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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傅公子 没准我玩得 ...

  •   欧阳克素知叔叔言出必行的性情。

      白驼山主欧阳锋虽外表冷峻,言语不多,但对这个侄儿却是宠爱有加,信中寥寥数语,催他速离这江湖是非之地,是知晓他没轻没重贪玩又任性的脾性,怕他被魔教妖人带坏了根基,字里行间虽无责备,却尽是关切,叔叔待他向来如此。

      他抬眼望向西北,白驼山远在千里之外,叔叔此刻想必仍在山巅静坐,等候他的回音。既如此,倒也不必过于慌张。

      只是,叔叔的吩咐,他终究是要听的。

      欧阳克当下研墨铺纸,笔走龙蛇,写得甚是恭敬:“叔叔安好,侄儿谨记教诲,不出几日,即刻动身前往金国小王爷府上,断不敢有违。”

      只不过,傅红雪那边好不容易有了些进展,他岂能半途而废?他眼珠一转,便有了主意,傅红雪要报仇,他便助傅红雪一臂之力,将那万马堂堂主马空群尽早除去便是。

      叔叔武功天下罕有敌手,他尽得真传,一身本事已得七八分,在这边陲小城,难道还能栽了跟头不成?若与傅红雪联手,岂会不能成功?

      一念及此,欧阳克只觉胸中豪气顿生,连这简陋客栈的四面土墙,也似乎多了几分古朴厚重的意趣。

      回到屋中,他推开窗,院中阳光正好,洒在那棵歪脖子老树上,几只麻雀在其间跳跃嬉戏,叽叽喳喳,鸣声清脆,他忽然想,等傅红雪报完了大仇,他们该去何处?

      江南?听说那里有杏花,有春雨。

      蜀中?听说那里有剑,有酒。

      想着想着,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

      待傅红雪归来,已是暮色四合。

      欧阳克正倚在床头,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破书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显是被人翻过无数回了。听见门响,他眼皮也不抬,只拿眼角余光瞥去。傅红雪推门进来,将腰间长刀解下,轻轻搁在桌上,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。暮光从门外涌进来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床边,像是要将他二人连在一处。

      他开口第一句是:“饿不饿?”

      欧阳克把书往旁边一扔,坐直了身子,嘴角噙着一丝笑:“先不说这个。”他拍了拍床沿,“过来坐,说说你今日打听到什么,可有进展?”

      傅红雪依言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下,他那张脸苍白,但眉宇间的郁结之色,却似乎比往日舒展了些许,他回道:“万马堂在筹备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猎野马。”傅红雪道,“我打算由此入手,接近马空群,趁机取他性命。”

      “猎马?”欧阳克听了,眼中顿时一亮,道:“好啊,我与你同去,我自幼在西域长大,驯马的本事,当世罕有敌手,万马堂若没了马,便如虎失其爪,何足道哉?”

      傅红雪听完,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稍纵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,他很快便敛去神色,淡淡道: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欧阳克不解,“你有所不知,我家的牧场有方圆百里,我吹奏的笛音,普天下的马儿都要俯首听命。”

      傅红雪沉默不语。

      “你这是瞧不起我?”欧阳克追问,很是受伤一般。

      傅红雪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你很好,正因如此,我才不想让你牵扯其中。”

      欧阳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地笑了:“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我精通奇门毒术,若让那马空群先中了我的毒,你再出手杀他,岂非如探囊取物?大仇得报,指日可待!”他说着,倾身向前,凑近了些,“你倒说说,这主意不好么?”

      他离得近了,呼吸几乎拂在傅红雪脸上。傅红雪却没有看他,只是站起身,转身向外走去:“我去准备些饭菜。”

      “傅红雪!”欧阳克在他背后唤道,“喂!”

      那背影顿了顿,停在门口。

      欧阳克等着他回头,那人的背影立在那儿,肩背挺直,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,可他没有回头,只是顿了顿,便抬脚跨过门槛。

      欧阳克立在原地,一时气结。

      这人怎么回事?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他倒走了?自己一番好意,他当是什么?他越想越气,在屋里转了两圈,把那本破书拿起来又摔下去,摔下去又拿起来。

      他心想:莫非真该显露几手功夫,让这人瞧瞧,自会改变主意?可转念一想,自己这副不会武功的样子又怎么了?他要做的事,傅红雪难道不该一一顺着么?自己这般为他着想,他倒好,转身就走,连句话都不肯多说。

      待傅红云端了饭菜进来,他虽是吃了,面上却冷冷的,傅红雪把碗筷摆好,又给他盛了碗汤,汤碗轻轻搁在他手边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连句话都懒得说。

      傅红雪试着伸手碰他。

      他便侧身避开,动作不大,却极干脆。

      傅红雪问:“你生气了?”

      欧阳克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
      傅红雪看着他,没说话,烛光摇曳,映得他眼底似有波光一闪。

      欧阳克把碗往桌上一搁,抬眼看他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:“只是我现在不想与你同处一室,你出去罢。”

      傅红雪默然片刻,解释道:“刀剑无眼,你在身边,我会分心。”

      “好啊,那咱们以后不见好了。”欧阳克说着,站起身,伸手一推,将他推出门外,砰地一声阖上门,“你自便罢。”

      欧阳克心道:他若要做什么,定要对方心甘情愿,主动俯首才有趣,今日之事,他是打定主意,一定要叫傅红雪亲口应允了才算完。

      那门板险些撞上傅红雪的鼻尖。

      他在门外怔了怔,抬手欲叩门,却又停在半空,他张口想说些什么,却忽然发觉,自己竟还不知他姓甚名谁,只依稀记得先前那封信上,有个克儿二字。

      夜渐深了。

      傅红雪在门外立了许久。

      冷风吹得他衣衫作响,他却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那里,一动不动,走廊那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又渐渐远了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见过的店家夫妇吵架。

      那汉子被娘子赶出门,却厚着脸皮寸步不离地跟着,娘子去井边打水,他跟在后头,娘子去厨房做饭,他蹲在门口,娘子骂他,他不还口,只嘿嘿的傻笑,娘子要打他,他便站着让她打,动也不动一下,闹了一下午,那娘子终究是消了气,傍晚时分,两人又说说笑笑地一块儿做饭了。

      傅红雪当时路过,看了一眼,没往心里去。

      此刻想起来,却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他嘴笨,自然不该与欧阳克争辩,那人出身尊贵,肯陪自己赴这刀山火海,已是将一颗真心捧了出来,他生气,自己便该哄着,让着,岂能傻站在门外,连面都不曾见?

      门就算关着,他也该主动闯才是。

      于是傅红雪回到原地,推门而入。

      欧阳克在朦胧间听得脚步声响。

      他辨出来人是傅红雪,心头有些诧异。

      那木头,竟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外头杵上一夜?

      屋内静静的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傅红雪看见床上那人裹着被子,面朝里躺着,一动不动,只露出半截乌黑的发。

      傅红雪脚下放得极轻,走到床前,站了片刻,他看了一会儿床上那人,终于轻轻掀开被子一角,躺了下去。

      欧阳克没动,也没睁眼,他感觉到那人躺在他身侧,隔着被子,能感受到一点点温热。

      傅红雪侧过头,看着身旁人的轮廓。那人闭着眼,呼吸匀称悠长,似是睡着了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,便如白玉雕成的一般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一下,又一下。
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过手去,轻轻握住了欧阳克的手。

      说来也怪,每每在这人身侧,他心里那些血海深仇,那些纷乱杀意,竟都能平息下来,便如刀锋入鞘,再不必对着外头的风霜雪雨,唯余一片安然。

      欧阳克手指微微一动。

      傅红雪便知他没睡。那只手,也没有挣开。

     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,说不上是什么,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,连呼吸都慢了一拍,他张了张嘴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人:“等我报完了仇,我想带你去见我母亲。”

      顿了顿,又道:“往后你想做什么,我都依你。”

      过了片刻,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,闷闷的,带着几分睡意,几分倔强:“谁应承你了?”

      傅红雪一愣。

      那声音又道:“你现下就得听我的。”

      傅红雪道:“我做不到。”

      话音才落,欧阳克便要抬脚踢他下床。傅红雪却忽然翻身,将他连人带被子抱住了。那动作又快又稳,行云流水一般,像是早就防着他这一脚,胳膊箍得紧紧的,却又小心地避开了被子的边角,生怕弄疼了谁。

      “你莫要生气了。”傅红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闷闷的,“先睡罢,明日一早,我再好好给你赔礼道歉,好不好?”

      欧阳克挣了挣,没挣动。

      傅红雪的胳膊硬得像铁,箍得他动弹不得,可那怀抱却是温热的,隔着被子,一点一点的暖过来,背后贴着那人的胸膛,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心跳,沉稳有力,像是打在他心上。

      他便也不再动了。

      傅红雪说得对,明日还有的是时候。

      欧阳克刚阖上眼,忽又道:“你压着我头发了。”

      傅红雪忙将手臂抬起些,却手机仍环着没放。

      顿了顿,欧阳克又道:“还有,你胳膊太硬,谁要枕你胳膊睡觉,自作多情。”

      傅红雪又挪了挪,这回是把胳膊往里收了收。

      黑暗中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响动,两人这才算是消停了。

      次日天明。

      欧阳克竟早早地跟着傅红雪一块儿起了。他坐在妆台前,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,慢条斯理地梳着发辫,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耐心,仿佛今儿是个什么要紧的日子。

      傅红雪在一旁看着,想说什么,又不是打搅欧阳克的好时机,他默默穿戴整齐,推门出去,往厨房去了。

      欧阳克收拾妥当,便下楼来,在院子里拣了张竹椅坐下。

      晨光正好,暖融融地照在身上。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,纤尘不染,折扇搁在手边,整个人懒洋洋的,他望着院门的方向,等人,等吃食,也在等太阳一寸一寸爬到头顶。

      不多时,傅红雪端了早点进来。

      他走近一看,见欧阳克沐浴在日光里,眉眼舒展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竟是说不出的好看,他心下稍安,正要开口为昨夜之事赔礼,饶是欧阳克打他骂他,也一一受着,只要欧阳克消气就好。

      欧阳克却先开了口,笑得云淡风轻:“昨夜的事,我就当什么也没说过。你快去做你的事罢,不必挂心。”

      傅红雪一愣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傅红雪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你说得对,你的事,我就不掺和了。”欧阳克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漫不经心的,“你放心出门去罢,不用管我。”

      傅红雪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上来。他看着那人若无其事的脸,心下隐隐有些不安:“你安心待在此处,等我回来……”

      “我会好好的,等你回来。”欧阳克点点头,乖觉得很。

      傅红雪站在那里,想再多问几句,却又不知从何问起,他站了片刻,终于转身,提了那柄长刀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来。

      欧阳克正低头喝茶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恬静安详,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那人抬起头,冲他挥了挥手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
      傅红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口。

      他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只是这傅红雪前脚刚走,欧阳克后脚便将茶盏往桌上一搁,唤道:“店家!店家!”

      那周老汉正蹲在院墙角晒太阳,眯着眼,似睡非睡的,听见唤,一骨碌爬起来,颠颠儿地跑过来:“客官,有什么吩咐?”

      欧阳克靠在门框上,折扇轻轻摇着,笑得风流倜傥,眼角眉梢都带着三分春意:“这镇上,可有喝花酒的去处?”

      周老汉一愣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      欧阳克把扇子一合,在掌心轻轻敲了敲,悠然道:“小爷我今日闷得慌,想去寻个痛快。你只管指个路便是。”

      周老汉挠了挠头,往镇子东头指了指:“那边……过了小石桥,有条柳巷,巷子里有一家……”

      “谢了。”欧阳克不等他说完,折扇一展,人已往院外走去。

      走了两步,他又回过头来,冲周老汉眨了眨眼,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若是方才那位爷回来问起,你就如实告诉他好了,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折扇轻轻摇着,“就说没准我玩得太高兴,便不回来了。”

      说罢,他转过身,摇着扇子,悠悠然地出了门。

     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,晃晃悠悠的,一路往东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傅公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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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此文已更改为免费文,后续会慢慢更新,但不接受任何恶意评论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