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烟云破川》唐无田

6、山中日夜 中层变老板

　　烟云游猜测，要么有匪徒潜上山，要么诸仲莳治疗莫破川出了问题。
　　虽然整个上午烟云游没听到任何动静，但她仍谨慎地回厨房拿了一根棍子和一把刀，全神贯注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。
　　从药房开始巡查，到连着的另两间屋子，直至一旁的二层楼，一一查看，确认没有歹徒。
　　烟云游绕回药房，面无表情丢开手上的东西，靠近病榻前昏迷的两人。
　　她伸出手摸莫破川额头温度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微颤。
　　莫破川烧得吓人。
　　烟云游有现代人基础的生物知识，莫破川体魄强健，超过她曾见过的许多健身教练、运动员，不像是受寒发烧。
　　她翻开被子，莫破川衣襟开着，腹部有伤，包扎白布渗血。
　　创口伤情不轻，很可能是感染发烧。
　　烟云游再转身查看诸仲莳，他似失血过多，像是命已休矣。
　　仔细一看，诸仲莳脖颈处有醒目的出血圆点，但无血迹蔓延。
　　烟云游摸摸自己的脖颈动脉，找准位置才下手去摸诸仲莳脖子上的脉搏，出血小圆点离脖颈大动脉有一拳的距离。
　　摸到诸仲莳脖子动脉，烟云游松一口气，他还活着。
　　她仔细查看诸仲莳脖子出血点，心下狐疑：这季节不该有蚊子，那还有什么吸血的毒虫，让诸仲莳昏迷乃至危在旦夕？
　　烟云游掐诸仲莳虎口、人中，他毫无反应。
　　对莫破川如是，他也无反应。

　　烟云游望着沉睡不醒的两人，好在她今日神思清明，只一瞬便拿定主意。
　　莫破川看起来还能撑一会儿。
　　诸仲莳只怕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。
　　烟云游返回厨房倒腾不多时，端着一碗浓浓的中药返回，用木勺撬开、抵住诸仲莳牙关，缓慢地喂下一整碗药。
　　此药气味与她昨天喝的相似，她只能赌，赌诸仲莳是被相同的蛊虫咬了。
　　虽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蛊虫。
　　处理完诸仲莳，烟云游本以为高烧的莫破川好应对一些，直到拆开他腹部的白布，才发现，莫破川腹部的创口不大，不超过两个指甲盖大小，但发炎情况看着很吓人，红肿豁开，不知包扎多久了，竟然还在持续出血。
　　烟云游不懂外科，只能猜测莫破川伤口很深，而且感染了。
　　此刻，她突然想起，莫破川身边吴不工、未卜先两人曾说他到凌崤山凶险，需要人护法。
　　烟云游不解，既然早知凶险，昨天莫破川为什么不先将对策嘱托清楚？抑或等吴、未二人到来，再行事，才是稳妥。
　　烟云游心下腹诽，手脚却没停。
　　她打量着顶天立地的药材柜，想找到一点点救人的线索。
　　电光火石之间，她脑中闪过“云药”，可以止血、抗炎、镇痛。
　　她集团下的生物技术公司，高薪邀请过曾在云药任职直至退休的老教授来做研究，私下饭桌上，老教授把云药的几味配药当作谈资跟她聊过。
　　烟云游努力回想，只找到三四味药。
　　她不敢冒用剂量，只能尽可能少量地碾碎药材，外敷在莫破川伤口上。
　　因为担心缺少核心药材，药性反冲莫破川，烟云游索性坐在莫破川身旁，一边为他用冰帕子物理降温，一边观察伤口出血情况。
　　时不时，她再转头照看诸仲莳。
　　黄昏时分，诸仲莳恢复知觉，眉头紧皱，在睡梦中喊痛呻吟。烟云游又掐他人中、虎口，诸仲莳终于醒来。
　　但没完全醒，他陷入巨大的疼痛中，几乎话不成句，人只能可怜地蜷缩在躺椅上。
　　烟云游观察着诸仲莳，问他该如何治他自己。
　　诸仲莳只能在疼痛间隙给她一个苦涩的笑容，摇摇头：“等……等……痛过。”
　　烟云游添置了两个炭盆的炭，为诸仲莳加了一床被子。

　　深夜，烟云游为莫破川再少剂量地敷过一次伤药，血彻底止住，红肿她看不出来有没有好转。
　　正盯着看，上方淡淡的声音响起：“你一个姑娘，盯着男人腹部看什么？”
　　莫破川醒了。
　　烟云游欣喜抬头，眼中的笑意攻进莫破川心里。
　　她难得一见不设防，欣喜反问：“你感觉如何？”
　　莫破川按下心头微痒之感，吩咐道：“给我倒杯水。”
　　烟云游很快倒了一杯水递给莫破川。
　　饮下，透凉，刚好压制心头的痒感。
　　不料五根莹润手指下一瞬落在他额头，她许是洗漱了，有淡淡皂香，还有丝丝酒气。
　　“你喝酒了？”
　　“烧退一些了。”
　　两人同时道。
　　烟云游错愕一瞬，随即看了看一旁木几上的酒瓶：“嗯，我找到一瓶酒，消磨时间，等你们醒。”
　　莫破川看着她的手移开，奇道：“还是头次听到一个姑娘说，喝酒消磨时间。不醉吗？”
　　烟云游盯他一眼，站起身拿过磨好的药粉，喝一口酒，微微吐出一点，兑好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自制云药，小心涂在莫破川伤口。
　　莫破川看着她一串动作，只觉得腹上痒，心尖也痒，只狠狠忍着，显得面沉如雪夜。
　　烟云游取过白布，倒酒浸过，包扎莫破川腹部。
　　烈酒接触伤口，莫破川唇抿紧，待她开始换干的白布包第二层，才低沉问：“这怎么不喝进口了？”
　　是问烟云游怎么不口吐烈酒到包扎的白布上。
　　话一出口，心下意识到唐突，这样的话语，不是他平时的作风。
　　莫破川只有早年在死灰处执行任务，沾染风月。此后十来年不曾与女子这般相处，更不曾问过这种似是而非撩拨的话。
　　烟云游就是烟云游，与她相处几天，莫破川感叹，云游没有一处与她相似。饶是对云游，他也从未如此。
　　“伤痛不分男女，喝酒自然也不分男女。”烟云游突兀回答已经过了的问题，“睡吧，等诸仲莳熬过今晚的痛，明日他来治你。”
　　莫破川这才注意到，诸仲莳在一旁痛得低低呻吟。
　　诸仲莳忍痛之间听到莫破川跟吃错药似的几句话，断断续续不成调也要编排莫破川：“莫……大……你……闻……旧……人……哭啊！”
　　莫破川甩过喝干水的杯子，打在诸仲莳天椎穴：“老毒物也怕蛊！？”
　　封住天椎穴，可防蛊虫死前游走上脑。
　　诸仲莳苍白一笑：“谢了！”

　　烟云游看了看两人情状，觉得他们都死不了，于是从内闩紧药房门，拖了一个炭盆到自己的榻前，头重脚轻地钻进了柔软的被窝。
　　好不容易入睡，才翻个身，烟云游感觉有人拉扯自己。
　　她懵懂睁眼，是莫破川，他脸色泛红，坐在烟云游榻上，手隔着被子，抓着烟云游胳膊。
　　莫破川声音恢复以往的淡淡然之感：
　　“还早，我交代两句话，你再继续睡。”
　　“拔毒去蛊凶险，仲莳能帮我的只能到这里了。我要闭关破境，才可无事。”
　　“待我破境，便应你诺，你就在此等我。”
　　说完，莫破川没有抬步离开，而是静静坐着。
　　烟云游当他在等自己答复，轻道：“听到了。”
　　莫破川突然收紧手上力道捏着烟云游胳膊：“不可寻死，待我出关再告诉你，那日你不知的消息。”
　　烟云游这次答得及时：“嗯。”
　　随后一阵风，烟云游胳膊上的力道卸去。

　　再醒来，凌崤山果然不再见得到莫破川。
　　诸仲莳哼哼唧唧直到下午才缓过来，却只感叹：“可惜了，最后一只子蛊，我还想在死灰身上试试，可惜可惜！”
　　说罢，见烟云游站着居高临下看他，陪笑脸道：“谢谢烟小姐。”
　　烟云游摇头：“那你动手谢我。我要吃饭，要一荤一素；再烧许多热水，我要洗澡。”
　　诸仲莳一副大惊失色：“非礼勿听非礼勿听。”
　　烟云游突然嗤笑，眉眼弯弯：“你们从死灰处逃出来的杀手还戴着裹脚布？”
　　诸仲莳突然站起身，拱手行礼对烟云游正色道：“我不是死灰处出来的。谢过烟小姐救命之恩。”
　　烟云游学他的样子行礼：“谢过诸先生救命之恩。”
　　两人相视一笑。
　　只不过，两人一同在凌崤山待了几天，诸仲莳就笑不出来了。
　　烟云游不会洗衣做饭，也不会洒扫医术，偏偏还十分挑剔。
　　她的挑剔不是言语表达，她只会宁愿冷着蜷缩在榻上烤火，也不穿粗布衣服；宁愿饿着，也不吃粗茶淡饭。
　　烟云游话少寥落，诸仲莳东拉西扯十句，她才回一句。
　　诸仲莳以为她知道医药奇方，且具备医者天赋般的用药谨慎心，于是和她探讨医术，烟云游只道不懂。
　　聊衣裳吃食，她不发表意见。
　　说过往人生，诸仲莳自己有不愿讲的忌讳，烟云游对他，更无甚兴趣主动询问。
　　只有谈到云游、乌花澈、乌玉三人，烟云游话多一些。
　　诸仲莳认定烟云游聪敏过人，这下引为知己不成，便想起莫破川的与日常迥异的只言片语，于是他把莫破川最好的衣服翻出来给烟云游穿。
　　诸仲莳暗忖：做不成知己，说不得还要做兄弟媳妇儿，也是一家人，理应照顾一些。
　　两人如此在山上耗了十日，诸仲莳收到信，吴不工、未卜先二人明日将至，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　　是夜，又有飞鸽传书，诸仲莳接了信面色少见地凝滞。
　　他对烟云游嘱咐：“有不该知道凌崤山的人来了，我下山与莫问莫言二使处理，你就在此守着莫老大。”
　　烟云游问：“莫破川还在山上？”
　　诸仲莳点头，指了指两层小楼方向。他又道：“饭菜温着，你晚上多少赏脸吃些。若赶得及，明日我回来做早饭。”
　　烟云游听了这句话，有恍惚，待回过神，诸仲莳已经施展轻功到了下山垭口。
　　至晚，烟云游自己给炭盆加了碳，拖了诸仲莳的躺椅放在窗边，无声饮酒。
　　她酒量越喝越好。
　　来到这个世界，酒远不及曾经喝过的好，于是她喝得更多。
　　诸仲莳东问西问，问不出结果，倒不耽误他把山上全部的存酒搬出来送给烟云游。
　　诸仲莳说过，凌崤山是莫破川与慕岳盟四使养伤，练武的地方，这平平无奇的两栋屋子，是他们自己建造、生活十多年的……家。
　　“云游知道这里吗？”那日，烟云游问诸仲莳。
　　“知道，但从未上来过，以往她在山下为我们把守。”
　　烟云游心下思量：那云游是慕岳盟四使之外的六号人物。

　　今夜，烟云游喝着酒，咀嚼云游、乌玉的死状。
　　多喝了一阵之后，她原来世界的人纷至沓来，在脑子里谩骂、撕扯，打杀。
　　“你怎么又喝酒了？”窗外有熟悉的淡然男声响起。
　　烟云游见是莫破川，夜色挡不住他目光如电，想来身体差不多复原。
　　原来武侠小说的闭关真的有用。
　　见烟云游不答，莫破川问，“仲莳下山了？”说罢，他指指药房大门，抬脚往门口走。
　　烟云游会意，去给他开了门：“嗯。”
　　莫破川踏进门，烟云游退后两步。
　　两人中间只隔着半个身位，莫破川高大身形完全笼罩烟云游。
　　烟云游再退后几步，错身。
　　莫破川看她移开，转身关好插销，没头没尾问：“前几日看你，还以为你身量很高。”
　　原来，她头顶只到他的唇鼻处。
　　烟云游从眼角斜飞出眼神，打在莫破川身上，不答。
　　莫破川移开自己的眼神，恢复淡然道：“今晚开始，你是云游，我莫破川的左护法。”
　　烟云游想了想，问：“今晚我们下山？诸先生挡得住吗？”
　　莫破川笑问：“聪明如你，以为呢？”
　　烟云游把酒瓶子往方几上一放：“明日下山吧，我睡一觉。”
　　莫破川出关了，看来来人不简单。但莫破川又不疾不徐，看来来人不棘手。
　　是一件重要但不那么紧急的任务。
　　莫破川点头：“有我在此。”
　　烟云游不应答，躺回她睡惯的病榻。
　　莫破川突然问：“这十日，诸仲莳睡在哪里？”
　　他问得奇怪，烟云游疑惑：“你不知道他房间位置？左边邻间。”

　　莫破川终于不再淡淡然说话，带了点解释的语气：“你这样，太不像云游了。不如回慕岳盟带面具吧。”
　　烟云游看傻子一样看了莫破川，停了一会儿说：“要的就是我这张脸。你身体恢复如何？功夫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莫破川愕然，他刀法大成多年，如今《白刃剪草》只差最后一重圆满，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问他，功夫练得如何。
　　他回答：“伤势几欲痊愈。功夫尚未破境，但没了蛊毒，胜过从前是一定的。”
　　烟云游点点头，平淡道：“那就宣布，莫盟主与左护法云游私定了亲。时间嘛，就在渚州与乌掌门比武之前。”
　　莫破川心中立刻便想答应了，但嘴上仍问：“仅仅为了说服众人你的变化？”
　　烟云游看着他，半晌后自言自语道：“算了。能练成最厉害的功夫，可能只有你这样至纯至真的性格。”
　　莫破川紧接着问：“什么算了？定亲算了？”

　　烟云游指了指自己身前的椅子，莫破川会意，上前坐下。
　　“不是定亲算了，是我以后将尊重你性情，不妄判。”烟云游只要觉得对方可为己所用，愿意为对方动用情商，说出的话可不得罪任何人。
　　比如她认为莫破川太蠢，但她不直说。
　　烟云游继续道：“你有这样的功夫，仇家自然收敛，他们龟息不动，你如何抓住死灰。所以我们要树一个靶子，一个看得见的破绽，死灰等仇家才会尝试继续动作，你便可以顺藤摸瓜。”
　　“现在，可以编，“在渚州元气大伤，左护法云游失去一身功夫”这样的谣言，云游就是慕岳盟的破绽。但只是左护法没有了功夫还不够，因为……”
　　莫破川道：“因为她只是慕岳盟的破绽，对我的影响有限？”建慕岳盟非他所愿，只是时势所造。云游是他值得信赖的下属，活着，是可用之人；死了，是须为她报仇之人。
　　烟云游顿一顿，道：“我听诸仲莳讲，云游身份特殊，她与云行是已故堰岳王的子女，或许本身想杀她的人就很多，与你想找的仇家无关。”
　　“要将莫破川这个人和云游绑在一起，你娶了活靶子云游最简单。”
　　烟云游指了指自己：“你要将软肋公之于众，要给敌人可趁之机。再者，失去所有功夫，嫁作人妇，云游有大变化，才可信。”
　　莫破川只问：“是啊，截然不同的大变化。”
　　烟云游淡笑不答。
　　莫破川仰头，静数几息，恢复淡然道：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　　烟云游盖好被子，对莫破川努努嘴：“你去那头病榻睡，明日叫我。”
　　莫破川却不走，他突兀问：“你对着窗外喝酒，在想家？”
　　烟云游翻身，不答。

　　莫破川站了一会儿，踱步往那头榻走去，被子里有声音闷闷传来：“早没有家，想哪门子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