙之中，若非凝神细看，决计发现不了。

　　大会渐入佳境。

　　那些野马被放牧了一阵，渐渐安静下来，三三两两地聚在草场上歇息。万马堂的弟子们也开始松懈了几分，有人高声谈笑，有人凑在一起喝酒。

　　欧阳克蹲在那土坡后头，等了半晌，却始终不见马万堂人马往这边靠近。

　　他轻轻哼了一声，低声腹诽傅红雪：“他是不是傻啊？安排这么个破地方，离这么远，我原本的计划不白费了？”

　　随即又想到自己内力深厚，那点距离倒也不在话下，这才脸色稍霁。

　　他从袖中取出一管短笛，凑到唇边。

　　那笛声幽幽响起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初时如风穿过沙丘的呜咽，又似远处传来的孤狼哀嗥。渐渐地，笛声被内力催动，如无形的丝线，远远地传了出去，钻入那万马堂的草场，钻入那数百匹正在休憩的马群耳中。

　　起初，那些马只是竖起耳朵，不安地刨着蹄子，渐渐地，它们的眼珠红了，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，开始焦躁地转着圈子。忽然间，一匹黑马长嘶一声，猛地冲向围栏。

　　紧接着，第二匹，第三匹，整个马群都炸了！

　　那些万马堂的马倌们惊呼着冲上去，想要拦下那些发狂的马，可那些马根本不听他们的指令，任由他们如何呼喝驱赶，只是红着眼睛朝一个方向狂奔，朝着欧阳克的方向，朝着那笛声传来的方向。

　　欧阳克的笛声不停，眼中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。

　　他瞧那些万马堂的人手忙脚乱的模样，心下只觉得好笑，一群莽夫，也配养马？他白驼山养出的马，能闻笛起舞，能踏月而行，岂是这些只会吆喝的粗人能比的？

　　万马堂的高手终于发觉不对，为首的花满天厉喝一声：“有人在捣鬼！”身形一闪，便朝欧阳克这边掠来。他轻功极快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，身后跟着七八名万马堂弟子，个个杀气腾腾。

　　欧阳克笛声忽然变调。

　　那原本幽幽咽咽的笛音，骤然拔高，尖锐刺耳，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，那七八名万马堂弟子顿时惨叫一声，抱着头跌倒在地，连花满天也脸色一变，身形微微一滞，面露痛苦之色。

　　便在这时——

　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，朝着那马群的方向疾掠而来！

　　那人身法快得惊人，快得像是一道惊雷，一道闪电。他凌空一掌拍出，掌风呼啸，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生生逼退！然后他落在马群之前，双足踏地，双掌齐出，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，将那狂奔而来的马群生生截住！

　　那马群嘶鸣着，挣扎着，却怎么也冲不过那人的掌力范围。那人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，身形却稳如山岳，岿然不动。

　　欧阳克眯起眼睛。

　　这般掌力，这般威势，定然就是傅红雪的仇人马空群了。

　　他终于现身了。

　　欧阳克的笛声不停，可嘴角已微微翘起。

　　马空群一掌逼退马群，猛地转过头来，目光如电，直直射向欧阳克。那眼神阴森森的，冷冰冰的，像是两把刀子，要将人活剐了。他身形一动，便要朝欧阳克掠去。

　　可就在此时，另一道身影从斜刺里掠出，将马空群拦截。

　　傅红雪那刀极黑，黑得像是能将日光都吸进去，那刀极静，静得像是沉睡的凶兽，只待主人一声令下，便要择人而噬。

　　他站在马空群面前，站在那漫天黄沙之中，站在那发狂的马群之前，像是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。

　　欧阳克的笛声顿了一顿。

　　他看见傅红雪忽然回过头来，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，那目光隔着漫漫黄沙，隔着那发狂的马群，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欧阳克身上，那是叫他先撤，叫他离开，叫他不要再涉险的意思。

　　欧阳克点点头，收起短笛，往后退了一步，隐在土坡之后。

　　可他没有走。

　　他怎么可能走呢？

　　他伏在土坡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，远远地望着那边的情形，他看见傅红雪和马空群面对面站着，看见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
　　傅红雪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仇人，两眼通红。

　　那眼睛里的红，是烧了许久的火，终于见到了该烧的人，那必杀的念头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，刻在眉梢眼角，刻在每一寸紧绷的肌肉上。

　　然后，欧阳克看见傅红雪的刀动了。

　　那刀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，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出手的，只见刀光一闪，已到了马空群面前！

　　马空群侧身一让，铁爪翻飞，堪堪将那刀挡了下来，可傅红雪的第二刀又到了，第三刀，第四刀……他一口气劈出七刀，刀刀都是杀招，刀刀都指向马空群的要害！

　　刀光与铁爪相撞，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。

　　马空群的身形有些乱了。

　　欧阳克远远望着，眼底渐渐亮了起来。

　　他看得出，马空群的武功虽高，可比起傅红雪，还是差了一筹，傅红雪的刀太快，太狠，太毒，最适合杀人了。

　　欧阳克笑得伏在那土坡后面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险些笑出声来，他欧阳克的东西，向来都是好的，男人更是不错，他就是如此天生好命。

　　只是，众人眼见马龙群落于下风，万马堂高手自然不想坐以待毙纷纷涌上，想要朝傅红雪扑去！

　　欧阳克眉头一皱，那笑意还挂在嘴角，可眼睛里已没了笑，只剩下冷意。

　　这堂堂正正的对决，其他人掺和什么，以多欺少，他岂能让别人欺负他的男人？

　　欧阳克猛地从土坡后跃出，脚尖在沙地上一点，整个人如一只白鹤，朝着那万马堂的高手们疾掠而去！

　　他的身形飘忽，衣袂翻飞，在漫天黄沙中竟如仙人降世，眨眼间便到了那些人面前，身法轻灵飘逸，又快得惊人，与这粗粝的边城格格不入，倒像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画中人物。

　　“喂？”他落在那些人面前，歪着头，笑得眼波流转，“你们不先和我过过招么？”

　　那几个万马堂的高手一怔，见他轻功过人，为首的汉子喝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欧阳克眨了眨眼，“我会一套不得了的掌法，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
　　花满天和云在天冷哼一声，大步上前，一掌便朝欧阳克拍去，先拿下这人再说！

　　欧阳克一笑，也挥掌迎上。

　　那汉子见他果真出掌，心道这小白脸倒有几分胆色，正想试试他还有什么功夫，却见欧阳克那一掌递到半途，忽然一翻——

　　根本不是掌，是一把粉末！

　　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，便见眼前忽然扬起一片白茫茫的粉末，与黄沙混在一处，漫天飞舞，顺着风势，直往他脸上扑来。他本能地闭眼屏息，可那粉末还是钻进了眼睛，钻进了鼻子，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
　　“咳咳咳——你！”

　　他身后那几人也没能幸免，被那粉末扑了满头满脸，一个个揉着眼睛，狼狈不堪。

　　欧阳克早已飘然后退，站在三丈之外，负手而立，他衣袂飘飘，神情悠闲，仿佛方才不过是撒了一把喂鸽子的米粒，他朗声道：“你们已经中了我的毒，还敢轻举妄动？”

　　那几个万马堂的高手脸色大变。

　　“这毒名叫一日死，乃是用最毒的蛇儿和最毒的蝎子淬炼而成，这毒入人口鼻，不出半个时辰，便会觉得口干舌燥，喉咙里像生了火，任你喝尽天下的水，也解不了那份焦渴，在之后，嗓子眼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，又痒又痛，想咳，咳不出，想咽，咽不下，半日，毒便会渗进五脏六腑，浑身的血都像是要烧干了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，见他们脸色发白，这才满意地弯起嘴角。

　　“没有我的解药，一日之内，必死无疑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身形一转，早已翻身跃上马匹，他一抖缰绳，那马便长嘶一声，四蹄腾空，朝着远处疾驰而去！

　　“想要解药，就来追我罢！”他的笑声远远传来，在黄沙中回荡，“追上了就给你们解药，追不上可就怪不得我了！哈哈哈哈哈！”

　　那些万马堂的高手们面面相觑。

　　他们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中了毒。可那漫天飞舞的粉末，那诡异的笛声，万一是真的呢？万一真中了毒，一日必死，那还等什么？

　　“追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，一群人纷纷上马，朝着欧阳克追去。

　　欧阳克纵马狂奔，听着身后的马蹄声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
　　他那粉末，哪里是什么毒？

　　他和傅红雪在一块儿，哪有工夫去弄那些东西？不过是些寻常的面粉罢了，拿来唬人的，可那些人偏偏信了，偏偏追了上来。

　　远处，傅红雪的身影还在那里。他看见傅红雪一刀劈下，马空群躲闪不及，被那刀锋划过肩头，血溅了出来！

　　马空群踉跄后退，忽然看见一匹受惊的马从身旁跑过，他一把抓住马缰，翻身跃上马背，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！

　　傅红雪提刀便追。

　　他要上马，他要追上去，追上去，一刀——

　　就在此时，一阵风吹过。

　　风中隐隐传来一声铃铛响。

　　那铃铛声极轻，极细，几乎要被那呼啸的风沙声淹没，换了旁人，定然听不见，定然不会在意。

　　可傅红雪听见了。

　　那是欧阳克发上的铃铛声。

　　欧阳克曾说过，那是他十八岁时，叔叔给他打造的，说这话时，欧阳克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，几分炫耀，他说叔叔最不喜欢他将功夫花在这些东西上，但只要他开口要，叔叔都会给他最好的。

　　他说他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，起居打扮都有人伺候。

　　所以理所当然的，欧阳克叫傅红雪以后日日给他束发系铃铛。

　　傅红雪猛地回过头去。

　　远处，一个小小的白点在黄沙中跳动。

　　正是欧阳克。

　　他纵马狂奔，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马，像是一群饿狼在追逐一只白狐，那些人追得很紧，越来越近，马蹄扬起的尘烟几乎要将那抹白色吞没。

　　傅红雪握着刀的手，微微发抖。

　　他转过头，望向前方。

　　马空群骑着马，正在拼命逃窜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远。

　　那是他等了十多年的仇人，那是他日日夜夜想杀的人，只要追上去，只要一刀，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
　　那铃声又响了一下，像是催命，又像是招魂。

　　傅红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　　他一咬牙，猛地调转马头，朝着欧阳克的方向疾驰而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