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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验证 伯仁因我而 ...

  •   慕岳盟左护法云游已经在赤江等了三天。
      她靠坐在一株梅树下,心中咒骂:
      那些人此时还不来,只怕要晚上才到。
      这样的天气无法安安生生睡个整觉,真真令人不快。

      正骂着,一声呼哨尖利划破静谧,几个人轻飘飘落在她周围。
      来杀她的人到了!
      云游剑意出鞘横扫,来的人甚至还未确认云游身份,便已软倒昏迷。
      云游腹诽:沈堂主如何费心搜罗这些草包?
      这种草包最麻烦了。
      没干成过什么真正的坏事,以至于她下手重了吧,造杀孽!轻了,则要遗留后患!
      云游飘然剑飞舞,漫不经心断了他们手脚。
      这样处理很好,沈堂主若要再针对她,便得费心费钱再找一批。
      打完收工,回城睡觉。

      云游往掠走二三里,行经一处不高的青崖下,一个黑影从高树坠落。
      云游吓一跳——她擅长听声辨位,竟未察觉此人!
      再一瞧,坠地的并非活人,而是一个少年尸体!
      赤膊仰面,上半身被打得稀烂,伤口沁出的血污连成可怖图案。
      云游认出是谁,倒抽一口冷气。
      阿渔。
      与她同年入盟的洒扫小仆,她带他习武入门。
      她下意识想擦他脸上的血,手未落下,一群黑衣蒙面人已神出鬼没地现身围逼。
      云游被围在中间,面色沉郁:“我虽料到沈堂主针对我,但直到看见阿渔被折磨成这样,却忽有些看不清她的真实图谋。”
      蒙面人不听她说话,已布下阵法围攻。
      云游拔剑,剑法怪异飘乱,完全不在意内力外泄,也不在意刀锋割开皮肉。
      恶斗许久,云游闷哼一声歪倒在地,脸色灰白,身上鲜红。
      周围黑衣人尽数已成尸体。
      她胸口微微起伏,也受伤颇重。
      静静躺了几息,近处突然有人偷袭!
      云游飘然剑猛然一抬——千钧一发间,她手腕一转,堪堪止住。

      是阿渔。
      他眼睛低垂盯着云游心口,捡起蒙面人的刀,刀尖贯穿她胸口。
      阿渔手下极快极稳,嘴唇却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      云游惊觉:阿渔八岁被买入盟中,是掌管盟中银钱人事的沈堂主办的。
      阿渔维持着跪姿,手握着刀把。
      云游忽然淡淡笑了:“你其实有家人,是吗?”
      阿渔恍然点头,手开始颤抖。
      云游松开手中剑:
      “我的剑是家传,我杀人只杀该死的。”
      “你该死吗?”
      阿渔断断续续道:“……对不起……云游……”
      云游气息渐弱,声音却比他平稳:
      “看来,你的苦衷。”
      “阿渔,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      “第一件,死后将飘然剑送还我兄长。”
      “第二件……别再让人拿住你家人,威胁你。”
      阿渔抖得更厉害。
      云游双目慢慢阖拢:“我累了……”
      眼皮将闭的最后一刻,有道影子凭空飘落。
      云游若有所感,竭尽全力睁大眼——那影子是个人,和她一模一样。
      看罢,云游缓缓合眼,呢喃了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
      烟云游睁眼惊坐起。
      她后背汗湿,神志混沌,分不清刚刚脑子里的是梦,还是现实:
      女孩头一歪,死在一个叫阿渔的少年怀里,然后那个男孩抱着剑蹿逃离去。
      有东西沉甸甸的,压得她喘不上气。
      “醒了?”
      莫破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      他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打坐,没多问,站起身:“走吧,带我去找云游的尸体。”

      渚州城在赤江河畔,分东西两城。
      东城繁华,西城贫陋。
      云游死的那片林子,在东城外的野郊。
      两人穿城而过。
      烟云游走在莫破川身侧,目光扫过街边的人群——卖糖人的老翁,追逐打闹的孩童,闲适游走的百姓。
      这些人活得热气腾腾,和她完全是两个物种。
      莫破川看她一眼。
      烟云游回敬一眼。
      莫破川再侧目一眼。
      烟云游没心力跟他玩眉目官司,开口道:
      “我的家乡,有数不尽的商品,有很高的楼,很快的车,很多的人。
      “人很多,多到你在人群里大吼大叫,也不会有人看你一眼。”

      莫破川问:“你在讽刺我?”
      烟云游这才注意,四周忽然人声渐弱许多,她环绕四顾,许多人都或明或暗盯着莫破川不说话。
      烟云游:……

      两人行至东城最繁华的街市,人声更嚣。
      街角茶棚下,几个江湖打扮的人正在高声议论。
      “……听说了吗?乌花澈死了!”
      “听说了!那可是曾经江湖第一刀,能杀他的人没几个!”
      “听说死状极惨,眼球紫红瞪得老大。”
      “和莫破川比武之后死的,会不会是他杀的……”
      “别瞎说,莫破川虽然为人邪门滥杀,却从来不在背后下黑手。”
      烟云游与莫破川面色如常,只是越走越慢,几乎驻足。
      又有议论声响亮:
      “乌玉死得也蹊跷啊!”
      “怎么蹊跷?”
      “没病没灾的,突然就没了!说是心疾,可昨日白日,有人看见,他陪他师父游江喝酒呢。”
      “莫不是听说他师父死了,怒急攻心?”

      烟云游脚步彻底顿住。
      莫破川也停了下来。
      “乌玉救过我。”
      莫破川眼神示意她继续说。
      “前天夜里,我被人骗进青楼关在房里,有人救了我,他说他叫乌玉。”
      烟云游想在温暖睡梦中了结,于是就势混入青楼,把生了炭盆的屋子锁死。
      那乌玉不知怎么的,竟然破门而入,说看着老鸨拐带良家女子进来的,闹了一场把她救出来了。
      烟云游声音很轻:“总之,他救过我。”
      “你待如何?”
      “问问他停灵在何处,等带你找到云游尸身后,我去祭拜。”
      莫破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走出几步,他忽然说:
      “留影刀掌门乌花澈,少掌门乌玉。”
      “留影刀师徒两人都死了。”
      “留影刀乌花澈没了,是一件憾事。”
      语气里是对乌氏师徒的惋惜。

      烟云游忽然想起什么,四肢百骸的血仿佛瞬间凉透。
      她回忆起昨天在江崖边的情形,惶惶然道:“我可能……也见过乌花澈。”
      莫破川回身看她。
      烟云游循着回忆说:“那时候,他隔着很远,在江水边,带着一个软倒的年轻人——可能就是刚死的乌玉。”
      话一出口,那些散落的碎片骤然拼合:乌花澈的落寞背影,他脚下的年轻人,那柄沉入江心的子母刀,还有那句“不要污了我赤江水”
      ……
      原来她忘记了重要的事。
      原来他们是师徒!
      在生死擦肩的那一刻,她见过这对师徒最后一面。
      烟云游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。
      莫破川看了她片刻,忽然说:“先去留影刀。”

      留影刀的庄子坐落在东城门外,威严、质朴。
      灵堂里熙熙攘攘跪了许多人。
      乌玉的灵设在侧厅,乌花澈的在正厅。
      莫破川在众人侧目下,旁若无人地走进去。
      两具棺木都未合盖,他随手一拉,把烟云游带到棺前。
      乌掌门眼球紫红变形,瞪得老大,导致无法闭目,尸身很是可怖。
      烟云游腹腔剧烈痉挛,猛地别过头。
     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,声音发涩:“是他。我见过他。他也把我当成了云游。”
      莫破川站在棺旁,目光落在乌花澈侧腰的伤口上,沉吟片刻:“不是刀伤致命。”
      一个神色倔强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到了莫破川身侧,他追问:“那莫盟主认为致命伤是什么?”
      “是他自己的留影刀气破体而亡。”他转头看向烟云游,“他身上有一种毒,我见过相似的,唤作梁木催。”
      少年问:“毒不致命?”
      莫破川摇头:“我怀疑,是千里溃的蛊,引动他的毒,再遇上不得不战的情形,最终导致他内力一流转便收不回去,终导致刀气破体而亡。”

      烟云游听懂了,脸色剧变:“是……下在我身上的那种蛊?”
      莫破川只道:“你把那日的情形再说一遍。”

      身边的少年却先开了口。
      原来前日,乌花澈败在了同为刀客的莫破川手里。
      很是气闷难解。
      乌花澈二十岁成名,登上百岳榜二十余载,从前一共只输过两次。
      第一次,是九年前输给停雨剑李自远。
      第二次,是两年前输给续昼门何悲月。
      李、何二人都是剑客,若论刀法,他乌花澈仍可稳居江湖之首。
      况且,他输给何悲月的同年,李自远也败在了当今天下第一的何悲月手下。
      但输给同样为刀客的莫破川,他留影刀就再也不是第一的刀客了。
      少年悲愁道:“大约想着年岁渐老,昨日,我爹叫了大师兄乌玉去饮酒。”
      师徒只摇了一蓬小船,在江面对饮。
      乌玉浅酌了几口,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师父倾诉。
      见师父大有要将前四十年过往、后四十年期许都絮叨一遍的架势,他连忙拿起酒壶,给师父满上,笑着劝道:“师父,咱回吧!师娘今日定然亲自下厨,我可馋师娘做的藕汤许久了。”
      乌花澈瞪他一眼:“玉儿!你就知道吃吃喝喝,这般心性,我怎么放心把留影刀交到你手里?”
      乌玉摇了摇空酒壶,嬉笑道:“师父,咱们早就料到会输,有什么好愁的?”
      “我这个少掌门跟你可不一样——我立志要把留影刀山庄做成江湖第一豪门!”
      “至于刀法,您多栽培三师弟就好。”
      乌花澈的亲传三弟子乌玎,是他亲生儿子,从小展露惊人天赋,如今十二岁已小有所成。
      乌花澈不知道在想着什么,深思飘渺。
      乌玉忽然从船舱里拿出一把子母刀。刀身未出鞘,刀柄上镶嵌的华丽宝石便已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      乌玉笑嘻嘻地递过去:“新收的宝刀,赠给师父和师弟。”
      说着拔出刀来,让乌花澈细看。
      就在这时,船外异动骤起。
      刀锋交击声在水面激荡。
      乌玉翻身而起,却被一股力道连人带刀推入船舱……

      少年抹了一把一把涕泗,强稳声音继续道:
      “两人一起出去喝酒,只有我爹活着回来,他把大师兄尸体背到正堂,我们都慌了。”
      “可我爹连经过都没讲完,突然大吼一声,侧腹破开血窟窿,也跟着去了!”

      莫破川问烟云游:“你可看见当时情形?”
      烟云游摇头,接着少年的话,述说自己经历的情形。

      昨日。
      她爬上临江峭壁时,一群黑衣人正尾随而至。
      她丝毫未察觉身后隐藏的杀意,只低头查看峭壁高度,打量四周。
      水边有一中年汉子杵刀而立,他脚下有一年轻人倒毙在水中。
      那人很奇怪地哭嚷着:“我丢了一把子母刀在江心。”
      距离很远,烟云游却听得清晰。
      她面无表情,并未回答这人。
      然而身后狂风骤起,崖底那汉子突然凌空踏着峭壁,不知怎么一瞬间便到了她身侧。
      汉子振声:“在我留影刀地界上,什么宵小敢暗杀慕岳盟的人?”
      言罢,他旋即挥刀出手。
      风过,闷哼声微不可闻。
      很快天地归于一片和煦。
      汉子身姿轻盈飘荡下崖而去,背起那水中的年轻人。
      他的话随着和煦江风漾开:

      “他说,不要污了我赤江水。”
      “还说,他的子母刀还在江心,他的留影刀不会落寞于江湖。”
      烟云游复述完乌花澈的最后两句话。
      灵堂寂静。

      莫破川片刻后道:“你被暗中的人动了手脚,你身上被下的蛊毒,就是用来杀乌花澈掌门的。”
      杀手不需要磊落,只需要完成任务。

      烟云游却在思考,那些人是一路尾随“云游”,不敢正面交锋,便寻机下了蛊。
      还是本就在江边埋伏截杀乌花澈,恰好发现“云游”这个诱饵。
      但无论是冲谁去的,都与她烟云游有关,

      她太阳穴狠跳:“乌玉也是死在赤江水上,……留影刀得罪了谁?慕岳盟的得罪了谁?”
      先前说话的少年,眼眶通红,声音却稳住了:“在下乌玎。莫盟主,你们可知下毒的人是谁?”
      莫破川道:“惯用这类蛊毒的,是一个叫死灰带领的杀手组织。”
      乌玎问:“那对我大师兄下手的呢?”
      莫破川去乌玉灵前看了,回答道:“死于寻常刀法。”

      乌玎咬牙:
      “死灰。杀手。幕后的人。我乌玎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      “我留影刀虽败于莫先生,却不会落寞于江湖。”

      烟云游绕行灵堂之间,对两个死者躬身祭拜。
      乌玎回礼。
      烟云游错神一瞬,拱手对乌玎示意,随莫破川离开。
      走出留影刀山庄,烟云游停住脚步。

      她把自己这几日的经历串了起来——
      天意真是给她开了好大的一个玩笑。
      乌玉救她,第二天死。
      乌花澈救她,当天死。
      云游死在她落下来的那一刻。
      而老黄,是今日白天救的她。

      我不杀伯仁,
      伯仁却被迫因我而死。
      ……

      她怆然道:“我不能先去找云游尸体。”
      莫破川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要去救一个人。”
      烟云游抬头看向莫破川,声音空洞得有些失真:“她可能还活着。”
      最好不要再因她而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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