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综武侠]小毒物》四火夕山

20、傅公子 “从此，你

　　傅红雪心底一怔，欧阳克既偏好男风，又生得这般雪肤玉貌，俊俏风流，加之家世貌似也好，骄纵些也是应当的，不会缺人喜欢。

　　哪曾想，方才潭水中那仓促一吻，竟真是此人破天荒的头一遭，如此说来，倒是自己孟浪，唐突了对方。

　　唇齿相触不过瞬息，水流冰凉，还混着他自己喉间未散的血腥气，但那一瞬无意识的轻轻迎合，却像根细刺，扎进他古井无波的心底。

　　傅红雪抬眸，火光正跳跃在欧阳克脸上。那张脸生得精致，此刻被水浸过，愈发显得白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，湿发贴在颊侧，眼睫低垂，还挂着未干的水珠，随着呼吸细细颤动。傅红雪喉间一动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却一句也拣不出来。末了，只低声道：“你的耳坠，掉了。”

　　欧阳克正拧袖口的水，闻言指尖一停，倏地抬手摸向左耳，耳垂空落落的，只余穿耳那一点微凉，他脸色一变，眸中那点残留的迷蒙尽数化作恼意：“都怪你！”恨不能扑上去，给傅红雪脸上也添几拳，“那是我难得喜欢的！”

　　他越想越气，索性褪下湿透的月白外衫，狠狠拧了一把，又急急低头检视周身，贴衣藏着的碧鳞小蛇从他微敞的襟口探出头来，吐了吐信子，安然无恙，倒比他这个主人通水性。

　　扇笛虽湿，所幸未丢，最心疼的是袖袋的那些瓶瓶罐罐，各色药粉毒末被水一浸，糊作一团，算是尽数废了。

　　欧阳克素来喜洁，最厌这一身黏腻，此刻宝物损毁，狼狈不堪，眼前这罪魁祸首便愈发碍眼起来，忍不住又狠狠瞪过去一眼。

　　傅红雪却只默默将手边的枯枝添进火堆。火苗噼啪一窜，暖意渐浓。

　　他起身，黑色的身影没入火光外的夜色里，朝河滩旁的密林走去。

　　欧阳克懒得问，也懒得管，只抱膝凑近那团暖意，湿透的里衣贴在背上，寒意丝丝缕往骨缝里钻，他打了个细微的寒噤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，目光落在跃动的焰心上，有些出神。

　　约莫一炷香时分，脚步去而复返。

　　傅红雪踏着火光归来，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灰兔，那兔儿还在蹬腿，被他指尖在颈侧轻轻一按，便不动了。他走回火边，拔出古刀，剥皮，剖腹，去脏，不多时，那兔子便被削尖的树枝穿起，架在火上。

　　傅红雪翻转着树枝，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，高挺的眉骨下，眼窝显得更深，直到兔肉表面烤出一层诱人的金黄焦壳，他直接将一整只兔子都朝欧阳克递了过去。

　　欧阳克瞥了他一眼，傅红雪自己的黑衣依旧半湿，紧贴着精悍的身躯，身材倒也不差。他挑人素来讲究，武功要俊，既要劲瘦，又不可粗蠢如牛，眼前这人，倒是个中翘楚。方才他出入寒夜，那层薄衣只怕挡不住几许冷风。更何况……

　　欧阳克目光不经意掠过傅红雪的唇。苍白的，还带着未褪的寒意，眼底下也隐隐泛着晦青。

　　他很是得意，就算是内功高强，但中了他亲手下的毒，也会被一点点蚕食气血，磨钝内劲。

　　只是傅红雪自始至终，不曾以此相挟，连提都未提过。

　　他抿了抿唇，终于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只兔子。

　　算是给傅红雪一个台阶。

　　然而刚矜持地咬了一小口，咀嚼两下，眉尖便蹙成一团。随即毫不客气，呸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傅红雪问。

　　“难吃！”欧阳克一把兔肉塞回傅红雪手里，“又柴又腥，半点儿滋味也无。傅红雪，你活了这许多年，就没学过如何弄些能入口的东西？”

　　傅红雪低头看着兔肉，这崖底除却野果清水，再无旁物，盐巴调料更不必提，他抬眸，火光映着欧阳克那双犹带不满的眼睛，亮盈盈的。

　　他声音仍是平的，却放软了几分：“将就用些，空腹难御寒，明早还要赶路，你会受不住的。”

　　“受不住？”欧阳克眉梢一挑，那股骄矜气又浮上来，“我要是走不动，那就由你背我，反正难吃的东西，我是断然不碰的。”

　　“好吧。”傅红雪握着兔肉的手顿了顿，他低下头，就着那小小的齿印，平静地咬下一口。

　　咀嚼，吞咽。

　　火焰噼啪。夜风从谷底穿过，带来水汽与林木的清苦。

　　欧阳克的声音忽然飘过来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：“我咬过的地方……你还吃啊？”

　　“没毒。”傅红雪没有抬头，“便能吃。”

　　“哼。”欧阳克轻轻哼了一声，“经我手的东西，可未必干净。说不准沾了什么旁的呢？”

　　傅红雪咀嚼的动作不停。咽下，又咬一口。

　　“毒不死你。”欧阳克又添了一句，比方才更大声。

　　傅红雪吃了兔肉，拭净刀锋，又用清水洗了手，随后解开烤干了的外袍，随手抖开，朝欧阳克那边递过去

　　这山洞阴冷，乱石硌人，他知道欧阳克定然要嫌，可那又如何，嫌归嫌，总好过挨冻。

　　他递过去时什么也没说，目光落在别处。

　　欧阳克很快接了过去，顺势就靠着火堆，躺在了傅红雪的衣服上。

　　傅红雪望着火苗，忽然道：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　　欧阳克背影一滞，缓缓转过脸，火光在他眸中跳动，明明灭灭，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送你离开边城。”傅红雪没有看他，声音压得很平，“去西域。”

　　欧阳克索性坐起身，面朝着他。面上那点残余的恼意褪去，换作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，嘴角挑着，却不太像笑，“我可没说要走。”

　　“离边城越远，你越安全。”傅红雪道：“留在此处，终有性命之危。”

　　欧阳克道：“我不走。”

　　傅红雪浓黑的眉蹙起，“你不怕死？”又道：“边城是万马堂的天下 他们要杀我，你和我有了牵扯，他们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　　欧阳克不接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
　　火光在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里游移，良久，他忽然开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：“那你现下……是在关心我？怕我死么？”

　　傅红雪迎上他的目光，纹丝不动：“是。”接着道：“边城风沙苦寒，人心诡谲，不适合你。这里的人……大多是在泥泞和血腥里挣扎求存的亡命之徒，也不适合你。”

　　欧阳克没答话，只伸出手，凑近火焰取着暖。

　　傅红雪没听到回答，不由自主望向他侧脸，火光柔化了那人平日略显锋利的轮廓，那微微抿起的唇，挺直的鼻梁，此刻看来竟有种罕见的安静。

　　傅红雪心头某处蓦地一涩，如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，他不由想起悬崖边时，追兵环伺，火光猎猎，欧阳克折扇轻展，笑得漫不经心，说：“怕什么？公子爷陪你一道便是。”

　　语调轻佻依旧，眼神里却无戏谑。

　　“……这边城，”傅红雪忍不住问，“究竟有什么好？何至于……”

　　何至于让你想留下。

　　他没问完，话到唇边，竟说不下去了。

　　欧阳克却笑了笑，应了：“你真要我走啊？”

　　这回却换傅红雪沉默了。

　　“好啊，”欧阳克说得快，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，“那我走就是了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直面傅红雪。火光在他身后跳跃，将他整个人映成一道修长而朦胧的剪影，面容却因背光而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那双眸子，亮得惊人，直直望向傅红雪。

　　“从此，你和我桥归桥，路归路。”

　　说罢，他不再看傅红雪的反应，自顾自从怀中取出那支翠玉短笛，他指尖微捻，将笛子缓缓抵在唇边。

　　下一刻，清越孤高的笛音蓦然破开谷底厚重的寂静与潺潺水声。

　　傅红雪怔住了。

　　吹笛的欧阳克，长眉眼低垂间专注的神情，风流洒落带着一股傲然气度。

　　傅红雪忽觉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，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猛然挣动了一下，他闷哼一声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，抬手捂住胸口。

　　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，他控制不住地张开嘴，一样细小漆黑的东西竟随着他剧烈的咳嗽被吐了出来，啪一声轻响，落在眼前尚在燃烧的火堆边缘。

　　那是一只通体乌黑，仅有米粒大小的甲虫状物，在灼热的炭火上一沾，立刻发出滋的一声轻响，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，瞬间消散无踪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如同淤塞河道般滞涩凝滞的内力，此刻竟重新变得活泼流畅，运转自如。

　　体内毒……解了？

　　傅红雪霍然抬头。

　　笛音方歇，余韵犹在夜风里打着旋，一寸寸沉入潭水。欧阳克已放下玉笛，指尖还搭在冰凉的笛身上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。

　　他没有看傅红雪。

　　“公子爷决定放你一马。”他道，声音轻而平，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，“日后，我们就不要再见了。”

　　语罢，他将笛子收入怀中，侧身躺下，阖了眼。

　　篝火噼啪，火舌舔着枯枝，光影在他阖目的侧脸上跳跃了一下，又黯下去，那裹着黑色外袍的身影微微蜷着，单薄如一片落在石滩上的枯叶，静得仿佛已沉入梦乡。

　　傅红雪还坐在原处。

　　他没有动。没有应声。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片刻。

　　他像一尊忘了指令的泥塑木雕，被遗落在火光边缘，目光落在欧阳克背脊那道微弯的弧线上 。

　　他看了很久。

　　篝火又矮了几分。傅红雪沉默着探手，拣起一枝枯柴，添入火中。

　　火焰一窜，重新亮起来。光将两人的影子投上身后的石壁，长长短短，交叠在一处，又随着火苗的晃动缓缓分开，像两柄错身而过的刀。

　　夜风穿过谷底，拂动河滩边的芦苇，沙沙的，呜呜的，不知要往何处去。

　　有些东西，今夜之前他还不知晓，今夜之后却再也无法当作不知晓，那点东西蛰伏在胸口，被笛音勾出，又被一句两不相欠封在原处，不上不下，不散不灭。

　　傅红雪没有再看那道背影。

　　他只是添了柴，便那么坐着，望着火，听着风，一夜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