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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都怕 想做点什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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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城郊外,灰青山崖下。
地上有干涸发黑的血迹,大片大片的,蔓延了数丈。
一个年轻男子,二十七八岁模样,眉眼间和云游有五六分相似,穿着灰青衣裳,如冬树枯槁伫立。
此人便为慕岳盟右护法,云行。
三天前,他在慕岳盟接到比云楼的密信,只有七个字:云游于渚州身亡。
从慕岳盟到渚州,轻功奔袭,实在扛不下去才换的马,硬生生将四五日的路程压到两日一夜。
今晨赶到时,比云楼的人已经把云游殓好了。
云游安静地躺在棺材里。
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,眼睛也阖上了,白净净,很是乖巧。
只新换的衣裳,有几处布料,被胸前巨大的豁口血水死死粘住,形成一道不容忽视的褶皱。
云行自小习武,对见血伤口判断精准,从衣衫粘连的褶皱,便看出那道贯穿刀伤有多大。
他趴在棺材边,细细看了云游一上午。
妹妹看起来不像死了。
像是睡着了。
小时候她就这样,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,似天生不把疾苦放在眼里。
云行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凉的。
“框叔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身后比云楼掌柜赵框上前一步,声有哽咽:“公子。”
云行没有回头:“查。谁布的局,谁动的手,谁参与了。一个都别漏。”
赵框点头,伸手扶他:“少主,你要保重,你不能再出事了啊!”
云行没应声。
他只是站起身,手里攥着收回来的,刺穿云游心口的刀。
刀刃已经擦干净了,制式普通,并非名兵。
云行细细摩挲,对比云楼的人吩咐:“找一个朝廷兵器的匠人,把这把刀熔断查。”
赵框眼神一闪,立刻会意。
一个比云楼的人快步跑来:“义庄那边有消息了。除了小姐,那批黑衣人的尸体都查过了——除了死于小姐剑法的,每个人身上都中了毒。手法干净利落,像是杀手出身。”
云行点头,“江湖杀手组织众多,比对兵器查。”他转头对赵框低语,“先从跟朝廷有勾连的杀手组织查起。”
赵框与云行对上眼神,点头。
云行说罢,再看棺材里的云游一眼,着赵框带他到发现云游尸体这片青崖。
他来看蛛丝马迹,找任何可能漏掉的东西,还有母亲传下来的飘然剑。
赵框问留在青崖搜寻的属下:“飘然剑还没找到吗!?”
众人摇头。
云行更颓然几分。
赵框劝:“公子万万保重,一切后事都指着你呢。”
云行僵硬点头。
有一人飞奔而来:“掌柜!公子!追云楼来信——飘然剑出现在无忌镇!”
云行猛地抬头。
“扣下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带剑的人一同扣下。”
来人领命。
云行站在原地,把那把刀攥得更紧了些。
他身后一直站着一个刀客,三十来岁,沉默寡言。
此刻那人上前一步:“云护法,需要联系盟主吗?”
云行沉默片刻,点头:“帆兄,你留在这里,设法向莫盟主和四使报云游的事。我要赶去无忌镇。”
慕岳盟刀客苏帆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他跟着云行三年多,这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叫云行“少主”、“公子”,但他没有多问。
苏帆只是加快脚步,往渚州城方向掠去。
云行依旧站在原地。
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他看着地上那些干涸的血迹,忽然想起,这些年他很少见到云游。
他总让云游等。
他让云游莫等闲,从小家学甚严。
他让云游等他羽翼丰满。
他让云游随他投奔慕岳盟。
他让云游等报大仇得报
妹妹一直在等,到死也什么都没等到。
赵框站到他身后:“公子,无忌镇那边——”
“你传信,我两日后到,剑要在,人也要活的。”云行挥手搭在赵框肩上,“我先走,你回比云楼亲自送云游到堰岳,我在无忌镇办完事,回那里与你会合。”
赵框看这云行憔悴的样子,欲言又止,最终只点头。
云行沉默了一会儿:“框叔,我不能让飘然剑流落在外,所以不能亲自带她回家了。”
说完,独自翻身上马,疾驰离去。
日暮残阳。
莫破川和烟云游从留影刀山庄出发,去向鱼跃水寨码头。
两人脚步匆匆。
莫破川忽然驻足:他跟一个不会功夫的人急走什么!
他问身旁人:“是鱼跃水寨码头?”
烟云游点头。
莫破川不再说话,目光在烟云游身上流转片刻,后移开。
烟云游回视一眼,伸手按在自己眉心上,垂眸放空。
莫破川突兀伸手,牢牢抓在烟云游肩膀:“冒犯了!”
继而施展轻功,掠向渚州水寨码头。
烟云游索性闭上眼睛不言不语。
直到清晰的兵刃交击声响起,她才睁眼。
如海般开阔大大江面,近岸搭设了许多栈道,把江面隔成豆腐块。
有一条栈道伸得很远很远,直到江心。
几艘大船靠停在江心栈道周围,就是那里,惨绝人寰的呼叫与兵器声此起彼伏。
今日乱离俱是梦。(1)
烟云游从胸腔呼出一口重重的叹息。
声音响在莫破川耳畔,盖过远处的混战声。
莫破川眉头微动,转圜回身,拎着烟云游落在江水岸边。
“你在此等候。”
说罢,莫破川再度飞身,落在大货船下方的栈道上。
只见一壮士、一书生正与七八个黑衣人缠斗激战。
那壮士抹了把脸上的血,沉声道:“吴不工,今日不是戏耍的时候。”
吴不工咧嘴笑:“还用你说?”
话音刚落,莫破川从天而降,出掌成刀,锋刃横扫,如嵩岳倾覆。
七八个黑衣人齐齐闷哼,倒飞出去,砸在栈道两侧木桩上,气绝。
壮士与书生同时喜呼:“大哥!”
书生抹了把脸上的血,唇红齿白的脸上多了花脸血迹,透出一股子邪气,他咧嘴笑:“大哥风姿卓绝啊。”
此书生为慕岳盟莫言使,吴不工。
壮汉三四十岁,须髯如戟,声音却斯文有礼,他向莫破川解释道:“大哥,我们暗中追踪一伙死灰手下的杀手到此。”
吴不工接道:“渚州大小门派的好手都被他们杀了,不知谁向死灰买的凶。”
莫破川眼神望向几艘货船,问:“船里有什么人?”
吴不工会意:“是渚州最大的鱼跃水寨的货船。穷,但人多,不知招惹了谁,买了死灰的杀手,今天哗啦啦死一大片,小先儿非要拉我来做善事。”
被叫小先儿的,正是满脸虬髯的壮汉,慕岳盟莫问使,未卜先。
吴不工见莫破川在此,便四处打量。
果然看见远处的云游,于是抛着媚眼振声叫道:“小云游,怎么不近前来跟哥哥们说话。”
烟云游遥遥在水那头,没有回应。
未卜先踢了地上的刀撞吴不工脚背:“又对左护法抛哪门子媚眼!”
吴不工笑嘻嘻把刀踢开,也不恼,转回头对莫破川道:“鱼跃水寨没甚名头,也无好手,猜不透雇主什么目的。”
未卜先问莫破川:“大哥怎么还未动身?到这里来,是有了乘船而下的兴致吗?”
莫破川对未卜先摇头,抬抬下颌示意货船:“去看看,船上是死灰的人吗?”
吴不工身形如鬼魅,转瞬上了大货船。
未卜先跟着身动。
莫破川回头看,烟云游已经往这边走来,她体力不佳,精神也不济,一步一步脚下虚浮,却步履不停。
等她走到,吴未二人已回到栈道。
未卜先落地道一声怪哉:“船上不是死灰的人,我看着像留影刀的低阶弟子。”
吴不工点头:“像是争地盘打群架,有伤无死,水寨的人略占上风。”
烟云游把每艘船都打量遍,找不到上船的阶梯,向莫破川求助:“先生,鱼跃水寨的人住在船上?我想找人。”
吴不工脸上笑意滞涩一瞬,又刻意噗嗤笑出声:“小云游,一两个月不见,婀娜多姿了,跟哥哥我也拿乔了?怎么不跟我打招呼?”
烟云游闻言,对吴不工点头算作招呼。
吴不工笑容嵌在脸上:“货船上是鱼跃水寨的船工,小云游找谁?”
烟云游:“黄丹,帮工娘子,四十余岁。”
吴不工答:“船上没有女人。水寨的人住在后面村子。”
烟云游转头看莫破川。
莫破川略一思忖,对吴未二人道:“去渚州东郊青崖外等我。”
吴未二人领命。
莫破川一回生二回熟,揽了烟云游肩膀,朝吴不工指的水寨方向消失。
吴不工收起笑容,望着两人背影,莫破川大袖衣袂猎猎,把云游身姿遮得严严实实。
吴不工问:“怪异!你说小云游哪里还像左护法!”
未卜先直白道:“他们俩,倒像男人女人了。”
吴不工与未卜先一个对视,立马懂了他说的意思:
“从来没看出来啊!大哥是转性了?”
未卜先摇头:“我看到像是云游转性了。”
吴不工啧一声,一脸恍然大悟又挤眉弄眼的促狭样。
未卜先当即蒲扇大的手直接拍在吴不工后脑勺上。
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把人拍得一个趔趄。
吴不工嬉皮笑脸揉着头:“大哥从前和现在对云游,压根不是一个态度,咱们快有大嫂了!”
未卜先转身离去:“少掺和,先去东郊青崖。”
暮色四合,水寨后村。
烟云游打量许久,眼光落在一户泥巴小院上。
它偏立在水寨最边上,泥巴糊的院墙很新,想必是后加入这个寨子的。
莫破川顺着烟云游指引,拎着她落在院门前。
院内传来人声——不是打斗,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,夹杂着锅铲翻炒的声响。
烟云游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:
灶台前,一个男人正拿着锅铲翻炒什么,灶火映得他脸膛发红。
果然是黄丹,她坐在矮凳上,手里拿着针线,正低头给一双磨烂了的布鞋换鞋底。
“今日那几件衣裳,当了五十两银子!”老黄从怀里摸出整块银子,在手心掂了掂,眉开眼笑。
“五十两?”男人锅铲差点掉锅里,“什么衣裳这么值钱?”
“稀奇布料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老黄把银子小心收好,低头继续缝鞋,“我寻思着,有了这银子,咱闺女不必再做秀娘,买条小船,回乡下种莲藕养鱼,不比你在水寨当差被人排挤强?”
“行,都听你的。”
老黄咬断线头,把鞋子举起来看了看,满意地放下。她忽然说:“该给闺女说亲了。”
男人把菜装进碗里,擦了擦手,慢悠悠道:“说亲?咱闺女怕什么。十里八乡谁家闺女比得上她?要挑,也是咱们挑别人。”
老黄笑了一声:“你就知道吹。”
“我吹什么?”男人认真道,“咱闺女模样好,性子好,手脚又勤快。哪家后生娶了她,那是祖上积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要我说,回乡之后,就在村里挑个壮实的后生。家底殷不殷实不打紧,人好就行。实在不行——”
他嘿嘿一笑,压低了声音:“招个入赘的也行。咱家虽然穷,但闺女不差,得配得上最好的人。”
老黄被他逗笑了,拿鞋底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:“入赘?你倒想得美。”
“怎么就想得美了?”男人理直气壮,“咱闺女配得上。”
老黄笑着摇头,低头拿起另一只鞋,声音柔和下来:“我今天救的那个姑娘,模样也好,性子也好。希望她能想开些,好好活着,跟咱闺女似的。”
男人嗯了一声:“会的。”
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,把老黄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
男人把菜碗推到老黄面前,两人一边说话,一边吃饭。
莫破川站在烟云游身后,目光越过她的头顶,看着院内的灯火。
他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——买船、种藕、给闺女说亲。
寻常日子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活了三十四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日子。
莫破川压低声音问:“你娘?”
烟云游被他这一问拉回神,下意识看了黄丹一眼,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盯着看什么?”
烟云游没答。
莫破川没追问,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烟云游转身对莫破川说。
莫破川挑眉:“不进去了?”
“不想打扰。”烟云游垂着眼,想了想,又说,“你有钱吗?留一些给他们。”
莫破川伸手摸了摸腰间。
没有。
摸了摸袖口。
没有。
又摸了摸怀里。
他从发间拔下那根白玉簪,看了一眼——成色极好,是上品。
然后他又插回去了。
烟云游看着他拔簪子、看簪子、又把簪子插回去的全过程,缓缓翻了白眼。
莫破川看见了,他笃定,“你在骂我。”他不自觉解释道,“这簪子我戴多年,送他们恐招祸端。”
烟云游点头,后又摇头:“算了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
走出十几步,烟云游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那扇低矮的木门一眼。
院里,还有声音偶尔飘散出来,间或有笑声。
烟云游看了片刻,转身继续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莫破川走到她身侧,并肩往前走。
暮色彻底暗下来,远处的渚州城亮起零星的灯火。
走出很远,莫破川忽然开口:“活着就好。”
烟云游侧头看他。
这句话,是她方才在想的。
莫破川语气平淡:“你想的是这个。”
烟云游没接话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
“你不想活着。”莫破川忽然问,“是因为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吗?”
烟云游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有人做饭,有人缝鞋,有人等着回家。
烟云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说了带你找到云游,我还未践诺,不会轻易就死。”
莫破川没再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暮色深处。
天色越发晚了,黑影重重。
烟云游目视不佳,脑中不断翻涌东郊青崖那晚的血腥情形,越走越怕。
吴不工从暗处闪出来,吓了烟云游一跳,她不自觉攥紧莫破川手臂。
莫破川首次与如此娇弱的女子同行,有些不知如何反应。
未卜先率先发现莫破川两人身影,拽了一把吴不工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青崖下查过了。”
吴不工低头看看被自己戳得坑坑洼洼的地面,手指四周:“草被人挖了。土是新翻的。”
未卜先补充道:“没有血腥气。干净。如果这里死过人或者埋过人,那……敌人很谨慎,翻土的人连味儿都处理了,干净得很。”
吴不工问:“大哥,你说查异常,这算异常吗?”
莫破川目光扫过那片新翻的泥土,嗯了一声。
烟云游站在他身侧,低头看着那些新鲜的土坑。
“我没有撒谎。”她因胆寒,靠莫破川极近,说话只需轻声开口,有小团潮湿清香气息打在莫破川耳畔。
“你们近期见过云游吗?”莫破川未回应,只转头问吴、未二人。
吴不工未卜先面面相觑,看看烟云游,又看看彼此,然后对着莫破川说:“大哥,云游这不是在跟前呢吗?”
“更早之前。”烟云游抢白莫破川一步追问。
她发现了,莫破川想到什么问什么。
但此刻,烟云游心中有了新的主意。
未卜先摇头:“左护法,你见没见过我们你心里没数?”
莫破川道:“问你就答。”
吴不工与未卜先再次面面相觑。
吴不工回忆道:“大哥你与乌掌门比武前一日,我暗中见云游已到渚州。”
未卜先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烟云游抬眼看他,没说话。
未卜先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——眼神不对。
云游的眼神太淡了,淡得不像......
江风从崖底吹上来,带着湿冷的潮气。
烟云游站在那片新翻的泥土边缘,低头看了很久。
莫破川忽然开口:“你们二人回盟中,找云行到凌崤山,我有事交代他。”
未卜先沉吟,“大哥,你这次凶险,我二人不能离开。”
吴不工与未卜先对视,而后点头。
莫破川斩钉截铁:“此事比我破境更重要,你们明日一早就出发!我在凌崤山等。”
未卜先问:“大哥,青崖这边还要不要继续查?”
莫破川道:“不必。”
吴不工和未卜先对视一眼,双双领命。
“大哥,你……务必等我们到了再!我们先去了。”未卜先拱手。
莫破川点头。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收尸的人,应该是她的亲人。”烟云游忽然说。
莫破川看她,等待下文。
烟云游继续道:“只有至亲,才会收拾得这样干净。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死在这里的样子。”
莫破川嗤笑:“还有训练有素的杀人组织。收了钱,也会收拾复原。”
烟云游错愕。
莫破川看着她:“你说云游死了,尸体呢?”莫破川右手虚抬,意先于身动。
烟云游眼角瞥到他的衣袂轻微摆动,猜测他可能想出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月光下脸色比白天更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比之前稳了一些, “但我可以变成活的云游。”
“何须麻烦?”莫破川冷淡问道。
“凶手以为云游死了,现在看到一个活的云游在你身边出现,他会再杀一次。”
莫破川面无表情。
“你今天提到的死灰,想必很令你苦恼,他背后的买凶人,你一直找不到他破绽。我来助你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只需要等着。”
莫破川这才将目光落在烟云游眼里:这女人,着实不是个简单的。
再眼神滑动,过她的鼻、唇、脖颈、胸、腰、臀、半长粗衣下的长腿……
千里溃向来下在青楼女子身上,她像。
莫破川右手缓缓放下,冷冷一笑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