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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傅公子 “他在何处 ...
欧阳克醒来时,天已透亮。
他眯起眼,撑着身子坐起。外袍从肩头滑落,是傅红雪那件。深黑的布料,带着一夜山风的凉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作声,只抬手拢了拢领口,指尖在衣襟上顿了顿。
“喂。”
傅红雪闻声,缓缓侧过脸。他仍坐在昨夜的位置,肩背纹丝不动,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。
欧阳克声音淡下去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傅红雪道:“我送你回去,最为稳妥。”
欧阳克呵道:“我不需人送,你走吧。”
傅红雪没有应声。
欧阳克也不催,扭头理了理半干的长发,指尖穿过发尾,不紧不慢。晨风拂过,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起,贴在唇角,他偏头拨开,动作懒懒的。
傅红雪这时从怀中取出几锭银锞子,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。又探手入怀,将贴身藏的银子一并取出,整整齐齐排在欧阳克面前。
他抬手指向河水流去的方向:“往东走十里,有渡口。渡口有个马贩,他手里的青骢,脚程快,性子温。你买那匹。”
“过江后莫走官道,绕西山。山脚有驿馆,干净。”傅红雪又说了一遍:“往那里走。”
欧阳克将那几块银子慢慢拢进袖中:“知道了。”
傅红雪仍看着他,看着他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,只是现在那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,甚至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意。
傅红雪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像卡了一根细刺,不疼,却梗着。拔不出,咽不下。
欧阳克似有所觉,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。
火光早熄了,晨光还薄,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又淡又长,在青石上交叠一瞬,又各自分开。
“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?”欧阳克冷冷道,“你说的,我都记下了,你快走吧,反正我们又不同路。”
傅红雪立即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握刀的手垂在身侧,他转过身,向谷口走去。
谷口的风灌进来,灌满他空荡荡的衣袍。
傅红雪走了三十丈。
雾越来越浓,浓到快看不清路了。他脚下未停,脑子里却空茫茫的,只有一个念头来回碾过:欧阳克一个人,渡口那马贩要价狠,他给的银子够不够?若是住店钱不够,又当如何?
他又走了五十丈。
又想道:过江要绕西山,西山路陡,遇雨泥泞。欧阳克那双靴子是白的,沾了泥定然又要恼。他恼起来时眉皱着,嘴角抿着,眼睛里却是亮的。
傅红雪猛然站定。
欧阳克脾气如此,往往忽视险境,可边城这地方,不是你想走便能走,万马堂的人,无名居的人,还有那些闻风而动,在刀口舔血的野狗们,都在盯着,万一路上有埋伏……
欧阳克不知,自己难道也不知么?岂能就这样让他一个人离开?
傅红雪回身望去,浓雾漫漫,已不见来路。
于是立即转身,一头扎进晨雾里。
傅红雪走得很快,那跛态在疾行中愈发显眼,步幅却极大,几乎是在奔,碎石在他靴下四下迸溅,惊起一路飞鸟。
他回到篝火堆。
——那里空空荡荡。
人已不在。
傅红雪并未迟疑,向东追去。
他一口气奔出三里,辨着欧阳克的足迹,踏沙无痕,但崖底泥软,总还有几个浅浅的鞋印,往东,往渡口的方向。
但足迹在岔路口断了。
不是断了,是转了向。
那浅浅的足印忽然折向西,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,蜿蜒没入晨霭深处。
是回边城的方向。
欧阳克自然不会走,说走呢,那是以退为进。
傅红雪是他头一个看中的人,岂有还没拿下便落荒而逃的道理?再说自己一身衣料浸过潭水,烤过夜火,早皱得像腌过头的酸菜,袖口还印着一圈浅褐水渍。
眼下顶要紧的,是先收拾妥他自己。
他提气,足尖轻点,人已掠出数丈。
白驼山的独门轻功瞬息千里,自来以灵逸见长,踏风若浮云,摆柳似随春。
边城的土墙很快从晨霭里浮出来时,他在城门外一棵枯柳下收住步子,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又将犹带潮气的长发随手拢到肩后。这才不紧不慢地踱进城。
街上人声熙攘。
欧阳克负着手,慢悠悠走过附近的摊子,他目光停落到一家成衣铺,打算先用傅红雪的银子买件新衣服。
他正待抬步。
余光里,街角一道红影忽然定住。
那人也看见了他。
四目相接,那红衫公子先是一怔,旋即面上绽开笑,快步迎上来,拱手道:“公子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欧阳克立住脚步。
他不必抬眼,光凭那道直愣愣戳过来的目光,便知道来的是谁了,心道:这不就是前日被傅红雪打了一顿,趴在地上还惦记着他的丑男人么。
他微微侧过脸,弯了弯唇角:“你姓什么来着?”
红衫公子面色一滞,旋即又堆起笑,殷勤拱手:“慕容,慕容明珠。”
“哦——”欧阳克拖长了调子,眸光在他脸上悠悠一转,似笑非笑,“是慕容公子啊。”
慕容明珠心头一热。
那日欧阳克被那刀客带走,他在原地气得头疼,都没睡踏实,谁料今日竟在街口撞上,且那刀客竟不在身侧。
天赐良机。
他压着喜色,上前一步,语气关切:“那日一别,在下实在挂怀,公子这是……遇着什么事了?怎生这般狼狈?”
欧阳克冷哼一声。
若有人敢说他狼狈,那真是触了眉头。
“遇着个没心肝的人。”欧阳克瞥了慕容明珠一眼,忍了忍,顺势道:“害我落水,又害我吹一夜冷风,我现在就想赶紧换身衣裳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帘微垂,长睫覆下薄薄一片阴翳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。
慕容明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公子若不嫌弃,”他脱口而出,“不若由在下为公子置办一身新衣?”
欧阳克抬起眼,不轻不重,恰恰落在慕容明珠眉眼之间,像春风里悬着的一根蛛丝,沾上了,便拂不去。
“慕容公子,”他弯了弯唇角,“你人倒挺好。”
慕容明珠只觉心口那根蛛丝骤然收紧,忙道:“应当的,应当的。”
成衣铺掌柜见来了贵客,忙不迭将最时新的料子一匹匹搬出来。
欧阳克倚在柜边,指尖从那些绸缎上慢悠悠划过去。
划得很慢,像在挑一件顶顶要紧的东西,其实只是在想:傅红雪不在,眼前这个瞧着倒也不缺银子,不妨先玩一玩。
“这个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那些,我也要。”
慕容明珠立即道:“好,都给我包起来。”
欧阳克先换了身新衣,月白的衣袍,牙色里衬,长发仍散着,只随手拢了几缕到耳后,见慕容明珠怔怔望着自己,微微偏首:“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慕容明珠如梦初醒,忙道:“公子这身,极好。”
欧阳克低头看了看自己,随口道:“料子还成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少件东西。”
“公子缺什么?在下即刻去置办。”
欧阳克抬眼,望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耳坠。”他说,“我丢了一只耳坠。”
慕容明珠这一日过得神魂颠倒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明明是他出钱出力,一路陪侍,那白衣公子却从无半分殷勤之色,只懒懒走在前头,时而在摊前驻足,时而嫌日头太烈,时而又说靴子沾了灰,要换新的。
他竟丝毫不恼。
欧阳克说要耳坠,他便命人去城中最好的银楼取来最新巧的款式,一取便是七八对。欧阳克慢慢挑,拨过来拨过去,挑了足一盏茶时分。
最后只捡起一对最简单的翠玉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
他对着茶盏照了照,将耳坠穿过那小小的耳孔。玉色青翠,衬得那一点耳垂愈发莹白。
慕容明珠望着那点白,喉间微微发紧。
欧阳克似乎未觉,他拨了拨新坠的翠玉,侧过脸,问他:“好不好看?”
慕容明珠说:“好看。”
欧阳克便弯了弯唇角,将余下的耳坠推回去,不再看第二眼。
日头渐高。
欧阳克立在街边,轻轻打了个呵欠。
慕容明珠立刻道:“公子可是乏了?不若寻个清静处歇一歇。”
欧阳克似笑非笑望着他:“歇一歇?”
慕容明珠心口一跳,压着声:“公子若想沐浴更衣,城西有一处小院,是在下的私产,清幽僻静,绝无闲人打扰。”
他这话说得小心,说到沐浴二字时,目光微微一垂,不敢去触欧阳克的神情。
半晌。
只闻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好啊。”欧阳克道。
。
边城已近。
傅红雪站在城门口,缓了一息。
欧阳克应当是回到了边城,傅红雪从未这样寻过人。
他向来是等,等仇家来寻他,等刀出鞘那一刻。他不善问,不善与人周旋,连开口都嫌多。
被他拦住的人先是茫然,然后被他周身那股凌厉沉郁的气势骇住,结结巴巴地摇头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都没有。
直到街角传来两个贩夫闲话。
“……真没瞧见?就无名居那档子事。”
“无名居又怎的了?”
“不是无名居。是慕容家那位公子。”
“他又截了什么人?”
“是啊,那公子长得好,不像是边城人,什么都不知道,就跟着跑了。”
“可怜那公子了。”
“可不是么,好好一个男人,竟然落到慕容明珠手里……”
傅红雪霍然抬眼。
他转身,两步跨至那两人面前,贩夫尚未反应,便觉眼前一黑,一道凛冽肃杀的寒意已逼近咽喉,那柄黝黑的刀犹在鞘中,可刀鞘抵在当胸处,已迫得他们喘不上气。
“你说的那人。”傅红雪含着怒意:“被慕容明珠截去了何处。”
贩夫骇然,抖着手指向城西。
傅红雪收刀,转身便走。
他走了三步。
街角转出一名青衣侍卫,手里捧着漆盘,上头搁着几件精巧首饰和衣裳。
傅红雪一看便知是慕容明珠的手下。
立即拔刀而向。
那青衣侍卫抬头,还没看清来人面目,眼前已是一片昏黑,不是昏黑,是刀鞘压上了他的肩井穴,力道沉得像山塌下来。他膝盖一软,当场跪倒在地,漆盘翻落,首饰叮叮当当散了一地。
“他在何处。”
四个字,一字一顿,像刀锋刮过喉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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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傅公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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