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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解蛊。下蛊。 烟云游的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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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崤山险峻,山顶却平坦。
错落分布着零星结冰的小海子,寥落野草被霜雪打得紧贴地面。
走过海子,穿过矮树林,在此峰与彼峰似是相连的尽头,终于见到一方院子。
迎面近邻峰的端头,是一间竹与石混筑的二层小楼。
右有一株华茂大树,挡住了堪称险峻的悬崖。
左是三四间平屋,每一间屋子都开着轩敞的门窗。
说是院子,实则乱石院墙聊胜于无,显得萧然的冬月越发苍冷。
烟云游随莫破川到这陌生山头数日,因之前体力透支,直到这两天,她才察觉自己好像被限制了自由。
房门从外面锁着,窗被封死。
高处够不着的缝隙里,隐隐绰绰能看到一株向天伸展的大树枝丫。
屋子里的家具器物全被撤走,只剩一张床,竹地板上还留着旧日摆设的痕迹。
她裹紧被子,盯着缝隙里那截枝丫。
烟云游并不恐慌,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击中了莫破川最在意的要害:死灰。
没收到慕岳盟关于云游的消息前,他既不会信她,也不会放她。
即使他挟她上凌崤山,软禁于此。
被软禁又怎样?
她是穿越而来的人。现代社会,她一年中接触的信息、遭遇的人事,是这个时代江湖客的百倍。
何况她的经历,又远远多于一般人。老头死后,她处理一连串的私生弟弟妹妹,多年身处漩涡中心,什么人心诡谲没见过?
她最在意的,从来只有一样东西:主动权。
想死还是想活,是她自己的事,别人说了不算。
她也不信莫破川会一直困着她。
他很快就会需要验证她的价值,而验证,就需要她活着,甚至需要她活动。
门外有脚步声,有规律地踩得竹地板吱吱呀呀。
她已经听出,这是莫破川踩着竹楼走来的节奏。
果然。
莫破川开门,人未至,难闻的药味先到。
他进来,瞥着烟云游躺卧的身体,眼神淡然地将碗递到她面前,简单道:“喝。”
烟云游看了一眼那碗漆黑浑浊的药汁:“不是风寒药?”
气味明显不一样。
莫破川淡淡道:“喝。”
烟云游在床上站起,比莫破川还高一头,不接碗,只盯着他。
她上山先发热虚汗,慕岳盟悬壶使诸仲莳已替她稍作处理,换了绵软的内袍,站起身来松松垮垮,如妖冶挺拔的曼陀罗花。
下一瞬,莫破川无声将右手上抬,两指捏住烟云游下颌。
烟云游下颌生疼,被迫就着莫破川的手劲低头。
她眼神下垂,盯着碗里的黑乎乎汁水。
眼看就要被灌下。
她紧抿着嘴,双手又重又快地打在莫破川背上、脖子上、甚至脸上。
莫破川为了稳稳钳制她,右手越发用力。
烟云游疼得再乱挥出一掌,嘴唇最终妥协张开。
莫破川却慢了一拍,没抓住绝佳时机将药灌入。
她手打在了他鼻下唇间,莫破川只觉被一股灼人香气袭击,失神数息。
烟云游捕捉到了莫破川的停顿。
她收回手,捂住自己的下颌,缓言道:“我喝。”
莫破川听到她说话,方才回神将药递给烟云游。
烟云游接过药,果然没有磨蹭,一口一口喝掉半碗。
药汁入喉,起初只是苦。
半碗之后,一团火从胃里炸开。
烟云游攥紧碗边,指尖泛白。
那火顺着血脉蔓延,烧过胸口,烧过四肢,最后汇聚在腹腔——隐秘、滚烫、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。
她的呼吸重了。
莫破川站在床边,眼神一错不错地紧盯她的唇与碗,不急,不催。
最后半碗,烟云游突然仰头尽饮,然后回瞪莫破川,递碗给他。
莫破川突然嗤笑,复又低眸,等了几息才抬起头,伸手接碗。
猝不及防!
烟云游居高临下俯就唇舌,贴上了莫破川的唇!
莫盟主思绪停滞数息。
直到烟云游顶开他双唇,狠狠渡过去一大口苦涩药汁。
苦味弥散,莫破川才反应过来。
他甩开碗,拿手去扯开烟云游。
烟云游狠狠以咬封住莫破川双唇,双手死死搂住他脖子,贴在他身上不放手。
天下第三莫破川练的功法狂桀无双,打遍江湖对手。
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狐媚女子不怕死如此近身“下药”。
正因头一遭,他没经验。
他先扯了一把烟云游的身体,不知摸到哪里,满手软肉,扯不开。
反而弄得自己气血翻涌,气血激成热浪,从脑子游走全身,停在腹腔。
两人越发纠缠不清。
第二次出手。
莫破川双掌齐出,烟云游终于被剥离他身体。
摔跌在床。
一口鲜血随劲喷溅。
紧接着第二口、第三口……
烟云游吐出的血水之中混杂着刚刚饮下的药汁。
她摔在血污的毛皮被褥间,无声无息。
莫破川稳住心神之后,方察觉自己下手太重。
他一瞬间慌张。
原来今日一早,莫破川已收到盟中刀客苏帆传信:左护法云游遭袭,身亡。
烟云游没有说谎。
他尚需要她解开云游之死的谜团。
莫破川急急翻正烟云游身体,拿过她的手搭脉——
万幸!
还活着。
他转身跨出房门,正预备唤诸仲莳,脑中闪过什么,身形一顿,复折返回房中。
床上的烟云游,血污衬得她肌肤莹白动人,贴身衣裳刚刚慌乱扯开,在冬日绽放无限春色。
莫破川将烟云游身上的衣衫理好系紧,再凝神平复好自己腹海热浪,才呼哨唤诸仲莳。
慕岳盟悬壶使、诸仲莳。
他年岁似与莫破川相当,穿毛皮袄、戴兽皮帽、留络腮胡,活脱脱一副山中猎户模样。
悬壶使不疾不徐上楼,进得屋内,见了一床血污以及晕死的烟云游,不以为意:
“我说了,是以毒杀她体内的蛊,吐几口血是正常的。”
莫破川容色微滞,应答道:“是我下手重了,将她打吐血的。”
“你打她干什么?”诸仲莳疑惑地摸上烟云游的脉搏,“不是早上才说,云游的事,须得给这女子把蛊解了?”
“她不闹,我能没事打着她玩儿吗?”莫破川恼赧,反声诘问诸仲莳。
诸仲莳放开把脉的手,盯着莫破川似笑非笑。
盯得莫破川欲抬脚走人了,诸仲莳这才笑道:
“是了,你哪曾打杀过女人,何况她这种一点身手都没有的纤纤风流之态,如果你真用了功夫,她哪里还有命扛住。”
莫破川这才在门边站定,面色逐渐平复。
诸仲莳手指着莫破川唇上,笑意盎然:“所以,她咬你嘴,你才失手打了她?”
莫破川转过话题:“我把过脉,不算很重的伤。”
“那是和你比。对她这样的弱质女流,风寒都可能一命呜呼。”
莫破川怒笑:“废什么话,这不是显着你的本事吗?”
诸仲莳满意了。
他再仔细查看了烟云游伤势,道:“你出手没运功,这里是外伤,不妨事。吐血就是因为她体内的蛊和这碗毒药,两相冲撞。”
“嗯。”莫破川转身要走,“那你处理。”
“等等。莫大盟主,她外伤要敷药。”诸仲莳指着烟云游肩上位置,“她轻薄你,你要轻薄回来吗?”
莫破川黑漆漆眼睛无语地看着诸仲莳。
“那也!你来敷药......”诸仲莳站起身,“她的毒药须得再补一碗,我还要制她需敷的伤药、炼制你需的药材……我没工夫收拾这烂摊子。”
他说完便干脆地下楼。
莫破川眉头微动,看着诸仲莳下楼,又看着屋内竹床上的狼藉。
他叹了一口气,伸手想搬床上的烟云游去一楼的厢房,陡然对视上一双冷冷的眼睛。
下一瞬,那双眼睛莞尔笑了。
莫破川一语戳破:“听到多少?”
烟云游气息不稳,答非所问:“你不害我,我不会害你,还会帮你。你若害我,只会杀敌一千,自伤八百。”
莫破川冷笑,哼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人。何必两败俱伤?”
莫破川不语。
“从见你之始,我没有一句话骗过你。我求死之心为真,莫名有负于云游、乌花澈师徒也是真。目的相同,我便可以为你助力。”
“就凭你的脸?”莫破川讽笑。
烟云游躺着,闷着声问:“在江湖,你自诩如何?”
“一年内,必问鼎。”
“你我交锋,又做何感?”
这一问,引得莫破川思忖:烟云游是个聪明人,且行事作风……实在出他意料,还不怕死,若想利用,不知试试死灰的逼人法子能不能奏效……
死灰的法子......晦气。不用。
他正暗自思索,尚未回答,烟云游撑起上半身,虚弱道:
“不用想了,对你来说,我算棘手。你只管这样想——准天下第一对上我,尚且如此。那我,就不止这一张脸的本事。”
烟云游说完,缓慢坐好,在床上翻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狐狸毛裹在身上。
莫破川下垂的眼神缓慢移到烟云游身上,眼中噙趣,嘴角带笑。
他已然动了念,势破她烟云游的道。
“烟小姐。”莫破川在床边坐下,如山如岳的身体就横在烟云游近前,“之前几天寡言少语,今日倒是打得好机锋。”
“机锋?”烟云游问。
“你那一句很对:杀敌一千,自伤八百,我也是这样的人。”
莫破川不给烟云游气口,自己一连抛出几句:
“你若乖乖听话喝药,你的蛊毒吐一两口血,痛苦一两日,也就好了。”
“可你不听话,药只喝了半碗,那这样,你就只好听天由命了。”
“是谁杀了我盟中云游,又是谁在渚州杀留影刀人制造混乱,我总找到死灰,势必可以厘清恩怨。”
莫破川冷笑,他本就要找死灰,还有他背后的人,不过多费些功夫。
“在我面前,你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
他说完,烟云游沉默几许。
莫破川拿捏几息,欲“大发慈悲”放过烟云游,不料她踉踉跄跄再度站起身,在床上居高临下俯视他道:
“莫盟主,何必口不对心。”
莫破川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死灰于你,于在你身边这几位慕岳盟使,多重要,我的筹码就多重。”
莫破川站起,克制淡然地问:“说说你知道的。”
她抬起眼:“你是死灰手下逃出来的杀手。”
莫破川心下大骇,面上只若无其事垂眸,移开眼神不与烟云游对视。
屋子里寂静半瞬,莫破川问:“猜的?”
“刚刚只是猜测,现在九分肯定。你们中有人,身上有毒未解,仍受制于死灰,这一点……我十分肯定!”
她这几天清醒时,已在心里将线索过了一遍:
莫破川等人十分了解死灰,除了杀手,还有隐秘如用蛊、用毒之事全部清楚。
另外,鱼跃水寨出现的吴未二人,是跟踪杀手到那里。
最重要,初见时莫破川说了一句:“死灰无人可用了吗,让你来杀我。”
那不止证明他也中过梁木摧的毒,更是遭遇多次死灰追杀的口吻。
烟云游年少无忧无虑时,爱看武侠小说。
刚十七八岁经历家庭变故,和妈妈两个人斗一串阿姨与“弟弟妹妹”。
她太清楚人与人之间的隐秘心思和反应动作。
烟云游伸手指抚上莫破川下颌,缓缓继续道:“如你们这般仇怨,无非几种。”
“其一,受害幸存。如留影刀乌玎,恨的是幕后买凶之人,不是刀。”
“其二,对家互杀。雇人杀来杀去,谈不上对手段全部知根知底。杀手组织的对家嘛,要么官、要么江湖正派组织,你们看着……”烟云游摇头。
“其三,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手指使力得发白,狠狠捏莫破川下颌:
“从那里逃出来的。只有这种人——最恨死灰,最懂死灰,也最受制于死灰。”
“所以你们和死灰,是互为死敌。更准确说,你们在被死灰追杀。”
莫破川抬手,拿下她手指,没有甩开,只是握着:
“找死,你是认真的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风大。眼神却沉下去,沉到看不见底。
烟云游没抽手,也没说话。
莫破川松开她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框,停了一瞬。
“慕岳盟的消息今早到了。”
烟云游抬眼。
“云游的死讯,你我已经知道了。”莫破川没有回头,“但你猜——我还知道些什么?”
门合上。
有踩着竹楼的脚步声远去。
烟云游盯着那扇门。
高高的窗户缝隙里,那截大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