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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入凌崤 老房子着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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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中冬月的冷意本就袭骨,加之竹楼透风,烟云游衣着单薄身体羸弱,莫破川消失不到一刻钟,她就僵直在地上了。
诸仲莳端着毒药上楼,见此狼藉,只好再做一次善人,把烟云游带去了旁边平矮的石屋。
又一轮晨曦时分,烟云游在温暖的草药香中醒来。
到这个世界,这是第二次在温暖的屋子醒来。
是一间药房。
烟云游看身下,她睡在兽皮狐毛棉褥叠了许多层的柔软窄榻上,再环顾屋子,远近两处放置了两个炭盆,石屋的大窗开着一条缝。
药房静悄悄,四下无人,只有她在。
烟云游想探查一番,药材、方子、柜子,甚至缝隙都可以,她想更了解慕岳盟的人。
只怪床榻太温暖,她尚未有所动作,就有人大剌剌推门而入。
“就估摸着你该醒了。左护法,来喝药吧。”来者言语客气。
屋内火光打在他脸上古怪难辨,正是诸仲莳。
烟云游不接药,抬眼看了他,又移开眼神。
诸仲莳笑道:“你身上病是挺多,这药治病,也不完全治病。”
烟云游坐起身,平静地望着诸仲莳,等他解答。
“是杀死你体内蛊虫的毒药,试试?”
烟云游回想昨日情状,犹豫问:“蛊虫在体内又如何?”
“待在我们身边,你的蛊虫留不得。稍有不慎,便会引动别的。”
烟云游眼神询问。
诸仲莳倒也坦荡:“我慕岳盟中,有人身中奇毒,你的蛊,会诱他们毒发。”
“像乌花澈掌门一样?”
诸仲莳点头:“相似。”
烟云游点头,接过毒药一饮而尽将碗还给诸仲莳:“你是悬壶使?”
诸仲莳略有意外,没想到她并未反抗,笑一笑道:“昨日是按以往给莫老大的毒药配制,倒忘了你这柔弱小身板。今日的,轻得很。”
“莫破川身上也有此蛊?”
诸仲莳摇头:“你没听到我说吗?这是毒,它可杀你体内蛊虫,也会伤你,不怕?”
烟云游将自己身体缩回温暖的毛皮被褥中,不回应了。
诸仲莳放下药碗,坐在床榻边去摸烟云游脉搏,烟云游也无甚反应。
把着脉搏的手许久没动,久到室内静止无人气涌动。
直到门打开,莫破川进来,看着奇怪静止的两人,他问:“怎么?下手又没轻没重?”
诸仲莳回神,一脸嫌弃地看莫破川:“这般好颜色的姑娘,我下手必有分寸,是她脉象怪异。”
原来莫破川身中奇毒三十多年。
诸仲莳为给他解毒,在莫破川身上试药试毒六七年。
诸仲莳说自己下手有分寸,也只是近一年来才有的觉悟。
“怎么怪异?”莫破川问。
烟云游同时放弃假寐,睁眼望着诸仲莳。
“心脉……”诸仲莳放下自己的手,“你应当五感渐退,有麻木呆症,是短命相。”
烟云游看看诸仲莳,又看看莫破川,点点头,再度闭眼假寐。
诸仲莳站起身,指了指顶天立地的一整面药柜另一端:“去吧,莫老大,该你了,我去给你端药。”
诸仲莳转身出去了,莫破川还立在烟云游榻前。
虽然他默不作声,但存在感实在太强,烟云游又睁开眼睛,盯着莫破川无声询问。
莫破川居高临下打量烟云游,未及防撞进烟云游眼神里。这才发觉,她只看脸和身形,弱质潋滟,堪称女人中的女人。
只有这双眼,这看不懂的眼神,眸蕴玄机,让他忍不住想要解谜。
莫破川干脆在榻边坐下,借着行动,移开两人相撞的眼神,待坐定,又不动声色把眸光移到烟云游下半张脸。
眼神落在漾着旖色的双唇上,莫破川心神怔了半瞬,打破沉默:“今日又装上了,昨天不是那么多道理?言辞威风极了。”
烟云游莞尔,笑不及眼,轻轻道:“我瞧你神色,看来是想清楚了我说的话。”
莫破川这才发现,她唇边居然有浅浅梨涡。
他不甘心受制于一女子,左手两指捏住烟云游下颌,如她昨日张狂地捏自己下颌那样:“我说了,我还知道了许多。”
烟云游终于蹙了眉头,白腻的脸颊肌肤从莫破川手指间滑走,旋即她翻身坐起:“我今日心力不济,不想多说。你直说,想做什么?”
莫破川问:“聪明如你,想不到我要做什么了?”
烟云游拂开莫破川悬空的手:“你要捣碎死灰及他的手下,我要为恩人查清凶手,你今日想通,我值得联手了?”
莫破川点头。
“我……”烟云游突然身体抽搐颤抖,坐不稳,即将倒下的一瞬间,莫破川结结实实接住了她。
烟云游脸色煞白,浑身冷汗,这时候她反而不肯闭眼假寐了。
她抓着莫破川的手臂,盯着莫破川的衣襟,咬牙感受五脏六腑乱窜的一阵尖锐疼痛,眼睛越瞪越大,手指尖用力至泛白。
莫破川僵硬了几息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应是毒与蛊在对抗。
这种感受他经历过,极痛。
莫破川想了想,右手轻轻抓了烟云游两只手,她最大的劲儿,对莫破川毫无威胁。
他握住烟云游的十指,左手点了她背后的天椎穴,防止蛊虫死前被毒逼得上脑。
这样的动作,烟云游完全被他拢在胸前,两只手十根手指被他握在手心。
冷汗把烟云游白色衣衫浸湿,莫破川可以看到她背上的脊骨,能感受到怀里的女人软香。
莫破川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昨天他推开烟云游手上的触感,还有逼得他节节败退的诡论。
烟云游果然如她自己所说,令莫破川感到棘手。
十分棘手。
门外传来诸仲莳关隔壁厨房门的声音,哐当声巨大,莫破川心神回转。
他低头一看,烟云游虚睁着眼,双手使力在提醒他放开,力道太小,尚不及门外关门声惹人注目。
莫破川扫了一圈床榻,当机立断脱下自己的外袍严密裹住烟云游。
诸仲莳端药和吃食进来时,只看到莫破川还站在烟云游榻前帮她盖被子。
“老大,你转性了?不是让你去那边吗?怎么在这里伺候上了?”
“她…她刚刚毒发了。”
诸仲莳突然转头对烟云游正色:“你有麻木呆症,痛症强不强?”
烟云游忍着剧痛,看着诸仲莳关切的脸,咬牙回答:“尚可忍受。”
诸仲莳眉开眼笑转头对莫破川道,“看到没!老大,我就说了,这种痛对她尚可忍受!这是多少杀……杀人般的痛啊!”说罢,再对烟云游投以探究的眼神,“主要是哪里痛啊?怎么个痛法?你这病我之前只在毒书……”
话音未落,莫破川抬袖一掌推出,诸仲莳云里雾里恰好落在那边药柜病榻前。
烟云游挤出一个微笑对莫破川:“谢……了!”
那边,诸仲莳站定,反而看着莫、烟二人,一站一卧,露出微妙的微笑。
疼痛时强时弱,直到中午,才稍微减轻。
诸仲莳解释,此蛊怪异,有几种用法。
她这种单为一次杀人任务而下的蛊,最好解。
只需要一碗毒,即可毒死。
今日蛊死后,再为她解毒。不出十天,必然痊愈。
烟云游此刻不痛,且刚刚吃了东西,心力稍霁,留了个心问诸仲莳:“这蛊,你还在哪里遇到过?”
“除了你,我遇到几个青楼女子中蛊,不过她们中蛊时间久,蛊毒催动次数多,我遇到的都是死了的。”
“死了?”
“这蛊催动次数一旦到某一数,中蛊人就会死。”诸仲莳回忆,“最多的死者,我见过五次的。”
“催动蛊都是为了杀中毒的人?”
诸仲莳点头:“据我所知的,蒙拜天下有三种毒,一旦被此蛊引动便会毙命;只是,这三种毒可稳稳藏在人的身体许久,靠短期解药维持与常人无异。”
“哪三种?”
“都叫一个名字,梁木摧。”
“乌花澈的死因,莫盟主跟你说了吗?”
诸仲莳点头:“我猜,乌掌门正是中了梁木摧。”
烟云游回忆:“我猜,我的蛊,是在渚州青楼中的。”
诸仲莳正要问当时情形。
烟云游两眼一闭,假寐过去。
诸仲莳此刻颇显君子风度,并不纠缠,即刻从烟云游病榻前离开。
当天深夜,诸仲莳一直守在另一侧病榻前。
药柜太高,烟云游看不到情形。
她猜测,莫破川在解毒,并无心情去关心他。
莫破川不是解毒,而是同她一样,解蛊。
六年前,莫破川、诸仲莳二人兵行险招,试了五六年以毒攻毒,都没能解开莫破川中的梁木摧。
一年多前,他以莫破川毒血养成蛊虫,这才通过蛊虫找到解毒眉目:
往莫破川身体里养了十九只蛊虫吸收五脏六腑毒素,每个月以母蛊召唤出一只,拔出他身体里的陈年毒素。
他的蛊,是以隐忍狠辣的梁木摧毒血养成,自然不可能再被毒死。
这十九个月,每个月莫破川都需要开腹放血蛊。
大部分都是在此山中完成。
今日,是最后一次。
下午,诸仲莳已经在莫破川小腹划了小口,已将最后一只子蛊召出。
果然,深夜莫破川发起了高热。
诸仲莳见怪不怪,喂莫破川喝下一碗晾好的药,静躺在一边的摇椅上打盹。
以往拔蛊,十次有九次莫破川都会发烧,最严重时烧了四天,最后也挺过来了。
早上,烟云游身体轻松许多,连带精神也好了几倍。
几乎可以说,是来到蒙拜世界大半个月来,她最清醒轻松的一日。
她起身时,诸仲莳还在那边病榻边打盹,莫破川也未苏醒。
烟云游把莫破川给她的衣袍扎紧,开门去了厨房。
火未全熄,她洗漱、热饭、吃饭,在灶火前取暖,直到太阳升起,药房里面的两人也没动静。
山上太阳升起,几近午时。
烟云游心中有不好的预感,奔到药房莫破川病榻旁。
果然出事了!
诸仲莳在躺椅上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
莫破川高烧,发出的虚汗湿透了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