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综武侠]小毒物》四火夕山

22、傅公子 “怎么，你

　　慕容明珠的院子极深。

　　欧阳克入得内室时，自有手下人捧了香汤浴桶进来，珠帘半卷，水汽氤氲腾腾的，将屏风上那几笔山水也润得朦朦胧胧。

　　慕容明珠便倚在门外，眼巴巴的朝里头张望，隔着屏风，却像是要穿透千山万水似的，直直黏到人身上去，他心头火烧火燎的，只觉得这一时三刻，竟比三年还长。

　　不料里头水声忽地歇了一歇，欧阳克探出手来，五指轻轻搭在他胸前，将他往外一推，淡道：“急什么。”

　　这一推力道不重，却似推在慕容明珠心尖上，麻酥酥的，登时令他百依百顺，连声应道：“是，是，不急，不急。”竟当真退到廊下，乖乖立着，手指头绞着衣带，绞了又放，放了又绞。

　　里头水声又起了，淅淅沥沥的，时轻时重，慕容明珠竖着耳朵细听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茶峒，端午夜里等龙船，也是这样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。

　　约莫一炷香工夫，水声歇了。

　　慕容明珠精神一振，整整衣冠，急步迎上前去，却没见欧阳克。

　　他愣了一愣，心头那团火腾的窜上来，怒道：“人呢？”声音都变了调，像是丢了魂似的。

　　手下人忙道：“正在内室，等待公子……准备好好伺候公子呢。”

　　慕容明珠一愣：“他主动的？”

　　手下人答：“是。”

　　慕容明珠顿时大喜过望，眉眼都舒展开来，笑道：“倒是个识趣的，省得本公子使手段了。”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你们看好外头，除非本公子玩腻了，不然谁也不能进来，谁也不能出去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他抢步入内，才掀开珠帘，便听得内室有人轻声道：“来了？”

　　慕容明珠心头鹿撞，满腹的话到了嘴边，却只化作一个嗯字。

　　他珠帘挑开，就见欧阳克一袭白衫如雪，穿得端端正正，在床沿坐定，衣冠楚楚，神色从容，正抬眼瞧他。

　　那目光清清冷冷，不像是待承欢，倒像是在审一件物什。

　　慕容明珠脚步一顿，笑容僵在脸上。

　　欧阳克笑着问道：“慕容公子见到我，怎的不高兴了？”

　　慕容明珠忙道：“哪里哪里。”嘴里敷衍，心下却焦灼难耐，恨不得立时扑上前去，将眼前这块肥肉吞入腹中。

　　他素来如此——
　　面对女子，便如一个不健全的男人，唯有对着男子，方能体味那鱼水之欢的滋味。这病根子与生俱来，无可救药。

　　他本以为欧阳克既肯主动留下，必是听过他慕容明珠的名号，晓得他的手段。既入我门，还能逃得出掌心么？

　　正盘算间，忽听欧阳克道：“慕容公子不必着急，我又不是看不出你的用意。”又道：“我也是喜欢男人的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慕容明珠先是一怔，旋即狂喜涌上心头，只觉天降甘霖，枯木逢春，忙凑近两步，张口欲言。

　　欧阳克却不看他，只低头理了理袖口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正因如此，在下也知身边没有一个合适人的日子有多难熬，你那点念想，我岂会不懂？”

　　慕容明珠连连点头，只道好事将成，心跳得擂鼓也似。

　　不料欧阳克抬起眼来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。那笑意凉薄，如刃上寒光。
　　“可你这副相貌——”他顿了顿，随即淡淡道，“实在配不上我。”

　　慕容明珠笑容凝固。

　　欧阳克续道：“对公子爷起色心，不能算你的错，只能说明你有眼识珠。可你若痴心妄想，那就是罪过了。”

　　谁知欧阳克竟丝毫不给面子，直接骂道：“你武功么，三流都够不上，还要靠身边一众打手撑腰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也该先照照镜子，我肯给你一个眼神，已是天大的恩典。你还想旁的？就算跪下来舔我的鞋，我都要嫌脏的。”

　　慕容明珠一张脸涨成猪肝色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，他慕容明珠何时受过这等折辱？当下怒从心起，低吼一声，张开五指便朝欧阳克肩头拿将过去。

　　这一扑势道迅猛，满拟将人按倒在床，狠狠教训一番，不料指尖堪堪触到衣料，眼前人影一晃，竟扑了个空。

　　欧阳克身法轻灵，只微微侧身，便如白鹤掠水，从容闪过。他并不还手，只退后两步，袖手立着，唇边笑意不减。

　　慕容明珠愈发羞恼，连攻三招，招招落空，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沾着。到第四招时，欧阳克忽地伸手，轻轻巧巧拿住他手腕，一翻一拧，慕容明珠半条臂膀登时酸麻难当，半身都软了。

　　他这才惊觉：此人会武，且武功远在自己之上。

　　一股被愚弄的羞愤直冲天灵盖，慕容明珠张口欲呼，却只觉腰间一麻，已被点了穴道，僵在当地，动弹不得。

　　欧阳克松开手，一个回身飘至床前，他支颐沉吟，身后金铃随动作轻响，甚是清脆，腿一翘，抽出扇子就摇了摇。

　　“对付人只用强的手段，我最瞧不上。”他语气平平，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，“不过是欺负人罢了，有什么趣儿？”

　　他睨了慕容明珠一眼，“你落我手中，就只能为我随意玩弄了，杀了你么，我又觉无趣，我还得再给傅红雪算上一笔，都怪他不顺我的意，才让我面对你这么个脏东西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我把你怎么样才好呢？”

　　慕容明珠僵立当地，口不能言，身不能动，只有一双眼珠子还能转动。他拼命想瞪出威胁之意，想喊出我慕容家不会放过你之类的狠话，可喉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
　　便在这时——

　　外院陡然传来一声惨呼。

　　那呼声凄厉刺耳，划破夜的寂静。旋即兵刃交击声，倒地声接连响起，势如破竹，一声接着一声，竟无片刻停歇。

　　欧阳克眉梢微挑，面露疑色。他侧耳倾听片刻，那脚步声沉稳有力，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　　——是他。

　　欧阳克心头微微一跳。这地方隐秘非常，傅红雪如何寻来？他又怎么会来？

　　念头方转，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，门扉轰然洞开。

　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
　　傅红雪立在门口。

　　他提刀的手青筋毕露，刀锋上鲜血犹在滴落。浑身上下尽是大片大片的血渍，也不知是旁人的，还是他自己的。面目沉郁如铁，目光越过堂中屏风，直直落向床榻方向。

　　那一瞬，他看见的是，慕容明珠的背影，而欧阳克在床上，恰似即将要被人欺身压下，行那不轨之事。

　　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自胸膺炸开。

　　那燥热来得猛烈无比，烧过喉头，烧过眼尾，烧得他双目赤红，他不及思索，不及辨认，甚至不及看清那人是否真的受制于人——

　　刀已出鞘。

　　寒光一闪，如匹练横空，似惊雷乍现。

　　慕容明珠甚至来不及惊呼，那刀光已自他颈间斜劈而下，直落腰际，整个人竟被一刀劈作两半，鲜血狂喷，溅上屏风，点点殷红触目惊心。

　　欧阳克也微微一怔。

　　平日里傅红雪总是一副木讷模样，话不多，神情寡淡，像一块行走的木头，便是对着他，也不过是沉默的时候多，开口的时候少。欧阳克曾无数次想过，这人若大怒，会是什么样子？想不出，便也懒得再想。

　　今日，他倒是见识到了。

　　傅红雪收刀入鞘，大步上前，一把攥住欧阳克的手腕，那力道极沉，五指如铁箍，竟似怕他凭空化去一般，掌心潮润，指节微颤，这一路赶来，他心中不知转过多少念头，想过欧阳克或许已遭毒手，自己赶来只能收尸报仇，此刻见人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，却仍觉后悔。

　　欧阳克此人，须时时刻刻看在身侧，才可太平。

　　外头横七竖八倒了一片，慕容家的人尽数伏诛，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院中，照得青石地上血迹格外刺目。

　　欧阳克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，再抬眼时，目中惊异多于怒意，问道：“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傅红雪不答，只将他带出屋外，穿过满院狼藉，日影斑驳，洒在那人浑身血污的衣衫上。

　　直到踏出二门，午后的清风拂面而来，那血腥气才淡了些，傅红雪方开口，声音微哑：“我回去寻你，你不在。”顿了顿，语声带上一丝压抑的恼意：“你又回来做什么？”

　　欧阳克挣了挣手腕，皱眉道：“你先松手，说了多少回，别和我拉拉扯扯的。”又道，“脚长在我身上，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，慕容公子请我来做客，你倒好，强盗似的闯进来，一刀把人宰了，你是成心与我作对？”

　　傅红雪停步，侧首看他，那张脸沾着几点血渍，神情却仍是木木的，只是眼底沉沉的，似压着什么。

　　“这慕容明珠，”他慢慢道，“不是什么良人。你寻他，不是自投罗网，害了自己性命么？”

　　“他说他喜欢我。”欧阳克理直气壮，语声散漫，带着三分戏谑，“你道我找个男人容易么？挑来挑去没得选了，将就一回又何妨。”

　　午风穿过回廊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蝉鸣，一声递一声，像是替什么人叹着气。

　　傅红雪眉间微蹙，忍不住道：“你就这么着急？”

　　欧阳克摇头晃脑，悠然回道：“食色性也。”

　　傅红雪默然片刻，竟不知该如何接话，风穿堂而过，吹得他衣上血迹微微发硬。

　　“那个慕容明珠……”

　　他顿住了，喉结微微滚动，似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几滚，分明是极寻常的几个字，却比刀山剑树还难跨过去，他素来不善言辞，更遑论说这等话，此刻只觉胸口闷闷地堵着什么，吐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
　　终于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日更低，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：“我应当不比他差。”

　　欧阳克闻言一怔，抬眸望去，他眨了眨眼，万没料到，这块从来不动声色的木头，竟会摆出这么一出。

　　傅红雪神情却异常认真。

　　欧阳克忽地笑了：“怎么，你也喜欢我啊？”

　　傅红雪迎上他的目光，没有闪避，那双素来没有波澜的眼睛，此刻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，日光照进去，竟照出几分幽深的亮来那亮光沉沉的，不灼人，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
　　“没说不喜欢。”

　　傅红雪的声音低而稳，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推出来的。

　　“从来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